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長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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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遲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做夢的時候不知是夢,醒來時恍若隔世,看了木床頂上繁覆的雕花半晌。

夢裏他寒毒發作暈倒在關州的雪地,濕冷的雪催著寒毒差點要了他的命,後來便直接昏了過去,沒有路過的人發現他,第二天又下了一場大雪,將他徹底埋了起來。

後來還是活下來了,在雪裏躺了三天,被一只路過的黃狗施舍了一塊發硬的饅頭。他冷著一張臉,哪怕知曉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裏也沒有對黃狗嘴裏的饅頭投以丁點渴望的眼神,但那黃狗還是搖了搖尾巴,把饅頭吐給他,很同情似的。他一直在想慕容尋現在在做什麽,錦衣玉食?千呼百應?

滿腦子都是仇恨,恨得他渾身都疼。

日子很無趣,他想賺錢的法子,吃簡單的吃食,練功,打聽慕容家的動向,寒毒時不時發作。

師父常年出去尋解毒之法,陪在他身邊的時候很喜歡給他吃各種奇怪的東西,郁遲不願意吃。他不想活,沒趣,一個將死之人在世上毫無牽掛,只需殺了慕容尋,他要是能狠下心甚至可能直接自我了斷。至於為什麽狠不下心……郁遲一時想不明白,可能有師父的原因,雖然二人聚少離多,師父也不愛說話,但總是個“牽掛”,或許是吧。

十五歲那年師父從西域回來,說尋到了一個法子,成了的話他可以活到十九歲。

郁遲眉頭細微地皺起來,不願辜負師父的好意,卻不想茍延殘喘三年。若寒毒可以治好,活下去看看也無妨,但若只是推遲三年,又為何做出這般掙紮的醜態?

師父理解他的想法,兩人放棄了這個法子。

“只剩下一年時間,我不再去尋解毒之法,你我每日練功,十六歲前手刃仇人。”師父說。

郁遲單膝跪地,抱拳應“是”,他臉上的表情毫無波瀾,看起來不怕死,也不怕疼。不像是年近十五歲的少年人,那模樣實在叫人心裏發酸。

都說寒毒可以活到十六歲,可到底是十六歲的哪一天?剛到十六歲,還是十六歲的其中一天,或者是十六歲結束?郁遲不知道,只能在十六歲來之前殺掉慕容尋。十六歲生辰的前一天,師父帶他去吃了一碗面,那面條好長一根,郁遲卻並不懂得什麽叫“長壽面”,師父也一言未發,兩人沈默著吃完。

然後他踏進慕容府。

鮮血、尖叫、瘋狂、悔恨、恐懼、憤怒、麻木。那一晚的慕容府修羅地府一般,郁遲渾身是血,不知何為生,不知何為死。

夢到這裏戛然而止。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另一段記憶狂奔著湧進腦海,謝懷風,落日山莊。畫面和畫面重疊交錯,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十九歲還是十五歲,也不知道這兩段記憶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直到他撐著身子從床上起來,看到躺在枕邊的玉佩。郁遲猛地跌回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悄無聲息滑下來,他伸手摸那玉佩,緊緊攥在手裏,冰涼的溫度。

謝懷風昨夜處理了一晚事務,今日倒正有空。

想來探望郁遲的都被謝懷風揮袖打發走了,他將人圈在緞面的錦被裏,嚴嚴實實地捂成一團。六月近底的天氣,這幾日夏裝都陸續發下來了,郁遲被他捂得熱,額頭上冒出來一層細密的汗珠,將額前的發打得濕漉漉。他方才沐浴過,沒過一會兒又被謝懷風捂得渾身濕熱。

“謝懷風,熱。”

郁遲嗓子微啞,有幾日都沒開口說話,也不怎麽飲水,這會兒還不適應發聲,聽起來可憐巴巴地誠懇。

謝懷風盤坐在他跟前,一只手緊緊捂著被子,傾了上半身過去抵住他額頭,閉著眼睛不說話。

“謝懷風,我熱。”

郁遲開口說了兩遍也無人理他,若他能忍住他絕不會掙紮,但這股熱實在難耐,本來就躺了好幾天沒動,現在熱得渾身都躁,很不舒服。郁遲輕輕地扭了兩下,他兩只手都被謝懷風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來腦袋,所以只能晃了晃身子,又晃了晃身子。

“鬧什麽?”謝懷風終於出聲了。

“四爺,熱。”郁遲換了個更加討好的稱呼。

下一刻被揪住脖頸前的被子,他身子往前一倒,嘴唇恰好貼上謝懷風的唇。郁遲耳朵通紅,他現在完全不能動,手腳包在被子裏只露出腦袋被揪著親,這種感覺比往常所有的親吻都讓他覺得恥。

好在這個吻沒有持續太久。方才柳蔓香來時特意提過,郁遲需要靜養,她說得意猶未盡,謝懷風倒是一派坦然,郁遲聽得面色發紅。

謝懷風一直保持著身上某個部位和自己緊緊相貼的狀態,剛剛是額頭,現在是掌心。溫熱的掌心攏著郁遲後頸,郁遲眉眼弧度都軟下來,偏頭討好地將耳朵送進他掌心蹭了蹭。

郁遲拎著那塊玉佩出去的時候謝懷風手裏還捏著匕首,陽光在刀鋒上反射出來刺目的光,他求謝懷風給他戴上那塊玉佩。

現在玉佩已經在自己腰上,但郁遲忘不了謝懷風顫抖的手。

他是多沈穩的人,何至於系一塊玉佩便抖成那幅樣子。

郁遲軟下來嗓音,很小聲地哄謝懷風。

“遇見你之後無論什麽事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如果沒遇見謝懷風,他可能凍死在關州,可能在十五歲的最後一天被慕容尋打敗而死,也可能十六歲毒發身亡。

“我知道我又做錯事了,你不許我搏命,我沒聽話。”

“於我來說死在你前面一定是最好的結局……很自私,但我見不得你受傷。”

“我知錯了,你罰我吧,好不好?”

那雙眼睛擡起來,亮晶晶又濕漉漉地看謝懷風。

郁遲覺得自己自私,謝懷風更加覺得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個,他上輩子是積了多少德才能遇見一個郁遲,他未嘗情愛,不通人性,把最天真爛漫、最忠誠無二、最深情篤定全都交給自己了。是完全,十分,沒有一絲猶豫和懷疑的愛,謝懷風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這種愛存在,但郁遲擺在他面前了。

謝懷風狠狠閉上眼睛,撈著掌心下的脖頸往自己面前帶,再一次親上去。

又過兩天,恰好是南平王死刑行刑的日子。

謝懷風當初給出的計策只到定北軍和小狼王接觸,至於接觸後如何便是定北兩位將軍自己的計謀了,現今結果是小狼王灰溜溜回了北遼,他們倒是動過施計將小狼王扣押的想法,奈何小狼王也不是個草包,不然也不會誘著南平王定下這般對北遼百利無一害的約定。

謝懷風對此已經不太關心,但南平王的死對北平王來說無疑是一個好時機,這就意味著賀文竹該回北平王身邊去了。北平王安排賀文竹跟著唐漠來落日山莊無非是想好生接觸謝懷風,結果謝懷風油鹽不進,對朝政毫無興趣,賀文竹也確實該回去了。

今晚是落日山莊最後一頓這麽熱鬧的晚飯了,明日唐漠和賀文竹啟程回凜州,柳蔓香也打算動身回江南,雙葉這丫頭再不回夜叉樓雙岳就快親自來落日山莊抓人了。

“哎,謝玲瓏,雖然你武功很差,但是人還是不錯的,我回了夜叉樓會想你的……你真不跟我回夜叉樓啊?雖然飯不好吃,但夜叉樓還是很好玩的。”雙葉憂愁地戳桌上的燒鵝。

謝玲瓏就差翻個白眼了,“你要是把我武功很差那句話去掉我會開心的!”

雙葉嘿嘿一笑,兩個小丫頭開始拌嘴。

“凜州事宜若有變動我會傳信。”唐漠語氣還是老樣子,看來和氣溫實在也沒什麽關聯。

謝懷風眉眼含笑,“過幾日我便啟程去西域,落日山莊有我師父坐鎮,瑣事青喙和玲瓏足以處理。”

唐漠嘴角微動,難得表現出一絲類似於無奈的情緒,“剛坐上武林盟主就跑?”

謝懷風笑意更深,提杯和他相碰,“唐兄難道不知我,想坐這位子無非是查我大哥死因,現今塵埃皆落定,這武林盟主只不過擺設。不若唐兄來坐坐?”

唐漠當然無甚興趣,提杯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祝仙臺一戰到那種地步,雖謝懷風聯手仙尊、白邙、郁遲等人又有神秘女子助力才打敗宗凈,但這些人都是謝懷風的擁護者,武林盟主的位子自然落不到別人手裏。只是他這新鮮的武林盟主屁股還沒坐熱,人就要離開中原去西域,還要留白邙這個坐不住的幫他看家。

白邙嘴上不願意得很,說要斷絕師徒關系去流落江湖,趁著郁遲還沒醒的日子不知道跑去了哪兒,不過謝懷風猜也能猜到他定然是去平覆各地紛亂了。“斷絕”了師徒關系的人今早也乖乖回了落日山莊,這會兒又在哄著郁遲喝酒。

“傷還沒好,不能喝多了,就喝一杯。”白邙善解人意地勸。

柳蔓香管也不管,她跟在謝懷風身邊這麽多年,自然知道白邙的性子,不管怎麽鬧騰他心裏是有數的。郁遲這次受傷嚴重,宗凈的功法直接沖開了他身上仙尊下的禁制,雖然人醒了,卻不知何時寒毒再發作便是性命之危。

郁遲連連擺手,回自己不能喝。

白邙撇嘴,擡手自己一口吞了,頗有些幽怨,“哎,有了心上人就忘了師父了。 我這一把年紀正是享福的時候,他倒好,自己出去逍遙快活去,將我丟在這兒給他做事。你說,像話嗎?”

郁遲聽了也不覺得心裏別扭,他知曉白邙的性子,擡手給白邙夾了一個雞腿,乖乖答道:“師父,您吃。”

“哎!”白邙樂得瞇了眼睛,連連拍郁遲肩膀,這要是被仙尊聽見非氣死他那個老頑固不成,“等你從西域回來,你當著他的面這麽叫我。”

謝懷風撐著頭聽兩人說話,含笑接過來話,“那我也要叫仙尊師父,要公平。”

白邙眼睛一瞪,伸手拍桌子,“我和小遲說話,要你插嘴!”

謝懷風挑眉,閉了嘴,伸手將胳膊搭在郁遲肩膀上,右手有意無意去揉郁遲的耳垂。

一晚上鬧哄哄的,桌上幾人差不多都是傷都沒好利索的,酒不能多喝,便將菜吃了個幹凈。

夏夜,蛐蛐唧唧地叫,肌膚和肌膚貼在一起,郁遲的耳垂一整晚都是紅的。

作者有話說:

提前祝大家過年好啊啊啊!新的一年都能看到好(我)看(寫)的文,生活順利身體健康都發財我也發財一起發財!!(因為明天要請假吃年夜飯去所以提前祝了嗚嗚!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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