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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端陽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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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曠轉念又想,恐怕是自己多心了罷,郡主與班如華這才相識多長時間,怎麽會就這樣輕易起了心思。何況又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她一般會去喜歡女子,她也未免太以己度人了。只是如若當真郡主有此旖念,對班如華來說倒也是好事,她孤苦無依的,若是能遇見一個喜歡自己的人,與她相守下去,後半輩子也就有了著落。孟曠能看出來這位信陽郡主是個熱心又耿介的人,很有主見,又十分獨立,不會受到宗室皇族的擺布,生活富足,對班如華來說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對象。到時候,班如華就能從對自己無望的戀念中解脫出來,自己也算是卸下了身上的一個包袱了。

只是這都是她孟十三在腦子裏白日做夢,班如華與郡主之間是否會發展到那個地步,完全得看她們二人自己的意願了。

孟曠又開始想穗兒了,她想穗兒就陪在她身邊,哪怕什麽也不做,就只是靠著穗兒,她也會得到莫大的安慰。可憐她與穗兒近在咫尺,卻只能分隔兩個車廂,實在是難過。孟曠一身傷痛,只能自己裹了薄毯閉目而眠。在孟暧照料班如華細碎的聲響中,孟曠當真迷迷糊糊入了眠。她似是做了個怪異的夢,只覺自己行走於無邊的迷霧間,漫無目的,悵然若失。夢境無比單調,顯出亙古般的漫長,然而她蘇醒後一睜眼,才驚覺自己不過睡了一個多時辰。

天邊已然發白,五月初五端陽日已至。

車廂中,孟暧就趴在自己身側熟睡,這丫頭忙了一夜,恐怕是累壞了。班如華呼吸平穩,面色也恢覆了尋常,孟曠探手摸了摸她額頭,她已不發燒了。郡主卻不在車廂中,不知去了何處,孟曠揭開車簾,發現郭大友也不在外面的車轅上坐著,亦不知去了何處。

孟曠在車廂中窩了太久的時間,手腳都無法伸展開,實在是難受極了。也顧不得自己身上還帶著傷,有些費勁地起身出了車廂。跳下車廂時她右足著地,避開了受傷的左腿。昨兒孟暧給她看過左腿,說她的膝蓋受到沖擊,傷了內裏的筋絡,好在沒有傷著骨頭,然後給她敷了一些舒筋活絡止痛的膏藥,用繃帶固定好。如今她整個左腿膝蓋腫的老高,一觸地就疼,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路,實在是嚴重影響了她的行動力。

她就在車廂邊伸展了一下筋骨,身上的多處割裂傷使得她疼得齜牙咧嘴,伸展的動作頓時凝滯,不得不老老實實縮回了安全狀態。她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老郭就在不遠處,正與呂景石、車夫兩人一道站在大院子門口,三人似乎正在一起望風聊天。孟曠想看看穗兒,便行至穗兒她們所在的車廂邊,撩開簾子往裏面望了一眼,白玉吟、穗兒和韓佳兒三個姑娘都還在熟睡,她們身上裹著毯子,彼此依偎,沈睡的面龐上顯出難掩的疲倦。孟曠不忍心吵醒她們,便未曾出聲,悄然離去。

她一瘸一拐地往院子的東北方行去,想要去尋茅廁方便一下。卻不曾想在半途中恰好遇上了從茅廁歸來的信陽郡主。朱青佩見她一瘸一拐地走來,忙上前來扶,孟曠拱手施禮婉拒。信陽郡主卻依舊扶住了她的手臂,領著她往茅廁而去。

“我先去外面等著,你若不方便就喚我……啊,你出不了聲。那我就在邊上等著,你到時候敲門板罷。”她將孟曠扶到茅廁門口時說道,孟曠搖手表示不需要,她卻依舊堅持要留在此處。孟曠無奈,只得隨了她,自己入了茅廁之中。

待孟曠解手完出來,信陽郡主又領著她去了不遠處的井邊,就著井邊一桶水洗了手,信陽郡主還親手打了一桶幹凈的井水上來,讓孟曠就著洗漱。這位郡主幹活手腳利落,看上去確實是吃過苦,能過日子的人,絕非宗室皇族中那些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家夥。

孟曠坐在井口邊,摘下面上蒙著的黑巾,掬一捧清水拍在面上洗臉。郡主站在邊上瞧著她,須於突然開口言道:

“孟百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方便問個問題嗎?”

孟曠未置可否,便聽她繼續道:“你女扮男裝在軍中,就當真不曾被人發現嗎?”

孟曠洗臉的手霎時頓住,擡眸望向信陽郡主。郡主報以微笑,道:“作甚這般瞧我,你女扮男裝這件事能瞞得住別人,可瞞不住我,我與你是同道中人,只是我沒你掩飾得這般好,一般人瞧見我也能一眼分辨出我的女兒身。何況,這也是你自己暗示我的呀,昨夜在車上,郭大友要給你治傷你卻不願,暗示我來幫你治傷。我粗通一點脈象,摸到了你的寸關尺,還有你的容貌,你從不說話,你的喉結也幾乎看不見,這麽多細節,我可不是瞎子呀。”

孟曠心裏其實明白信陽郡主可能知道自己是女兒身,也確實是自己暗示她的,只是她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直接了當地捅破了窗戶紙,明目張膽地來詢問自己。孟曠有些無奈,這兩日她越發覺得自己女扮男裝這件事暴露得越來越明顯了,不僅昔年的班如華早就知曉了自己的身份,連剛剛相識的信陽郡主也一下就看出了她的女兒身。她不禁反思,自己這段時間或許真的在掩飾身份上有所懈怠,當真露出了不少破綻。但這也是無可奈何,近幾日她連番遭遇追兵追殺,保命都成了難題,哪裏顧得上那麽多。也就郭大友一直先入為主,一葉障目,才會始終不曾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女子。

孟曠又掬起一捧水含入口中,漱了漱口,吐出。她望向信陽郡主,終究開口道:

“還望郡主為我保密,我眼下不得不維持男子身份,尤其不能被郭大友看穿。”

信陽郡主聽到她溫柔的女子聲線,不禁露出了笑容,心中感嘆當真神奇,孟曠聲音一出,原本俊秀兒郎的形象在她眼中一下就轉換成了美嬌娘的模樣,竟是連最後一點男子氣也消失了。

“你是對他不信?若是讓他知曉你乃女子,他是接受不了,還是會捅出去讓你無法繼續留在錦衣衛中?”信陽郡主倒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確實對他不信,我不知道他會怎麽對我。在他眼中,我是利用的對象,若是他知曉我是女子,他就要追究我為何要女扮男裝入軍中了,必會去細查當年我家中境況,到時候恐怕連著我的根兒他都能挖出來。”

信陽郡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家中有不可告人之秘。”

孟曠笑了笑,沒答話。這位郡主好奇心確實如她自己所說非常濃厚,明知不該問的她也敢問上兩句。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你與那位名叫李穗兒的娘子,可是……情人?”

孟曠嘆息一聲,道:“郡主,您何必問這麽多呢?您就當我是男子,我是男子,那麽我與穗兒是情人關系,便也沒有任何怪奇之處了罷。”

信陽郡主忙搖手,道:“別誤會,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們之間的這種關系。我自然也是聽過宮女對食終老的,只是你們是我見到的第一對並非宮女的對食者,我難免心生好奇。”

孟曠沒說話,眸光凝在她面龐上。信陽郡主顯出一絲赧然,終究問出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那麽,班娘子可是也知曉你是女子,我見她似乎對你……也不一般。”

是了,這才是她拐彎抹角問這麽多問題最想知道的部分。孟曠笑了,非常貼心地回答道:

“她知曉我是女子,而且很早以前就知曉了。多年前在京中時,她曾對我表達過戀慕之意,但我對她無意,因而拒絕了她。她之後便南下學藝了,我與她再未見過。一直到前日我入南京城,才再次巧合地遇見了她。我沒想到她這些年一直未曾成婚,竟成了南京織造局的繡娘,獨自於南京生活。”

“果然,她還念著你。”信陽郡主面色微微收緊。

“我已明確告知她我心有所屬,並且打算自此與穗兒雙宿雙棲,永不變心。班如華是個聰慧懂進退的姑娘,我相信她不會強求不屬於她的感情。但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與她保持距離,秉持我心不動搖,向她證明我所言非虛。剩下的,還得靠她自己慢慢走出來。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尋得一個全身心愛她的人,與她相守終生。她雙親早逝,在這世上舉目無親,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自梳發誓不嫁,我很擔心她會孤獨終老。”孟曠誠懇地說道。

信陽郡主在她的目光中莫名覺得面頰燒得慌,這人的話總感覺意有所指,她何必與自己解釋這麽多呢?

“眼下她受傷了,非常需要身邊人的關懷。郭大友雖然是她二叔,但畢竟男女有別,他二人也分別多年未見,難免生分了,不夠親近。我不好靠近她,也不能開口說話,還得靠其他娘子照看於她了。”孟曠有意無意的又補充了這樣一番話,然後從井邊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信陽郡主見狀忙上前去扶她,孟曠清晰地看到她面上染了緋色,低垂的眸中神色閃爍,郡主應當聽懂她話中之意了。

但願她此番苦心能為班如華帶來一段良緣,便也不枉與她緣分一場。這些年孟曠並不虧欠班如華什麽,但總也是良心難安。

朱青佩扶著孟曠回到了車廂邊,郭大友、呂景石和那車夫三人也回來了,還帶來了朝食。穗兒、白玉吟、韓佳兒、孟暧四女也都蘇醒了,正借著呂景石剛提過來的熱水洗漱。孟曠向朱青佩一揖表示感激,然後脫離開她的攙扶,去了郭大友身側。她打著手勢和郭大友交流了一番,郭大友點頭表示同意,然後道:

“大家註意一下,咱們等會兒就要準備出城了,我調整一下兩駕馬車的乘車人員,以防不時之需。郡主的馬車,就留郡主、如華、孟大夫在車上,老李(車夫)負責駕車,我也藏在車中護衛,如有情況我可以立即應對。咱們的這駕馬車,便由呂景石駕駛,十三負責藏於車內護衛,白娘子、韓姑娘、穗兒姑娘,就乘坐這駕馬車。大家可有異議?”

眾人自沒有異議。因著出城即將遭遇的巨大壓力,氣氛沈凝,大家的情緒都不高,心中擔憂出城是否能順利。關於出城的計劃,如今眾人缺少外力幫助,便只能見機行事,除了喬裝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沒有更好的辦法。

眾人洗漱完畢,用朝食時,一直昏迷的班如華也轉醒了,面色蒼白的她在孟暧和朱青佩的照料下飲了清水,吃了點食物,氣色有所好轉。沒有見到孟曠的身影,她顯得有些失落。

約莫辰時,一切準備就緒,兩駕馬車隨著車行的馬車隊伍向神策門進發。最後的逃亡時刻到來,所有人的心高高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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