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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端陽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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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駕馬車乘坐起來非常舒適,四輪運行平穩,拉車的馬也雄健有力。四輪馬車一般都是運貨用的,加之車廂確實比一般的載人車廂寬大,車壁看上去還灰撲撲的,都是泥濘,若只從外觀上看,很容易將這車當做了貨車。但車廂之內的豪華舒適卻只有車內人才能享受到的,這很能看出這駕馬車的主人的品性和處事態度。

馬車以緩慢的速度悠然行進在街道之上,這悠然卻只是偽裝,車內的乘客此時焦慮無奈,又疲累痛苦。班如華已經暈了過去,孟曠與郭大友因為傷痛而備受折磨,只能以相對舒適的姿態靠在車廂壁之上,得一時的喘息休憩。

馬車的主人提了一旁的水壺,對著銅盆,用裏面的溫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汙,隨即用潔凈的白布擦幹凈手。她不知何時從車座底部取出了一個麻布袋子,將方才治傷用的血布全部收入,與藥箱一起藏在了車廂底部的座位之下。裝著血水的銅盆她沒動,就放在車廂底板的中央。

隨著馬車的行進帶來的些微顛簸,那銅盆中的血水也在晃蕩。馬車的主人望著這一景象出了神,半晌未曾出聲。還是郭大友打破了沈默:

“敢問恩人貴姓高名,我等也好銘記於心,來日報答。”

“郭千戶不識得我,我可是識得郭千戶的。”馬車的主人笑了,“五年前我入京時,郭千戶還給我做過一回護衛首領,只是我一直身處紗幕帷幔之中,你看不真切。”

郭大友頓時怔住,隨即終於反應過來眼前人是誰,他慌忙拱手作揖,拜道:“不知是信陽郡主出手相救,下官真是失禮了。”

朱青佩擺了擺手,笑道:“郭千戶不要拘禮了,這便是我不想看到的。我雖為宗室一員,但畢竟在宗室中身份十分低微,也沒什麽話語權。對你們錦衣衛來說,我這樣的宗室,其實與平民也無異。”

郭大友卻沒有應她這話,轉而問道:“敢問郡主,為何會出手救援我等?您可知道我等遭遇了甚麽人的追殺,如此冒然出手,就不怕結仇嗎?”這問題問到了尖子上,也確實是郭大友當下最關心的問題,不問就難以心安。

信陽郡主沈思片刻,似是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目光投向了暈厥的班如華,隨即又看向了孟曠,隨即似是自嘲般笑了:

“我自然是知道你們遭遇了誰追殺,我方才剛從他暫住的顧府中出來,親眼目睹了他下令對你們進行追捕。我這位皇叔,素來任性妄為,他會對你們兩個錦衣衛這般窮追不舍,實在是讓我太好奇了,你們到底做了什麽?會將他得罪得這般徹底?我這人就是好氣心極重,行動力又極強,說做便做了,半點也不會猶豫。

我其實與你們可謂是素昧平生,這位班如華姑娘,我昨夜有過一面之緣。這位小哥……是不是叫孟十三?我只是聽過她的名號,但也從未與她見過面。你郭千戶也一樣,我甚至也不曾與你見面交談過。我沒有考慮過什麽結仇,不讓他發現不就行了?就算後面瞞不住讓他知道了,他還能對我這個宗室郡主也下手不成?就算他當真敢對我下手,我如今救下了你們,不也是為自己找到了護衛嗎?唉,你們可是會護我的吧,棄我於不顧可不行呀。”

“郡主請放心,若我們當真能逃過此劫,定不會忘卻郡主救命大恩,往後自會護郡主周全。”郭大友連忙道。

“那就好,那我方便問一問,為何他會追殺你們嗎?”信陽郡主追問道。

“這……”郭大友看向了孟曠,孟曠眸子低垂,顯然是沒打算將事情原委告訴信陽郡主。郭大友無奈道,“郡主請諒解,有些事,您還是不知道為妙。”

信陽郡主大約知道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於是將早就想好的說辭道出:

“眼下我救了你們,等於是與我那皇叔結了仇。他定會懷疑我救你們的動機,也定然就將我與你們綁在了一起。你們知道些什麽,就等於我知道了什麽,這嫌疑已經洗刷不掉了。既如此,我為何不能知道呢?我覺得我應當有資格知道吧。”

“郡主……這……”郭大友犯了難,本來這件事就該越少人知曉越好,萬獸百卉圖與白家昔年和潞王的恩怨,這實在不是什麽能隨意告訴人的事。信陽郡主好歹也算是宗室,若是告知她此等醜聞,難保她不會為了維護宗室的顏面和利益而起了其他的心思。這個風險,郭大友也是不願冒的。

“好,不急,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信陽郡主似是很有信心,轉而道,“咱們還是來談談接下來的逃跑路線吧。我手底下也有些高手,我讓他們一路隨著追殺你們的人,找到了你們。眼下我的三個手下扮作了你們的模樣,身上還塗了豬血,騎了那匹馬將追兵引開了。我才能駕著馬車來接你們逃走。我見你們一路往北,知道你們是要往神策門去,你們是不是還有同伴在神策門?”

郭大友望向孟曠問道:“白姑娘和穗兒姑娘她們都在神策門嗎?”

孟曠點頭表示肯定。

“那日我隨著你們逃跑的路線一路到了玄武湖畔,見你們的車馬落入了湖中,人卻不見了,就猜測你們可能悄然潛入城中了。這幾日你們是在哪裏過得?城中可有人接應你們?”郭大友不禁問道。

孟曠想了想,若是告訴郭大友這幾日城中無人接應,那也會顯得非常不可信。她暗自思忖,或許二哥會想辦法避開郭大友,等一會兒抵達神策門,不一定會見到二哥。所以在車廂壁上寫了“堂叔”二字,打著手勢解釋自己有個遠方堂叔就在南京城中,這幾日是蒙他照料,才得以躲藏喘息。

“你們家還有個堂叔在南京城?”郭大友有些驚訝,“你怎的沒和我提過?”

孟曠再解釋,說她這位堂叔生性散漫,喜好雲游四方,居無定所,本與她們家不親近。她也沒想到他會在南京城,只是抱著碰運氣的心態去此前他在信中提及的南京城的屋宅投奔,恰好遇見了他在家中。隨即進而解釋了自己為何會跟蹤郭大友:她說自己的堂叔曾經就是南京城的城防軍官兵,退伍後仍然與城防軍一些中階軍官關系很好。自己投奔堂叔後,借著堂叔的關系自城防軍那裏打聽到了郭大友入城的消息,隨後一直查到了童捕頭。卻沒想到今日剛打算去尋那童捕頭時,聽聞他入了顧府,孟曠便在外潛伏跟蹤,隨即就見郭大友和周霸陽跟上了自顧府而出的童捕頭,她跟在後面想搞明白童捕頭入顧府的目的,所以沒有及時露面。沒想到卻異常巧合地遇見了多年未見的班如華,班如華以為她在出任務,還刻意出面幫她掩飾。結果就遭遇了童捕頭叛變,進而被卷入其中。

孟曠這說辭倒是自圓其說,雖然其中有些環節不大明晰,也沒有完全讓郭大友信服,但刨去個別細節問題,也確實是事情發生的真實始末。郭大友點頭表示了解,而孟曠因為一連串的手語配合書寫的說明,一下累壞了,無力地靠在車廂壁上不願再發話了。

“這麽說,如華不是見到了我,她是見到了你,所以才一路跟了來。這丫頭……到現在還對你念念不忘的。這回對她來說真是無端被卷入了亂局之中,而她已然暴露在了潞王的眼前,若是仍然單獨讓她留在南京,難保潞王不會去找她的麻煩。她必須離開南京了,咱們得保護她。”郭大友搖頭嘆息道。

孟曠也知道班如華自此以後再不安全,但此番他們出來做任務,帶著的人卻越來越多,加之遭受到了潞王的追殺,近況越來越艱難,實在難以為繼。她必須得想辦法安頓好身邊的人,不然讓他們如何能安心地出任務?

“我插一句,你們這是要去往哪裏?”信陽郡主道。

“我與孟十三,此番出來是打算前往餘杭出任務。卻不曾想在南京這裏遭遇到了潞王追殺,身邊還帶著家眷,這實在是……有些走投無路了。”郭大友道。

“餘杭……這樣吧,我此番本也打算去餘杭,你們就隨我走罷。我在杭州有宅邸,你們的家眷就安頓在我宅中,尤其是班娘子,她受了重傷,必須安頓下來好好養傷。”信陽郡主道。

“這怎麽好意思……”郭大友剛要開口,就被信陽郡主擡手打斷:

“郭千戶,你什麽也別說了。我既然出手救了你們,那自然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何況我對你們的事還懷著萬分的興趣,不知全貌我可是不會罷休的。哈哈哈,而且你們眼下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郭大友心知信陽郡主給出了最好的選項,他與孟曠相視一眼,二人一道向信陽郡主拱手拜下,郭大友感激道:

“多謝郡主仗義援手,我等感激不盡。”

……

約莫兩刻鐘後,信陽郡主的馬車終於行至神策門附近。此時這裏已經布滿了潞王安排的人,正在一個一個查看出城的人。這個時辰正值午前出城的高峰期,出城的車馬和人流已然排成了長隊。信陽郡主的馬車並不敢靠近城門底,尋了個城門附近不起眼的小巷道停下。這位熱心仗義的郡主需要與郭大友、孟曠商議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那皇叔反應很快,見你們一路往北跑,知道你們可能是打算打神策門出城,眼下這神策門搜查的人明顯翻了倍了,咱們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你們都受了傷,我先派我車夫去附近尋一下你們的家眷,你們與車夫說說家眷都有幾人,有甚麽特征。”信陽郡主道。

郭大友於是向外面駕車的車夫道:“他們一共五個人,四女一男,男的面白無須,長相清秀,聲音比較尖細。另外四個女子都非常漂亮,其中一個還是胡漢混血,棕發、琥珀色的眸子,外貌非常特殊。”

孟曠拍了拍郭大友,打著手勢補充道:他們應當乘了馬車。隨即又將穗兒給她做的荷包遞給車夫做信物。

那車夫得了如此細致的描述,取了荷包,便下了馬車,去尋找符合這些特征的人。

車夫走後,信陽郡主又道:“等找到你們的家眷後,今天到底能不能出城,咱們得視情況而定了。如若神策門的搜索一直不放松,我們今天必然是出不去了,只能等明日端午開城再說。今夜若是出不去,咱們就在馬車中將就一下罷。”

“實在抱歉,給郡主添麻煩了。”郭大友不好意思道。

“是我自己願意的,你們又何必如此客氣。”信陽郡主撩起車簾望向城門,忽然道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若你們能逃出去,對我來說恐怕會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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