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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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殘破的躺在床上,我竟然有些許不忍,猛然想到兩年前我剛剛來到雲香坊時的情景,其實也是如此落魄。我拿起桌上放著的米湯,走到塌邊輕輕坐下,想要將他攙扶著坐起來。

玉娘不解的制止道,“瓔姑娘,這些事情我來做就好了,您又何必臟了自己的衣服。”

我擡頭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說,她便沒有繼續爭辯反而同我將他擡了起來,我輕輕吹涼湯勺裏的米湯,試探的放到他嘴邊,果然他還是嘴唇緊閉,絲毫沒有要接受施舍的意思。

“真是不識好歹。”玉娘說著便要掰開他的嘴將米湯灌下去,我抽了一下她的手,說了聲“你在外面候著,有事我會叫你”,她似乎還是不能理解我的想法,悻悻的走出房間,拿眼神狠狠地剜了一眼躺在我懷裏的那個乞丐。

我無奈的笑了笑,玉娘雖然機智聰明,但是她身上著實還是有些戾氣,想必是習武之人的通病,雖然能夠感覺得到她是一心一意想要追隨著我,但是她時而會有些暴躁的脾氣卻要板板。

我下意識看了看他,雖然人在昏迷時意識是不清的,但是身體的自然保護會形成對周遭環境的判斷,玉娘身上的戾氣可能會讓他本能的抗拒別人的幫助,可是我什麽武功都不會,手無縛雞的弱女子一個,應該能讓他減輕對我的抗拒。

其實我做出救他的決定時我自己也很吃驚,一方面我有心想留下他協助我做事,但這不足以使我冒著窩藏罪犯的危險將他救下,所以另一方面大概就是因為感覺他的氣質和模樣和子房很像,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去保護他,想必是小時候就養成的習慣。

想到這兒我再次將手裏的湯勺探到他嘴邊,輕聲說道,“我對你沒有惡意,如果你想要好好活下去,你就喝了它,我會幫你的。”

他聽到我的話,一直緊閉的雙眼似乎微微睜開了一條縫,我忽然發覺,他應該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昏迷過去,一直暗自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變化,身處如此境地竟然還能如此冷靜與堅強,我對他更是多了一絲敬佩。

“你昏倒在我家坊子門口,今天天氣如此寒冷,你大概是抵抗不住寒氣才昏倒的,喝了這米湯,身子會暖些。”我繼續溫柔地說著,卻一直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

他的神情略有動容,一直高傲的神情似乎有些松懈,微微啟口,我將米湯一點一點的餵到他嘴裏,偶爾有少許流出,便將手帕將他嘴角的湯漬拭去。

他看著我,眼裏仍是有些警惕,卻一言不發,我對他笑道,“我叫林瓔珞,是雲香坊的坊主,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看他聽到我的問話後似乎遲疑了許久,在心底做了許多鬥爭,終於沙啞著嗓子低聲說道,“在下張良,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張良?我心底閃過一絲疑問,子房原姓姬,名諱中也含有一個良字,他們二人之間肯定有什麽聯系,想到這兒我便再次試探著問道,“那張公子你是哪裏人?”

他這次倒是絲毫沒有猶豫,脫口而出,“在下是臨淄人士。”

我對他笑了笑,“臨淄,當年齊國的領地,想不到公子竟然是齊國人。”看著他平靜的神情,我卻有些失落,他回答得如此迅速,沒有經過考慮,想必是真話,如果是臨淄人的話,與子房只是有名諱上的相同點罷了。

繼而說道,“待會兒我幫你洗洗幹凈,換上一身幹凈的衣服,這樣你也好清爽些。”

誰知他聽了不但沒有感激之情,反而強撐著坐了起來,虛弱的說著,“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我已經被姑娘救了一命,本就不應該再多叨擾,還是不麻煩姑娘了。”說著他就要起身下榻,卻腿腳一軟險些摔倒在地。

我眼疾手快的將他攙扶起來,沒想到他身長七尺,身體卻如此輕盈,觸到他身體的部分都是硬邦邦的骨頭,而且按照他剛才的情形來看,想必腿部可能已經骨折,剛才我沒有註意到。

我頓時有些心軟,其實我雖然已經經歷過那麽多的傷痛,但對於那些淒慘的情形還是難免有些同情,於是強硬著語氣說道,“你自己的身體你應當比別人更清楚,如果你心裏有著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就必須先要把身體養好。”

他聽到這話驀地回頭看向我,我也堅定地看著他,意圖在表示你的事情我已經大概了解,我對他著實是沒有惡意的。他定定的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沒有再推辭。我見狀將他攙扶到床上,端來清水為他洗頭。

我扶他躺下,將他的頭輕輕擡到自己的膝蓋上,取一瓢水浸濕他臟亂的頭發,捏碎幾粒皂角放在手心,手指輕柔的在他的發間揉搓。

很長時間以來沒有這麽照顧一個人了,幼時父母疼愛,自然是從沒有幹過這些事情,自從到了雲香坊,在芹姑的逼迫下一邊幹活一邊學藝,也就學會了伺候別人,其實沒有什麽人吃不了的苦。兩年裏我一步步從打雜的丫頭坐到今天坊主的位置,不必再耐著性子伺候別人。穿衣洗漱倒是懶得讓別人伺候了,索性自己完成,今天這樣,倒是讓我想起來兩年前的痛苦日子。

轉眼間兩年過去了,從剛剛遭受痛苦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到如今故作妖嬈的坊主,這兩年,我究竟失去了什麽,連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我回過神來,看著他正怔怔的看著我,裝作沒有看見,將他頭上的泡沫弄凈,又打來一盆清水,用毛巾擦凈他的臉。

說實話,看見他清秀臉龐的一瞬,我是有些恍惚的,他的模樣像極了子房,只是比十年前記憶裏的他更多了些滄桑與無奈,不過他既然說自己是淄博人,我也只能是在心底暗暗懷疑,卻不能當面質問他。

擦洗完他的臉,我便將他的手擡起,細心地擦拭著,雖然指甲裏藏著泥垢,但是能依稀看出這是雙修長的手,右手虎口中若如玉娘所說有著長期摸劍形成的厚繭,我故意忽略了它,擦拭幹凈後拿起剪刀為他剪掉指甲,一邊耐心的說道。

“我待會兒會為你治療,你大可放心,我也略通醫術,手上也有幾種治療傷口有奇效的金瘡藥,這幾日你的傷口不能見水,等過兩天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安排人給你洗澡。”我看著他溫柔地說道,我並不知道在他眼裏我是一個心地善良救他人於危難之中的坊主還是一個居心叵測,接近他另有目的的女子,但是我相信我裝的很好,他是看不出來絲毫破綻的。

他略微一點頭,表示應答。

這時玉娘拿著一套男裝,不情願的走了進來,看來是剛才的火還沒消,對我似是恭敬地說道,“瓔姑娘,給這位公子的衣服已經準備好了,是現在給他換上還是等他洗了澡再說。”

我下意識的看向張良,剛才玉娘話裏的鄙夷意味明顯,卻發現他卻是微笑著看著玉娘,略一點頭說道,“麻煩姑娘了。”幾個字噎的玉娘不知如何應答。

我心裏暗笑,玉娘自己給自己下的絆反被他抓住了話柄,他想必是一眼看穿玉娘看似彪悍內心卻懷著幹凈的少女心思,斷然不會為一個陌生男子寬衣解帶。

我看著玉娘不知如何是好的尷尬表情,擡手放在她肩膀上安撫著說道,“他身上有傷,這幾日不能見水,衣服你放在這裏吧,我讓你拿的藥箱你有沒有拿來?”

玉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走上前將衣服拍在他身上,轉身把我的藥箱搬了進來。藥箱放在桌子上發出沈重的聲響,這箱子並非木制,使用一種特殊的材料制成,是淮陽知府林大人賞給我的珍寶,聽聞這種材料制成的箱子,內部所盛之物可保持新鮮活性,我便用它盛了藥物。

說起來旁人會認為大材小用,但是我自己研制的藥物很多都是采用新鮮的花卉植物提煉而成,如果失效會使藥效大減。他人都認為雲香坊的舞蹈稱得上是淮陽一絕,多少客人流連忘返,舞技卓絕是其中一因素,但是我這裏的各類熏香藥物也起了不少作用,有的提神醒腦,沁人心脾,有的亂人心緒,思緒迷離,而有的則是使人朦朧迷情,暧昧不清,相比其他,這些才算得上是我雲香坊的身家性命,怎麽能不好好看管?

我隨手拿出白瓷罐子拿出熏香在香爐內點燃,靜雅的香氣頓時四溢,乍聞起來沁人心脾,玉娘深吸了一口氣,不禁感嘆,“瓔姑娘,這熏香的味道真香。”

我對她笑了笑,忙說道,“這兒沒你什麽事情了,你在外面候著吧,把門帶上。”她看了一眼躺在他上的張良,轉身將門關上。

我起身將箱中的繃帶金瘡藥拿出,用身子擋住了張良不停觀察我箱中所盛之物的視線,看著他眉頭微皺,意識有些渙散,我輕輕地說道,“睡一覺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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