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前幾日蘇黎暗自覺得自己占了上風，這幾日竟未曾打著看望姐姐的旗號過來百般刁蠻，呂夫人那邊也未曾有什麽動靜，這讓姐姐提心吊膽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這也難怪，經過上次一事，雖沒有充分的證據指控，我們心裏卻如明鏡一般透徹，故而對著她們二人仍心有餘悸，百般防範，姐姐從懷孕之日起的膳食藥補都是我親手操辦的，再也不放心讓其他人接手，總算是相安無事。

這天，我正在廚房熬湯，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叫我的名字，便將手中的食材放下，走出門去，迎面卻是個陌生的面孔。

那姑娘似有些怕生，怯生生的對我說道，“請問，是瓔珞姑娘嗎？”

我心中疑慮，猶疑著答道，“沒錯，就是我，你找我何事？”

那人輕呼了一口氣，“萬幸，可算找著你了，瓔珞姑娘，我家主子特來拜訪戚夫人，夫人挽留我們留下用膳，我受我家主子的吩咐，特地來找姑娘，告訴你我家主子有何忌口……”

我心中頓生疑惑，姐姐平日在宮中並無交好的人脈，如今這位神秘的主子究竟是誰？竟會讓姐姐留她用膳，便裝作無意的說道。

“哦，那果真是我孤陋寡聞了，冒昧的一問，你家主子是……”

那小姑娘絲毫不介意，徑直說道，“我家主子姓蘇，單名一個黎字，你應當聽說過的。”

我一楞，蘇黎，她怎麽會單獨前來拜訪，難不成又是專門前來滋事的嗎？

我想到這兒，手裏的抹布不禁捏緊，警惕的問道，“你們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都沒有來知會於我，戚夫人身邊有什麽人伺候著嗎？”

她看到我神色有變，怯怯的把身子往後一縮，小聲說道，“並……並沒有，我……我剛入宮不久，主子之間談話……奴婢不敢偷聽，故而……故而來這裏尋姑娘……我……我只是想告訴你，蘇姑娘的忌口而已……”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哦，是嗎？那，蘇黎姑娘有何忌口？”

她聽到我這樣說到，神情一松，繼而說道，“蘇姑娘不喜蔥姜，不喜辣口，故而姑娘費心了……”

我心裏嘀咕著，不喜蔥姜，不喜辣口，那她拿什麽調味……然而面上卻對她說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回去伺候著吧。”

“我……我不能……”她支支吾吾的不願離開，我不耐煩的說道，“要離開請快些，我不喜旁邊有人監視。”

“我……我不敢……”她急忙辯解道，我卻無心聽她解釋，微一揚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沒有說出口，遲疑的轉身離開了，還不停的轉頭望著我。

我心裏冷哼一聲，怎麽，還擔心我會對她下毒不成？專門派人來監視我嗎？想到這兒，我不禁笑了笑。即使我再不喜歡她，我也不會如此愚蠢，在自家設宴時對她下毒。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今天專門前來，究竟在和姐姐說些什麽……心裏惦念著這些，手裏的動作不禁加快……

不消一會兒，一席豐盛的飯菜便香噴噴的出鍋了……

“姐姐，飯菜已備好，您和蘇黎姑娘可以一起用膳了……”我有意壓低聲音，輕輕推門進去說道。

蘇黎側身坐在姐姐身旁，見我進來連忙站起來，對著我微微屈身說道，“瓔珞來了，辛苦你了。”

我只“嗯”了一聲便將頭轉向姐姐說道，“今天怎麽忽的留人在自家用膳了，害得我沒做過多準備，差點失了禮。”

姐姐笑了笑說道，“不礙事的，瓔兒，你可知蘇黎姑娘今日專程前來向你我二人致歉，你可不能對客人失了禮。”

我一怔，擡眼看向蘇黎，卻見她一反往日的驕橫，跨前一步握著我的手說道，“剛我與戚夫人已提及，自你進宮以來，我對你態度不善，這幾日我多加反省，覺得自己做的確實有些過分，所以今日特來向你們道歉。”

雖然是一番示弱的話語，卻不知為何，我絲毫沒有感受到她的誠意，只尷尬的抽出自己的手，“沒什麽，瓔珞自小已習慣了這些，蘇姑娘養尊處優，自然是看不慣我這種粗鄙的市井小民……”

蘇黎聽到我這樣說，眼底閃過一絲鄙夷與憤怒，然而只一瞬，便消失不見，繼而楚楚可憐的說道，“姐姐這是不願意原諒我的意思嗎？”

姐姐聽罷連忙解圍，“瓔兒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暫且不提這些不開心的往事，先行用膳。”

“好。”蘇黎笑盈盈的走過去攙扶住姐姐，隨著她慢慢走著。

我默默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些莫名的惶恐，她這樣做，究竟有什麽目的？

***

“黎兒，這飯菜皆是瓔兒親手做的，你不要客氣，多吃一些。”姐姐溫柔地對著蘇黎說道。

“嗯，這魚肉可真是鮮美，瓔珞姑娘，你這廚藝如此精湛，將來若是誰娶了你，肯定是上輩子不知何處修來的福分呢！要不要我向姨媽提一提，為你在軍中擇一位如意郎君啊？”蘇黎絲毫不忌口，對我做的魚讚不絕口。

我面上只微笑一下沒有應答，心裏卻不免疑惑，明明那小姑娘說過的她有忌口，為什麽她似乎完全不介意那些味道濃重的菜品。

我下意識的望向她旁邊的那位小姑娘，她似乎也有些疑惑，驚訝的望著蘇黎。

“呀，這湯怎麽一點味道都沒有，好像如清水一般平淡無味。”蘇黎拿起湯碗，只抿了一口便皺著眉放下了碗。

不是她說的她有忌口，所以但凡她提及的那些味道濃重的調料我統統沒有放，自然是如清水一般無味。

蘇黎擡眼望了我一眼，不好意思的說道，“抱歉瓔珞姑娘，我並未有意說你，只是我這人口味偏重，這湯實在是不符合我的口味。”

我搖了搖頭，表示我不介意，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幹什麽……

誰知蘇黎見我如此，便回頭將剛剛同我說話的小姑娘傳喚過來，輕聲說道，“翠玉，我派你前去叮囑瓔珞姑娘不必太過鋪張，只是幾個家常小菜便可，你是不是還額外說了些什麽？”

翠玉一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奴婢不該暗自揣測主子的口味，擾了蘇姑娘的食欲，奴婢該死，求蘇姑娘饒命。”

蘇黎一聽便捂著嘴笑了幾聲，“你這話說的，好似我是那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一般恐怖，這點小事我又有什麽生氣的，不過，我要罰你……把這碗湯喝下。”

翠玉此時還匍匐在地上，聽到蘇黎這樣說，驚訝的擡頭望向她，“只……只是，只是將……這碗湯喝下便……便好了嗎？”

蘇黎失笑，“要不然還想怎的，因為這點小事我要賞你板子不成？快喝了吧，聽聞你稍感了些風寒，喝些湯暖暖也是好的。”

翠玉聽罷感恩戴德的雙手接過湯碗一飲而盡，蘇黎看著湯水一滴不剩的進入翠玉的嘴中，不禁挑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用膳完畢，蘇黎被翠玉攙扶著起身想要離開，剛剛走到門口，卻忽然臉色一變，痛苦的捂著肚子倒在了地上，姐姐見狀大驚失色，慌忙在侍女的攙扶下上前查看。

我連忙蹲下身為她把脈，她卻用力甩開我的手，指著我的鼻子說道，“你……你下毒害我……我……我不要你碰……”

我剛想為自己辯解，便看見她旁邊的翠玉迎面倒下，臉色慘白，嘴唇青紫，從嘴裏不停地吐著白沫，姐姐一下子慌了神，驚聲尖叫了起來。

這時從外面驀地跑進來一名女子，二話不說便背起蘇黎想要朝外跑去，翠玉在地上掙紮著抱住了那女子的小腿，苦苦哀求道，“謹玉……救……救我……”

那喚作謹玉的姑娘猛地轉頭，迎面吹來一陣風，吹散了她的長發，將她的面部在我面前展露無遺，立時姐姐同我一樣驚在了原地。

那女子……竟是玉娘……

然而卻聽見蘇黎在她背上小聲虛弱的說道，“不要管她，快走……快……快叫……大夫……”

玉娘咬了咬牙，懷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便背著蘇黎離開了。

我緩過神來，將翠玉背到自己身上，想要為她搭脈診斷，然而為時已晚，她已經氣絕身亡。

很明顯，她嘴唇青紫，口吐白沫，是中毒致死的征兆，只不過，這菜都是我親手燒制，究竟這毒是在何處下得的？

姐姐看著眼前的狀況，眼前一昏，便癱倒在地上……

***

“你自己親口承認，這菜都是由你親手燒制，親手呈上，那翠玉之死，你該當如何解釋？”呂夫人坐在朝庭之上，悠悠的端起旁桌的茶杯，右手捏著杯蓋撥了撥面上的茶葉，輕輕抿了一口，“黎兒親口說她是吃了你做的飯菜之後才覺得身體不適的，你又如何解釋？”

我跪在朝庭之下，低眉頷首，心中卻盤算著如何應答。

沛公攜眾將領出外作戰，宮中無人做主，這後宮之事自然是由呂夫人裁決，然而這事情涉及了她的侄女，雖是在眾人面前審問，但也恐難秉公執行，我若說錯一句話，到時候便頂了這無妄之災，百口莫辯。

“沒錯，就是她下毒害我！當日我本是好意去看望戚夫人，誰知她們倆個人合起夥來硬要留我用膳，我本有許多忌口，自小便不喜與人同食，只覺得那湯較為符合我的口味，剛想喝下之時忽然想起翠玉那天提起她染了風寒，我本是出於好意，這才把我手裏的湯給了她，哪知道，竟然是害了她……”蘇黎說著說著，已是泣不成聲，“她才十四歲啊……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是我不該……聽信了小人的讒言，以為可以和她們摒棄前嫌，結果……反而害了翠玉……連我自己……也差點…… ”

蘇黎邊說邊哭，險些哭昏了過去，但為何在我眼裏，覺得她如此虛假……

“好了！別哭哭啼啼的！”呂夫人斥了一聲，蘇黎立時收住了哭音，不敢再喧嘩。

“瓔珞，”呂夫人驀地喚了一聲我的名字，“黎兒所說，可為事實？”

我擡起頭來，堅定的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不是我……”

“那黎兒主仆二人吃了你做的飯菜之後，一個毒發身亡，一個至今虛弱，你作何解釋……”呂雉將手裏的茶杯放下，緩緩逼近我，眼神犀利的問道。

我沈思著，既然蘇黎和翠玉都有毒發的征兆，便只能是他二人都接觸過的那碗湯有問題，然而我未能從翠玉身上找到任何有關毒藥的線索，蘇黎的診治結果也尚未公布，我根本無從得知這毒從哪裏得來……

“飯菜雖是我親手做的，但卻是每個人都有接觸到飯菜的機會，翠玉是中毒身亡，故而每個人都有下毒的機會，若是懷疑下毒者的話，不能僅問出處吧。”我鎮定的回答道，其實自開始我就有些懷疑蘇黎的動機，起初她說要留下用膳，如今卻說是我們要留她用膳，而且，她自己也有接觸那碗湯的機會，因此她嫌疑很大。

只不過，她會為了陷害我……而不惜向自己也下毒嗎？

最毒不過婦人心，其中真相，恐怕只有死去的翠玉才能知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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