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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端陽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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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門口出城的百姓之中,使用馬車代步的並不占多數,實際上也就只有官宦人家和商賈之家才有這財力使用馬來拉車。多數情況下,老百姓趕路能坐上騾或驢拉的板車就已經很不錯了,居住在內城附近的入城和出城的百姓大多駕著牛車,雖然速度緩慢,但好歹也能省力。更多的老百姓畜力都借助不了,只能自己徒步而行。

故,在神策門附近尋找一駕符合郭大友與孟曠所描述的馬車,並不算什麽難事。車夫對行車這個行當十分熟悉,刨除掉那些在城門口拉客的車行隊伍,他只轉了一圈,就尋到了一駕馬車,正停靠在神策門西側的民宅小巷邊,車轅邊坐著的車夫是個面白無須的清秀男子,戴著鬥笠,看上全然不像是終日裏風吹日曬的車夫。

他當即上前詢問,經過一番交流,並出示了孟曠給的信物,這駕馬車的人選擇了相信車夫,並隨著車夫的指示,駕著馬車來到了信陽郡主馬車所停靠的神策門東側更為隱蔽的小巷之中。兩駕馬車縱列停下,後方車上,白玉吟、穗兒和孟暧下了車,孟暧還帶了隨身的藥箱,三女急匆匆地上了前方信陽郡主的馬車。

一入車內,就見到了渾身是傷,披頭散發的孟曠,還有同樣全身掛彩的郭大友。另還有一位她們所不認識的女子,此時在車中昏睡,手還緊緊抓著孟曠的手臂。車中主人是個男裝的貴家女子,見三個極其漂亮的美人湧入車內,她不禁有些吃驚。穗兒三人雖一眼望見孟曠傷重,心中大急,但卻還是沒有忘記禮節,入車廂後紛紛向信陽郡主福身而拜,白玉吟代為出言道:

“多謝恩人相救,我等感激不盡。”

“姑娘不必客氣,我已經給郭千戶和孟百戶做了緊急的救治,這會兒當無大礙了。”信陽郡主和顏悅色地說道。

白玉吟坐下,與信陽郡主介紹孟暧、穗兒還有她自己的身份。而孟暧與穗兒已經在查看孟曠的身上的傷了。孟曠本昏昏沈沈的,一見到妹妹和穗兒出現在眼前,還以為是出現了幻覺。怔忪了片刻才確認她們是真真切切的大活人,她心底不禁泛起劫後餘生的喜悅。此番遭逢大劫,還能逃出生天見到她們,是不幸中的大幸,讓她心懷大安。但她又不禁起了愧疚,此番她傷得這般重,怕是要讓妹妹和穗兒心疼至極了。

剛念及此處,就見穗兒咬著唇望著她,眼中已有淚水在打轉。孟暧也紅了眼眶,憋著淚水,一言不發地查看她的傷口。孟曠不禁嘆息,此時卻也不能出聲安慰,只能努力地伸手抓住了穗兒的手,朝她揚起笑容。

“疼嗎?”穗兒帶著哭腔問道。

孟曠搖頭,穗兒卻終究哭出來了。孟曠擡手想給她擦眼淚,卻牽動了手臂上的傷,一時間齜牙咧嘴的。孟暧忙道:

“你別亂動,我先看看你身上的傷處理得如何。”

孟曠不敢再動,只老老實實讓妹妹給自己檢查。穗兒也抹去淚水,開始給孟暧幫忙。二人仔細檢查了一下孟曠身上傷口的處理狀況,有些地方處理不到位的,孟暧又進行了一次處理。穗兒又取了點水,擦幹凈孟曠的面龐,重新找來束發帶,將孟曠的散發束起,並找了一塊幹凈的黑布,給孟曠蒙上面龐。

信陽郡主眼見著孟曠面龐潔凈一新,五官容顏也越發清晰地展露出來,不由驚嘆於她容顏之俊秀。又見穗兒將她面龐蒙住,這才想起早些時候聽說過孟十三之修羅面的傳聞。她眸光微閃,頓時理解了她蒙面的意圖。

二人處理孟曠傷口時,註意到了班如華抓著她的手臂,孟暧與穗兒也沒多問,用力將班如華的手給扳開了,孟曠的手臂總算獲得了自由。穗兒心疼班如華將孟曠的手臂抓出了印子,一旁的白玉吟卻問了一句:

“這位姑娘是誰?”

郭大友解釋道:“啊……她是我侄女兒,是我結義大哥羅千戶收養的養女,名叫班如華。她多年前被大哥送到江南來學習刺繡,後入了南京織造局做工,一直就生活在南京。此番不幸被牽連進來,肩頭中箭,受了重傷。”

白玉吟點頭,穗兒卻凝著眉目多看了一眼班如華。

恰逢此時,孟暧處理完了孟曠身上的傷,又來處理郭大友的,郭大友便借此機會,將方才發生的事兒一五一十全部與孟暧、穗兒和白玉吟說了。他說完了,傷也再度處理好了。這時孟暧才轉而來瞧班如華的傷,她的箭傷處理得沒什麽問題,孟暧探了探她的脈象,道:

“她沒甚麽大礙,就是受驚過度,失血過多,身子發虛,需要好好將養。有參片提氣就很好了,接下來就是要確保她不會風邪入體。每日要勤換藥,勤擦身清理,註意傷口的愈合變化,這天熱,箭傷好得慢,容易發生感染潰爛。”

“孟大夫,你看傷員在馬車上休息可行?咱們現在條件有限,如能藏匿在馬車上是最好的,如若不行,為了傷員咱們得冒險在城中尋地方落腳了。”信陽郡主道。

孟暧思索了片刻道:“若只是一晚上沒什麽問題,總不過我貼身照料著。但傷員確實不能長時間待在這馬車上,馬車氣悶不通風,不利於傷口愈合。”

信陽郡主想了想道:“這樣吧,今夜大家就先在車中熬一個晚上,明日端午城門大開,咱們就隨人流混出城去。然後咱們徑直去鐘山上的靈谷禪寺,我與那裏的住持熟識,他會收留我們的。咱們就暫時先在靈谷禪寺駐留養傷,亦可躲避追兵。鐘山林木茂密蔥蘢,氣候清涼,亦是避暑療養的好去處。”

郭大友拱手道:“郡主太客氣了,此番咱們給郡主添了這麽大的麻煩,再不敢提甚麽要求,一切都聽郡主的安排。”

……

這一夜,兩駕馬車換了一個地方駐留,信陽郡主的車夫借了神策門附近一家車行的院子,付了他們錢,將馬車停入了這個大院子之中,藏在了幾十駕馬車之中。他給兩匹馬兒解了轡頭,牽去馬槽刷洗餵料。兩駕馬車就只剩下車身作為眾人的休憩場所。

信陽郡主提了她的劍下了馬車,主動承擔起了望風把守的任務。她自知自己是個外人,與眾人待在一塊,妨礙人家談論要事。她倒也豁達大方,半點也不擺出自己郡主的架子,顯出了十足的平易近人。她這麽做當然也是為了展示她的誠意,她希望能取得大家的信任。郭大友、孟曠等人本實在不好意思讓她去把守,奈何能去望風把守的人都傷得七七八八,他們也是力不從心。

郡主車駕寬敞,便用來安頓傷員,孟暧也留在這駕車上照看傷員。穗兒與白玉吟回了自家的馬車休息。二哥孟子修與羅道長果真不曾跟來,此時也不知他們身在何處,有郭大友始終在身旁,孟曠實在不方便詢問。穗兒縱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孟曠說,想時刻陪在她身側,卻礙於情勢不得不作罷。想著等度過了眼下的難關,再尋機會與她單獨相處。

呂景石去附近買了些吃食回來,眾人草草用過了晚膳,那車夫又與呂景石去問車行挑了兩大桶熱水,眾人只能簡單地擦洗一下面龐脖頸,將就著熬過一夜。約莫酉時,在外望風的郡主被呂景石替了下來,回到了車架上休息。郡主回來後,郭大友覺得車廂內狹窄,又有那麽多女子在,有些不大自在,便以氣悶為由,出了車廂,坐在了車轅邊靠著休息。他道他皮糙肉厚,受點傷沒什麽大不了。於是車內便只剩下孟曠、孟暧、昏厥的班如華和信陽郡主。

夜半,城內依然喧囂,院外不斷響起馬蹄聲與雜亂的腳步聲,潞王的追兵仍在連夜搜捕孟曠等人。然而這個院子就像是展開了屏障一般,追兵沒頭沒腦地跑過去多少回,就是不知進來查看一番。

車廂內,郡主朱青佩抱著她的寶劍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孟曠也因傷痛無法入眠,閉著眼躺在車廂座位之上。孟暧拿著蒲扇同時給孟曠和班如華扇風,比起孟曠,她此時更加關註班如華。班如華已然開始發熱了,孟暧必須不斷給她換冰帕子降溫。

孟暧第七次給班如華換帕子時,朱青佩不禁睜開眼,望著班如華,有些憂心地詢問孟暧:“她不會有事吧。”

“發熱是正常現象,燒退了就好了。眼下缺醫少藥的,只能靠她自己挺過去,我給她服了清心凈神的藥丸,會有些幫助。”孟暧道。

“唉,這樣個柔弱的女子,卻中了箭傷,真是可憐。”信陽郡主不禁道。

孟暧見信陽郡主挺平易近人,長夜漫漫也無心睡眠,她於是起了個話頭道:

“郡主這是為何會下江南來?”

“我自己做絲綢生意,經常要往來江南,尤其是南京、蘇杭等地。今次也是出來拓展商路的,順便一路游玩訪友。沒想到撞上了你們的這件事。”

“我等能蒙郡主仗義援手,實乃幾世修來的幸事。”孟暧道。

“孟大夫客氣了,我這個郡主其實只是虛名,我早已被玉牒除名,也沒了俸祿,如今與我父王斷絕了往來,此事未曾對外宣布過,是父王還想用郡主的身份保護著我,同時也在我身上始終拴著宗室女的鎖鏈,希望我知道厲害後還能拉我回頭。說白了如今我不過一介平民,也無甚特權,與你們沒甚麽區別。”

“郡主怎會與家中鬧到此等地步?”孟暧不禁有些驚訝。

朱青佩嘆息道:“我是宗室女,卻看不慣宗室大多數人好吃懶做、驕奢淫逸的做派。有些話聽來是大逆不道,我見你們親切,也就在這裏與你們說。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但我朱家也已成了大明的累贅負擔。每年發我們的俸祿就要把國庫給耗空,近十萬的宗室,不農不仕,啖民脂膏,加起來不知要耗費多少的緡錢糧食,這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勞作出來的呀。此等巨數當真令人恐懼,簡直猶如無數寄生蟲般。

自隆慶年來,開放海關,沿海通商興起,稅收比之嘉靖年間已有明顯好轉,沿海的百姓生活也富足了許多。這證明經商是有效的,能大大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

所以,甚麽俸祿賞賜我一概不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拋頭露面出來經商,就是要證明我與他們都不同。這些年我一直在外跑商,也算是經歷過風風雨雨,雖然始終囿於宗室女的身份,明著他們得給我面子,暗中我沒少被輕視、嘲諷、戲弄,但我總歸是借著這個身份搏得了不少好處,只能說是甘苦各半。我知道似我這般的女子整個大明也尋不到第二個了,我父王說我明明是金枝玉葉,卻貪得無厭,自降身份行賤民商賈之事,丟了宗室顏面。你們也知道,宗室成員不得經商,故而三年前我直接讓父王將我從玉牒之上抹除了。他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麽,我不想做被圈養的牲畜,不想做那朱門高墻內的行屍走肉。”

孟暧,包括側臥著的孟曠和車廂外的郭大友,不禁對這位郡主肅然起敬。孟暧感嘆道:

“郡主之思,民女當真是聞所未聞,郡主之勇,更是讓民女無比欽佩。若朝中大員亦或皇親貴戚都能有郡主這般的想法,又何至於讓天下百姓陷於疾苦之中呢?”

朱青佩不禁紅了面龐,搖了搖手。她又望了一眼昏睡中的班如華,道:

“我只願天下有更多的宗親貴戚能認識到自力更生的重要性,莫要做好吃懶做的蠹蟲,朝政也需要變革才行。我本以為天下似我這般的女子是再也沒有了,卻沒想到讓我遇見了這位班娘子。她當真是個十分獨立自強的女子,我聽聞她獨自一人在南京做工生活,這般年紀也不曾嫁人,有能力在南京城雇幾個仆從,住一處雅致的宅院,著實令人欽佩。”

孟曠觀察著朱青佩望著班如華的神色,竟顯出幾絲纏綿旖旎的味道,她心中不禁浮現一個念頭:莫非……這位郡主竟然對班如華起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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