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瓔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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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伴隨著第一聲嘹亮的雞鳴滲透出絲絲寒意,此時已是初冬,街道上的殘枝敗葉還未被清掃幹凈,便使得這淮陽城的靜謐中多了一絲蕭條,忽的一陣風刮過,落葉拍打在閣樓的窗上,驚醒了睡夢中的我。

我猛然睜眼,眼眸裏還殘留著恐懼,是剛才噩夢的殘影,呆呆的怔了一會兒,意識到剛才只是個噩夢,舒緩了一下情緒,便起身打開了窗子,風將剛才的殘葉吹了進來,也帶來了冷意。

我下意識的縮了一下脖子,不禁打了個寒顫,望向窗外,朝陽還未升起,但是已經從微光中看到了黎明,今天,天氣似乎會不錯。忽的眼眸一沈,剛才的噩夢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殺戮,離別,鮮血,陰謀……

在這坊中,我未曾有一天睡得安穩,輕微的聲響便使我驚醒,其實倒也難怪。自從那時候起,我的生命裏就已經再也沒有溫暖和陽光可言了,更何況安全感呢。

盡管我正處在及笄之年,眼中卻少了很多同齡人的稚氣和任性,更多的則是故意裝作的成熟和嫵媚。

童年的快樂,從那時候就剝奪了,現在的我……想到這兒,我無奈的暗自苦笑,輕輕關上了窗戶。

我叫林瓔珞,現在是雲香坊的坊主,雲香坊是淮陽城裏有名的歌舞坊,是很多有錢有勢的人消遣的地方。

我在這兒已經兩年了,兩年前我只是一個家破人亡,逃難而來的乞丐,昏倒在這裏。前坊主芹姑收留了我。她給我體面的生活,逼迫我精通琴棋書畫,終日練習舞蹈,只為等待有一天我可以為她在坊中表演掙錢。

是的,我成為了一名舞女。

我忍辱偷生,舞女的身份給了我絕佳的隱蔽,濃妝艷抹加之容貌的變化,我與以前的模樣大不相同,更何況我已更名換姓,成功的避免了官兵的通緝。

沒錯,我是一名秦國在逃的囚犯,無辜的囚犯。

我本名李洛瓔,是秦國前宰相李斯視若珍寶的二女兒,五年前,父親被冠以意圖謀反的罪名扣押在監獄中,從宮中傳來夷三族的消息。

家人來不及躲避,於是,我的噩夢開始了。

我無法忘記我躲在桌子底下看到的一切,到處都是血,有的躺在地上,不住的顫抖,疼痛讓他們無力掙紮,索性等待著自己的血液消耗殆盡,有的一刀斃命,傷口處迸發出鮮血,來不及掙紮便倒下死去。

那時我十歲,我意識到危險,用手死命的捂住自己的嘴,瞪大驚恐的雙眼看著眼前進行的屠殺,將此情此景牢牢地記在心裏。我在心底暗暗發誓,只要我能活下來,我就要報仇,無論讓我付出任何的代價。

十歲以前,我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爹娘疼愛,養尊處優,甚至有些刁蠻任性,不願學習那些文房四藝,整日只沈浸在我自己喜愛的事物當中。但是我隱約還是知道些外面的事情,也大概清楚誰才會對我族人下此毒手。

是趙高。曾經每次我想起他就會恨不能立馬跑到秦宮裏將他一刀斃命,但這些年裏我略通人事,心境逐漸沈穩,不再魯莽行事,於是就逐漸不停地搜集來自鹹陽的消息,雲香坊匯集了來自淮陽及周邊的達官富賈,在他們閑談之餘是能夠聽出些信息的,我在等待一個機會,等到時機成熟,我便會回到鹹陽,豁出自己的性命,手刃趙高。

我端坐在鏡前,將自己的風髻高高綰起,淡掃著娥眉,這是每日必做之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沒有塗抹太多的脂粉,皮膚細潤的仿佛溫玉一般,輕點過朱砂的唇嬌艷若滴,憑添幾分誘人的風情,我就是要裝的妖嬈。

然而,我漆黑如墨的眼眸裏卻帶著悲傷,那是因為我可以預見到自己的結局,卻不得不這麽去做。我起身拿出一條淡綠長裙,穿在身上,寒秋已然逼近,這一抹綠色但願能讓我的心情放松些。

剛剛整理完畢,就聽見一陣輕盈沈穩的腳步聲來到門前,輕輕叩響我的房門,我一聽便知是玉娘,便轉身擡手給她開了門,她看見我時似乎有些驚訝,卻沒有再多說什麽,反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玉娘是我的隨身侍女,比我年長幾歲。我是在街頭無意間看到的賣藝的她,雖然年紀輕輕,卻頗有些功夫在身上,只是無奈生活所迫,父母雙亡才流落到街頭賣藝,只為給父母掙些棺材錢。

我當時便有些動容,出錢風光大葬了她的父母。與她對視時她眼中不屈的精神,一瞬間讓我覺得莫名的心安,這大概是我長期缺乏安全感的原因。

她感激我對她父母所做的一切,表示願意跟在我身邊,盡心的伺候我,我這才將她留在身邊做侍女,如今能讓她如此吞吞吐吐,必然有什麽事情發生。

“你清早叫我何事?”我看著她眼裏似有詢問。

“瓔姑娘,今早柳媽起早打掃門口的落葉時,發現了一個乞丐。”玉娘低聲說道。

我看著她神色不太正常,但覺得這事不值當如此,便說道,“有乞丐來乞討,隨便給他些吃的吧,何必如此大驚小怪,一大清早兒就吵吵鬧鬧。”

“瓔姑娘你不知道,當時柳媽的確有心想給他寫吃的,然後將他趕走就是。於是到廚房想要端碗米粥,正好碰見了我在給姑娘準備早餐,我就隨她一起去看了看,誰知道……”玉娘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的說道,“幾日不見你倒是學會吞吞吐吐說話了,說下去。”心底卻泛上一絲疑問,玉娘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能這麽勞師動眾的專門跑上來稟告我,這人絕對身份不一般。

“我剛見到他的時候就感到奇怪,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有手有腳為什麽會淪落到乞討為生,但是我註意到他手上虎口處的厚繭,那是長期佩劍才會形成的老繭,證明他是會使劍的。”玉娘自顧自的分析著。

我聽著她的分析,心裏也在不停忖度,年紀輕輕的少年,長期用劍形成的老繭,淪落到此身上卻沒有他的佩劍,他必定是經歷了什麽事情才會如此落魄。

看著我沒有回應,玉娘湊到我眼前,盯著我的眼神裏略含深意,輕聲說道,“而且我註意到,雖然他身上新傷舊傷反覆,但是他帶有血跡的衣服上有些裂口的形狀非常奇怪。”

我擡頭看著她,仿佛意識到她將要說出口的話將給我帶來麻煩,卻仍是看著她,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那形狀仿佛是劍傷,劍刃兩側卻帶著一些毛糙,這種佩劍不同於普通的佩劍。我當時隨我父母在外也有所耳聞,全天下有此佩劍的只有一人。”她說著便將頭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道,“那就是當年秦始皇嬴政身邊的第一侍衛,趙熾。”

我猛然間睜大了眼睛,腦海裏思慮萬千,趙熾,當年號稱秦國第一劍士,劍術高超,嬴政專門為他量身打造了一把劍,劍刃兩側帶有細小的鋸齒,據傳是仿造魯班的鋸子打造,普通的劍本就能傷人身體,但他的劍不僅切中要害,拔劍時更使人痛徹心扉。他這人,平常百姓能見上一面已是難得,若非嬴政的性命遭受威脅,他斷不會出劍傷人,那少年……

我微微瞇起眼睛,讚賞的看著玉娘,我確實是沒有看錯人,她的觀察能力的確高超,於是我邁開步子,對她說道。

“帶我去看看。”

玉娘在身後應了一聲,攙扶著我來到了庭院中。

今天當真是極冷的,西風一刮凍的人後脊梁骨都在發僵,我擡眼看到柳媽正耐心的給那乞丐餵食,但似乎那人並不領情,嘴唇緊閉,不願啟口喝粥。

都淪落到如此地步還如此狂傲,我暗自冷笑,揮手示意讓柳媽退下,蹲下來仔細打量著他。

這少年大概十八九歲的年紀,破爛的衣服,蓬亂的頭發散發著惡臭,身上有很多傷口,新傷舊傷皆有,有的已經潰爛,見他已經神志不清,我暗自思量。

玉娘湊到我身邊,低聲問道,“瓔姑娘,要不要給他送到官府,找林大人確認一下。”

聽到玉娘的話我看了他一眼,他雖然落魄不堪,臉上高傲的神情卻不減,現在可以知道他應當與嬴政有些淵源,甚至可能到過鹹陽,倘若我將他送到官府,他的身份必然曝光,也許會以謀反的罪名被斬殺。

但是他若真的有如此膽識,若不是行動失敗,絕不會淪落到如此境地,他的謀略倘若為我所用,也許能夠助我達成目的也說不定。

嬴政東巡時駕崩,倘若他真與嬴政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此看來他的仇恨似乎也就不了了之,留著他,也許將來還有些用處。

想到這兒,我回身對玉娘說道,“你記住,他只是一個落魄的乞丐,身份沒有絲毫的可疑,我現在可憐他將他留在這裏,告訴柳媽不要向別人嚼舌根子到處亂說,要不然小心我將她趕出去。”

玉娘略一點頭表示順從,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我就喜歡她的機敏,她總是能正確的理解我的意思,無需多言。我轉身看著他吩咐道,“將他擡到廂房,給他找個大夫治療,然後給他洗洗幹凈,等他意識清醒了再來叫我。”

然後就徑自往回走,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倘若讓稍有見識的大夫瞧見他的身份可疑將他告到官府,到時候我還要擔個窩藏罪犯的罪名,盡管與林大人私交甚篤也不能讓他如此包庇,於是猛地停住腳步,回頭說道。

“算了,你將他擡到我房裏,將我櫃裏的藥箱拿來,我親自給他治療。”說完我就緩緩離開,不想讓玉娘察覺到我有一絲緊張。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看到那人的臉時我有些震驚,他的模樣和我年幼時傾慕的子房有些許相似,但是我不太相信當初溫潤爾雅的子房竟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所以只是帶著些懷疑,所以決定先將他治療好留在坊內,觀察幾日後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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