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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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如果沒有真實地表達自己的內心,心裏的疼痛就是答案。 ------方束楚

席泛景滿身疲憊地回到公寓,打開門,是沈沈如墨的黑暗。

“你回來了。”

幽幽的聲音驀然在黑暗中響起,席泛景頓時一驚。連忙開燈,只見嚴信蜷在客廳的沙發上,視線透過厚厚的鏡片正直直地看著他。

席泛景心下一松,不禁輕嘆出聲,道:“怎麽也不開燈?”

嚴信收回視線,盯著面前的筆記本,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拿到Stanford的offer了。”

嚴信,Q大計算機系的大四學生,席泛景現在的室友。

席泛景一楞,旋即擡步走進屋子,淺笑道:“那不是很好嗎?你不是一直說想去Stanford的嗎?”

眸光隨意地瞥了眼嚴信的筆記本,屏幕上正播放著卓別林的喜劇《摩登時代》。嚴信說道:“所以我現在正在冷靜。”

席泛景微楞,眸光落在嚴信專註的面容上,腦中驀然浮出一句話:Genius is always alone.

收回視線,席泛景徑直往廚房地方向走去,頭也未回地問道:“你吃過飯了嗎?”

嚴信聞言眼眸立時一亮,一把跳下沙發,他跟在席泛景身後問道:“你今天要做什麽吃的?”

嚴信亮晶晶的眸子追隨著席泛景手中提著的購物袋,席泛景回身看了眼他,見他眸中興奮燦若燈光,唇邊不禁揚起一抹笑意,道:“我以為你已經吃過了,所以只打算隨便煮點面就行。既然你要吃,那我就多煮一些?”

嚴信忙不疊地連連點頭,席泛景回眸將食材放在流理臺上,道:“出去看你的電影去吧!煮好了我會叫你的。”

嚴信歡喜地答應了聲便連蹦帶跳地走出了廚房,席泛景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禁失笑,對吃的,嚴信總是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情。

席泛景取過架上的圍裙,才要動手系上,握著圍裙的手卻驀然一頓,怔怔地垂眸看著手中的圍裙,醫院裏與方束楚相遇的情景又一次在腦海中浮現。

方束楚身穿一套剪裁合宜的淺棕色西式正裝,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朗眉星目,除卻眼角眉梢間隱隱透著的幾分穩重內斂,眉目依舊,仿若初見。

方束楚眉目冷峻,步伐穩健,穿廊而過的寒風揚起他的衣角,仿佛在他的衣上也染上了幾分的冷意。

席泛景目光一動不動地凝註著他,長廊空寂,方束楚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分外清晰,一聲聲仿佛在席泛景的心上走過,他置於白袍口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

方束楚在席泛景的面前站定,席泛景看著他,耳邊仿佛可以聽見自己愈漸急促的心跳聲。他啟唇欲語,方束楚卻驀然轉身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席泛景的心頓時一沈,然後他聽到方束楚嚴厲卻含著幾分關切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不是說傷的不重嗎?那手臂上的是什麽?頭上的這又是什麽?”

席泛景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卻仿佛浸沒在一潭寒冰之中,冰冷地令他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周杭聲音怯怯地回道:“對不起,方檢察官,我把事情弄糟了。。。”

方束楚淡淡說道:“不怪你,袁望還在急救室?”

周杭垂下頭,低低回道:“嗯。。。”

方束楚未再說話,周杭眼角餘光突然瞥到站在一旁的席泛景,驀然醒悟道:“啊,方檢察官,忘了給你介紹席醫生了!”

周杭走到席泛景身邊,含笑對方束楚介紹道:“方檢察官,這是席醫生,就是他幫我處理我的傷的,又是陪著我等在外面,又是安慰我的。。。真的是給席醫生添了很多麻煩。”說到後面,周杭不好意思地看向席泛景。

席泛景強自定了定心神,然後垂眸轉過身面對著方束楚,周杭說道:“席醫生,這是我們檢察院最厲害的檢察官,方束楚方檢察官,現在也是我上級。”

長廊裏燈光蒼白,寬厚的手掌驀然出現在眼前,席泛景心中一顫,未及擡眸,卻聽得方束楚聲音淡漠地說道:“你好,我是方束楚。”

你好,我是方束楚。。。

滿心的痛楚蔓延,席泛景緩緩擡眸看向方束楚。

方束楚眉間冷漠仿若冬日飄雪,席泛景左手指尖在手心握得生疼,右手卻強抑顫抖地伸手與他相握。

“你。。。”方束楚指尖寒意直滲入心底,席泛景言語微頓,旋即唇邊艱難地扯出一絲微笑,“你好,我是席泛景。”

嚴信眉頭緊蹙地放下碗,毫不留情地說道:“不好吃!”

席泛景一楞,低眉又嘗了幾口面,分明是與平常一樣的味道。他不解地擡眸,問道:“不是和平常一樣嗎?哪裏不一樣?”

“不知道!”嚴信蹙著眉站起身來,語氣中頗有幾分的孩子氣,“反正不一樣!”

委屈地看了眼席泛景,嚴信不高興地轉身便往自己房間走去。

席泛景怔怔地看著嚴信的背影走進房間,良久,他回眸低首,安靜而緩慢地繼續吃著碗中早已經冷透的面條。

舌尖涼意蔓延,席泛景一動不動地默然坐在飯桌旁,許久,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終是輕輕將其放在了桌上。

室內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入如墨夜色中,映照出窗外雪花紛飛,純白無暇。席泛景擡眸,眼角微微泛紅,嚴信說的對,是,是不一樣。

方束楚木然地開門,脫鞋,開燈。

擡眸,是一室的冷清空寂。

垂下眼眸,方束楚換上溫暖舒適的家居鞋緩步走到客廳,有氣無力地將自己往沙發上一扔,然後仰首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時隔七年,席泛景一身白衣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褪去了當年青澀稚氣的容顏,一如往昔幹凈澄澈的眼眸,方束楚看著他,突然之間明白,自己那麽多年的逃避,從來都不是忘記。

多少次午夜夢回,方束楚刻意模糊他夢中的容顏,可是,他早已刻入心底的音容笑貌,又怎麽可能輕易忘記?

明亮的燈光晃得方束楚眼睛生疼,他微微側首,窗外夜色沈沈,不知什麽時候竟又飄起了雪。那年的記憶頓時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方束楚心中一痛,不禁緩緩閉上了雙眸。

方束楚回到a市的時候,八月盛夏的夜空沒有一點星子,只一彎下弦月低懸,泛著微弱的清光。

將玻璃窗推開,夾帶著幾絲涼意的晚風瞬即吹入房中,方束楚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聽著耳邊平靜無波的女聲不斷重覆著同樣的一句話,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緒比在b市時越加強烈。

半個月來,每次方束楚撥打席泛景的手機號碼,得到的無不例外都是同一個回答——“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請您稍後再撥”。不論多少次,卻沒有任何不同。

窗外如墨濃稠的夜色中星星點點的燈光閃爍,方束楚輕輕放下手臂,默然立於窗前,低眉沈思。許久,他一邊轉身,一邊在手機裏找出謝喬陽的號碼,手指輕滑,然後重新將手機靠在耳邊。

手機另一端周傑倫的曲子已近尾聲,謝喬陽迷迷糊糊的聲音帶著幾分的怒氣方傳入方束楚的耳中:“餵?”

方束楚淡淡說道:“喬陽,是我,束楚。”

“哦,你回來了。。。”

謝喬陽的聲音敷衍而隨意,方束楚心中輕嘆,才要出聲,便聽得手機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翻動的響聲,然後他聽到謝喬陽因吃驚而拉高的聲音重覆道:“束楚,你回來了?”

方束楚疲累地靠坐在床上,雲淡風輕地回答:“嗯。”

謝喬陽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方束楚淡淡說道:“剛剛。”

“那你怎麽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還給我打電話?”謝喬陽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不滿地抱怨道。

方束楚閉上雙眸,淡淡說道:“我有事情想問你。”

謝喬陽安靜了半晌,回道:“你說。”

方束楚以手扶額,語聲中含著幾分無奈與擔憂,道:“我最近聯系不上泛景,你最近有和他聯系嗎?”

沈默蔓延,許久,謝喬陽低聲回道:“泛景回C市了。。。”

夜風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身上,方束楚睜開眼睛,墨色的浮雲遮蔽住了那一弦冷月,夜空黑沈沈的一片。

謝喬陽頓了頓,許久方遲疑地說道:“我今天去學校拿通知書,張謹說。。。泛景去了Z大。。。”

Q大Z大,一北一南。

夜風一陣陣地從窗外吹入,窗前垂落的布簾被疾風吹得飛揚起來,撲打在窗欞上呼呼亂響。

方束楚全身都泛著冷意,眸光直直地落在吹得紛亂的窗簾上,心上仿佛是被什麽壓著,茫然不知所措。

謝喬陽似乎又再說了些什麽,可是方束楚聽不到,方束楚只聽得耳邊疾風夾帶著大顆大顆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嘈嘈切切的響聲,一聲聲砸在他的心底,直砸得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從夜色沈沈到晨光熹微,雨勢忽疾忽緩,竟纏纏綿綿地下了一夜,而方束楚維持著靠坐在床上的姿勢,雙眸直楞楞地望著窗外,一夜未眠。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方束楚眼睫微微顫動,低眉垂眸,他伸出僵硬的右手,拿起身側滑落在床上的手機。手指滑動,方束楚指尖緩緩落於只撥打過一次的號碼上,頓了頓,他手指微動,而後將手機靠在耳邊。

冰冷的“嘟嘟”聲有節律地響著,然後方束楚聽到一個陌生的女聲傳來:“你好?”

方束楚心底不可抑制地悲傷蔓延,他嗓音幹澀沙啞,聲音隱隱顫抖地問道:“你好,我找席泛景。。。”

“不好意思,你打錯電話了,我們這裏沒有這個人。。。”手機另一端禮貌的女聲言語突然一頓,旋即恍然道,“啊,你找的是原來住在這兒的人吧?抱歉,我原來不知道,但是他們已經搬走了。。。”

方束楚突然覺得好冷,身上的每一寸都透著寒意,他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卻仿佛置身凜凜隆冬呢?

溫暖的熱水灑下,漸漸將身上的寒意驅盡,方束楚蹙著眉望著鏡面上的水霧,後來呢?

鏡中映出他氤氳在水汽中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傷痛的面容,方束楚微楞,然後立刻轉過了眸光。

後來。。。方束楚不記得了。

方束楚只知道,自己在之後的三天內迅速坐上了前往b市的火車,從此,再未踏回a市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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