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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金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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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郁遲先回屋歇下,今日南平王行死刑,謝懷風終於想起去看看卞鷹。

卞鷹押在落日山莊牢房裏,這幾日除了去送飯的再沒有人去看過他。祝仙臺卞鷹受重傷,謝懷風站在牢門前看見裏頭盤腿靜坐的卞鷹。卞鷹本就一把年紀,這下更顯得蒼老了十幾歲的模樣,頭發亂糟糟地裹著,咳嗽的時候身子忍不住跟著佝僂。

“來了。”卞鷹出聲,那聲音沙啞含糊,含著興致缺缺的疲乏。

謝懷風負手而立,並沒有接話。

卞鷹嗤笑一聲,緊閉的眼睛終於睜開,他上下環視身處牢房,最後將視線定在謝懷風身上,“我和你師父從小在皇宮長大,我兩皆出將門。白將軍立下大功戰死沙場,白邙子承父功,日子過得比我好太多,自有名師教導。我爹只是白將軍部下,我拜師無門,從小仰慕駱開。”

“白邙性子跳脫,不喜受束縛,同他相比我沈穩勤懇,日日練功。”

“我自小看著駱開輔佐和帝忠心不二,若沒有駱開和帝有何本事能創下那等盛世!駱開為了他能坐穩皇位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而他皇位坐得穩了,卻一道聖旨下來想要了駱開的命,說他傾權朝野,說他有謀反之意!笑話,天大的笑話。”

“這一道聖旨直接促成了天殘教的創立。雖然南平王的父親端王當年不顧和帝惱怒站出來為駱開求情救下了他的性命,但駱開半生信仰一朝粉碎,已然心灰意冷,徹底墮入了魔道。當年魔教雖以魔羅殿為尊,但行事最為殘忍的還屬天殘教,我和白邙都曾勸阻,但駱開已經徹底變了。”

卞鷹自嘲一笑,嘆息出口:“我又何嘗不知駱開已經不是我敬愛的師父,這幾日我想我這幾十年,白邙說我執念太深,我罵他狼心狗肺。死到臨頭才想明白自己緣何放不下那些東西,我真是恨你們……我恨你們所有人。恨白邙,憑什麽他有好的出身好的命運;恨和帝,恨皇家根本無情可言;更恨駱開,在他眼裏只有小皇帝,從來沒有對他同樣忠誠無二的我。”

“謝四,我也恨你。你和我很像,如今身為江湖正派接班人的你應該日日為自己魔教少主的身份痛苦萬分才對。你也該恨,恨正派毀你家族,恨謝堂風將你改造成謝四,或者是恨自己出生於魔教,恨時代將你推上這個浪潮。但你沒有,你有謝堂風,他時時刻刻分分寸寸都在為你著想,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為你鋪好一條路……

“謝四啊,我真是嫉妒你。”

穩州的夏是濕熱的,熱氣裹在身上,濕漉漉的黏。

誰能想當年同仙尊、白邙齊名的卞鷹如今落到階下囚的地步,到這時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只剩下悔和恨。

謝懷風擡頭看天上的星,孩童時代聽二姐說人死後會化成星辰。謝懷風不知自己是否已經放下了謝堂風的死,卞鷹說得對,他確實是惹人嫉妒的。人活一世難得偏愛,愛便難得,更何況偏愛,但謝堂風始終是偏愛於他的,就像卞鷹說的,謝堂風時時刻刻、分分寸寸都在顧慮他。

不止謝堂風,郁遲更是。

郁遲只著褻衣坐在床上,腦子裏什麽也沒想,看著門發呆。

謝懷風去牢房看卞鷹,想必不會愉快。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兩人一起經歷了諸多事,回望過去其實才三個月而已。這三月裏謝堂風死,上絕命谷,他去當了幾日魔教教主,津州一戰,祝仙臺大戰,一切倉促,現在回想三個月的時間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他們幾乎一直在奔波。

郁遲兀自發了會兒呆。他傷沒能恢覆好,精神不太足,晚上吃飯時被白邙鬧騰,這會兒有些犯困,撐著眼皮等謝懷風回來。怕謝懷風因為卞鷹說了什麽話而心情不好,自己就算不會安慰人,總也能陪伴一二。天氣悶熱,郁遲等著等著實在撐不下去,不知何時便睡著了。

謝懷風進門時便看見倚著床框打盹的郁遲。

油燈無人剪芯,這會兒已經不太亮了,昏黃的火一跳一跳,燒得發黑的線頭垂下去,搖搖欲墜的模樣。郁遲那張臉被跳躍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他睡得淺,睫毛不安穩地顫,謝懷風剛在床邊坐下郁遲便醒了過來。

“……四爺,你回來了。”郁遲眨了眨眼睛,將困意驅走一點,伸手捏了謝懷風的一根手指蹭了蹭。

“困了怎麽不睡?”謝懷風牽起來那只手,送到唇邊落下一吻,他這句話說得聲音極輕,很耐心地哄。

郁遲便搖了搖頭,“不困,想等你回來。”

他醒過來兩天,大多數時間都是昏昏沈沈地睡。醒著的時候謝懷風盡量陪著他,但郁遲大概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黏人得很,寒毒的禁制一旦沖破,下次毒發很可能他就永遠閉上眼睛了。小狼崽這會兒是乖順的,伸胳膊環住謝懷風的脖子,大著膽子主動往上蹭。

他其實一直都想做一件事,以前沒勇氣,現在雖然膽子也不夠大,但顧不上那麽許多了。

他伸手扒著謝懷風的衣領往下扯,被謝懷風一把抓住手攏在掌心裏,啞著嗓子回一句“別鬧”。

“沒鬧……我,四爺,我想看看。”郁遲抽出來手,再次扒上謝懷風的衣領,神情認真,帶著試探的討好。

他想看看謝懷風肩膀上的那處胎記。

前兩次在小風殿他就想看了,眼神瞟過去幾次,沒能看到類似胎記的痕跡,又不敢主動提出來。

他話說得磕磕絆絆,謝懷風見他猶豫至此瞬間便明白他想看什麽。謝懷風無奈扯了唇,反手揮袖一道內力將油燈直接熄滅,屋內這下只剩一地月光。

衣衫被剝下來一半,只露出來肩膀,郁遲借著月色盯過去,“在哪?之前我留意過,沒看……”

他未說完的話猛地頓住,視線被謝懷風肩膀前的一處傷疤吸引過去。他方才沒看仔細,只想著胎記都是顯眼的,朦朧月色掩蓋住了這處顏色與旁邊相差不大的疤痕。它大概拇指那麽大,靜靜趴在謝懷風肩上,像一塊嫩紅色的玉嵌在肉裏。

郁遲心裏猛地一撞,不自覺伸手摸了上去,是平滑的觸感,這裏……是那處胎記嗎?謝懷風還是嚴濼的時候便不喜歡,等他成了謝懷風更無法容忍,所以……

郁遲幾乎想象到了謝懷風是怎麽用一把匕首硬生生剜掉了那塊胎記,他可能是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的,也可能是不耐煩細微地皺著眉的,或者可能是眉眼藏著不甚在意的淡漠。他將額頭抵上謝懷風肩膀,默了半晌,又擡頭將嘴唇送到那疤痕上奉吻。

謝懷風被這一連串的動作勾得心癢,隨手將掛在肩頭的衣服重新撩回來穿好,捏著郁遲的下巴到自己面前,低頭在那雙唇上落了吻。

“心疼?”

郁遲眼眶這就紅了,聲音悶著,“嗯,當時肯定很疼。”

謝懷風倒是想不太起來了,他是真的不太能記得當時疼不疼了,只記得他原本想瞞著謝堂風,奈何當時還是個小娃娃,硬生生剜掉了一塊肉,傷口沒處理好,後來直接病倒了,也被謝堂風發現了。謝堂風快要氣瘋了,罰他跪了一天一夜,跪完了還是他自己心疼,一邊給他上藥一邊掉了兩顆眼淚。

“他教我的很多東西我認同,可能小時候我也是崇拜他的,曾經也想得到他的認可。”謝懷風含著笑,聲音輕,好似以前那些事不是他親身經歷似的說出來風輕雲淡,“他”是誰謝懷風沒說明,郁遲卻聽懂了。

“但他始終認可的都不是‘我’,而是他的孫子,是我身上的一處胎記。我有時覺得一切都不對,卻不明白問題在哪裏,人大多數時間不會懷疑身邊的環境。”

謝懷風說到這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郁遲慌張了一瞬,怕謝懷風還是不能接受“嚴濼”這個身份,暗自後悔自己不該在這時候提出看胎記這件事情。謝懷風明明剛從牢裏回來,卞鷹還不知跟他說了什麽,他明明是想讓謝懷風開心的……

郁遲調整了自己的姿勢,虔誠跪坐在謝懷風面前,他一身單薄褻衣,身子本就纖瘦,昏迷這幾日這會兒更是憔悴得很。他捧著謝懷風的臉,那雙眸極其堅定地望進謝懷風眸底,嘴唇張了又合,腦子裏猛地躥出來謝玲瓏趴在桌子上罵魎是負心漢的畫面,一時大腦當機,對著謝懷風那張風流天下的臉脫口而出。

“我會負責的,無論你有什麽身份,無論你身上有什麽傷痕,我都會的。”

“四爺,您永遠是我最崇拜的人。”

作者有話說:

大家!!新年快樂!我來啦!新的一年祝每位讀者都身體健康事事順利看文開心沖浪愉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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