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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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門前有幾座大山,記得每次跟爸媽趕集都要走好遠好遠,所以每次我都不願意去,他們也不愛帶我去。我喜歡跟著村裏的小夥伴滿山跑著捉迷藏,夏天下水摸魚捉蝦,然後把衣服一脫在水裏泡個冷水澡,再拿塊木板趴在上面撲騰著學游泳。我還喜歡跟著奶奶屁股後面纏著她給我講故事。奶奶特別會講故事,我最喜歡聽她講爺爺打仗的故事,每次把壞人打得屁滾尿流覺得爺爺超級厲害。於是我對奶奶說我以後也要當兵,當大軍官,可以打很多的壞人。每次聽到我這樣說,奶奶都笑得特別開心,對我說要好好學習,以後就能當大軍官。

我自小淘氣。這天我跟小夥伴在外面又瘋了一天,摔了一跤沾了滿身泥,回到家媽媽竟然沒有罵我,抹著淚讓我去裏屋看奶奶。前幾天媽媽告訴我奶奶生病了,哥哥也從外面很遠的學校趕了回來。奶奶躺在床上,看起來比以前更瘦了。她摸著我的臉笑著說,“你這個皮猴兒又去哪裏調皮了,以後奶奶不能陪你了,你答應過奶奶要好好讀書,以後當軍官的。”我不知道奶奶要去哪裏,也不想讓奶奶走,因為陳清跟我說過他爺爺也這樣跟他說要走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我哭著鬧著,最後奶奶還是走了。

我的學校在一座山頂上,每次去上學都要爬很高的坡。學校很小,只有幾間教室,人也不多,都是住在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大部分都認識。以前每次上學爬到半坡就不想爬了,整天琢磨著如何逃學去山林裏爬樹抓鳥,現在我每天認真地上學,認真老師講課,再也不出去玩了。如果我好好學習,好好聽奶奶的話當了軍官,說不定奶奶就會回來了。

後來我終於明白奶奶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天我在奶奶的屋裏呆了很久,最後拿了一本奶奶常拿在手裏翻看的一本的書,薄薄的舊舊的,封面上寫著《飛鳥集》,然而內容我卻讀不懂。

過了一年,山頂上的學校辦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去了更遠的學校上學。不過無所謂,讀書在哪裏都是一樣。新學校比我們以前的學校大多了,從幼兒園到初中每個年級都有。我們年級有兩個班,我被分到了二班,不過同學是誰我不關心,只要不打擾我學習就行,然而往往事與願違,我的新同桌卻偏偏是這樣的人。上課永遠不認真,不是說話就是睡覺吃東西,找我說話我不理他,有時他覺得無趣也就閉嘴了。

這天語文課我正在寫字,用的是以前哥哥用過的鋼筆,筆很舊了不容易出水,我就把墨水瓶打開倒了滿滿一瓶蓋放在旁邊,蘸著寫。突然同桌用手肘猛地撞了我一下,鋼筆在書頁上劃出很長的一筆,紙也刮破了。我很生氣,平時不理會也就罷了沒想到他變本加厲,忍不住用力推了他一把,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對他動手,於是也用力推過來,指甲在我手臂上抓了一把。我們正推搡著,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驚叫,這才發現桌面上的墨水瓶及瓶蓋都被掀翻了,墨水全潑在了前桌的女生背上,整個背都被浸濕了。我們一時也楞住了,停止了打鬥。她的同桌小聲地告訴了她,然而她只是用手摸了摸,然後往衣服上擦沾了一手的墨水,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回頭。我依稀記得這個女生叫李霏霏,上課喜歡抱本書看,看似不認真聽課成績卻很好。

下課我們被老師叫去了辦公室教育了一番,無非就是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的那一番說辭,兩年前就聽膩了。最後,也是罰打掃衛生這老一套,不過說以後會幫我們調座位還是不錯的。下一堂課已經開始許久前面的位置都是空的,差不多一堂課時間過半她才進來,重新換了件白色的T恤,很幹凈。看著她的背影,那句道歉卻梗在喉嚨怎麽也說不出口。

自此之後,我的目光有時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她,她學習好,作文好,字也寫得好看,各科老師都很喜歡她。然而,我發現她上課是真的不專心,有時背書寫字會顯得不耐煩,許多時候感覺她都想潦草完事卻又逼著自己一筆一畫認真地寫。原來,她是一個這麽生動有趣的人。漸漸地,觀察她成為了我上課的一大樂趣。

後來,初中我們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級,但卻時常從老師口中聽到她的名字。每次看到班主任那一副遺憾錯失了好學生的模樣,就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張生動的臉,猜想她現在是不是又在不情不願地背課文。

初二的作文練習,我選擇的題目與她不同,聽著老師在班上念她的作文,思路清晰文筆流暢,我時常覺得那些優秀作文書上的文章也不過如此。她的作文引起了學校的關註,在大會上聽校長讀著更新的校門進出制度,陳清在旁邊吐槽,“這個李霏霏,她這麽厲害幹嘛不寫一些幫助我們減負,增加體育課的作文,害得我再也不能課間出校門買零食了。”嗯,她確實挺厲害的。

縣裏數學競賽的證書發下來了,得獎的是我和她。記得當時我還在演算她就已經做完了,之後就一直望著我的方向,大概又是無聊地看著窗外發呆,以前上課的時候她就老愛往窗外望。

陳清15歲生日,邀請了許多同學為他慶生。那天她也來了,一個人,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她就這樣拎著禮物抱著一大束花走來了,在狗的逼迫下瑟瑟發抖。我的位置靠教室後面,偶爾會聽到班裏一些男生說誰喜歡誰,誰給誰寫了情書,我從來不在意,而如今,卻竟然有些在意了,那束花也有些礙眼。晚上他們都喝醉了,雖然陳清的父母說可以照顧,我還是借口留了下來。那天夜裏突發了一些事,於是聽到了她的那句話“喜歡不一定要擁有”。難道,她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不知什麽時候班裏開始流行起了交筆友,大都是一個班的同學寫紙條傳來傳去,覺得有些幼稚,直到我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被夾在書裏,有完整的信封,並不像他們傳閱的那些只是很隨意的一張作業紙。我好奇地打開,裏面有一張精美的書簽,一封折疊起來的信,應該是個女生寫的,字跡娟秀灑脫,很漂亮。對方說她有喜歡的人,想與他一起變得優秀。我不知道為什麽人們更願意去相信一個陌生人,而不是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然而,這封信讓我有些觸動,她很勇敢,為了自己喜歡的人默默努力。也許她說得很有道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人生有時候值得去冒險,去嘗試未知的東西,只是我卻不允許。

看著這封信,不知為何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張生動的臉。我思考了很久要不要回信,覺得也許回信才是我冒險的開始。過了一周,我最終決定回信。對方很熱情,每次都會夾一些自己做的小東西,從她文字中可以看出她有主見有思想,是一個十分優秀的人。我們就這樣不鹹不淡地聊著,每一封信我都會回,只是每一次寫信腦海裏總會不由得想起另一張臉,漸漸地甚至開始期盼每次地來信。就這樣,我和一個陌生人一直通信到初中畢業。

我和李霏霏去了同一所高中,這讓我有些意外,原本以為她會去十二中,畢竟十二中師資會更好。我們依然不在同一個班,但仍時常聽到關於她的消息,她的作文在年紀傳閱,她的文學社刊也受到學校的歡迎。她一如既往地優秀,受到老師的喜歡。

元旦晚會,她穿著滑稽的衣服在舞臺上表演,表情生動活潑,我坐在第一排,第一次認真看她的臉。眉毛秀美,眼神靈動,嘴角含笑,一顰一笑淡雅溫柔,突然想起了下午肖逸說的話“長得好看”。

當肖逸問我她是否有喜歡的人時我有點沒反應過來,我拿著社刊一本一本地翻看。奶奶很喜歡寫詩,小時候她會時常念給我聽,所以對喜歡寫詩的人總會有一種莫名的好感。如今,看著這一首首小詩,詩裏潛藏的情話,也許她的心裏真的藏著一個人。

樓上的玻璃花房很安靜,我很喜歡在這裏看書,聽著那清脆的風鈴聲。風鈴,是我送的那串,在風中搖晃。既然喜歡,便想擁有。

於是,我慢慢向她靠近,主動申請參加辯論賽,主動和她說話,喜歡在言語上逗她,也不在乎別人的起哄和誤會,甚至心裏默默欣喜有這樣的誤會。原來我並不是一個天生純良的人。

我在木屋裏看書,平時那只喜歡呆在花房曬太陽的胖貓竟然在木屋裏蹦蹦跳跳,我好奇地看過去,發現它正在玩一張粉色的紙。我從貓爪下奪過,只見第一行寫著“李霏霏,我喜歡你”。沒有署名,不求回應的喜歡。我拿著信紙走下樓,“阿姨,這信不知貓咪從哪裏翻出來的,你看看,應該對李霏霏挺重要的。”

高中的最後一個國慶,我們去到了她的家,院子裏開滿了花。還記得她當初問曾紅家都有些什麽花,沒想到如今已繁花似錦了。晚上的真心話大冒險,張如琴問我會不會對一個陌生人動心,我猶豫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猶豫,我確信我是喜歡她的。輪到我問她,如果再來一次,是否還會喜歡同一個人。她說,會。原來,她是那麽喜歡她心裏的那個人。

我打量著她的房間,沒有許多小女生喜歡的粉紅裝飾或是布娃娃,相反墻上掛了些字畫,比起臥室更像一個書房。靠墻立著一個書櫃,透過玻璃可以看見放了滿滿的書,下面是櫃子,我試著拉了一下,上了鎖。書桌上放著幾本書,桌面上放著一個相框,是初中畢業時相館拍的照片,她和楊艷如琴。記得那時候還一起拍了合照,只是那時候的我們並不是很熟。

高中畢業的後謝師宴,因為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許多人都喝醉了,肖逸也喝醉了,我才知道他也喜歡她。我們沒有回家,一起去了她家的木屋。肖逸在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書架上最底層的雜志。我去收拾的時候,見其中一本正好散開翻到了目錄頁,一眼就看到了第一篇後面的作者——木香花架。我有些疑惑,連忙翻開其他幾本雜志的目錄頁,每一本都有一個叫“木香花架”的作者,猛然間想起了她家院子裏那個有著濃密藤蔓的花架。突然曾經很多不明白的事情現在都有了答案,那個曾經她在信裏說的喜歡的人,明白了那些詩,明白了張如琴為什麽會那樣問我,也明白了為什麽今天阻止她填D大時她會那麽難過,還有肖逸今天突然的陰陽怪氣。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很榮幸那個被騙的人是我。

大二,暑假,我通過了考核正式成為國防生,不出意外大學畢業後會進部隊,這是我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從來不曾動搖。愛情裏的陪伴,我給不起了。熾烈的陽光下,看著她在店裏忙碌的身影,溫柔笑意。請允許我,允許我今天做你一天的男朋友,吃飯、逛街、看電影,只要你喜歡的事情我通通可以陪你做一遍。從電影院出來,她哭了,我卻已經不記得電影究竟是怎樣的情節。

國慶,她來參加哥哥的婚禮,她還是一樣美麗,溫柔有禮。婚禮結束時遇到陳雯英,她對我表白了。喜歡一個人很容易,承認喜歡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這我在心中早已確認過無數次。只是,在一起,不容易。

大三換了宿舍不再有人提及她的名字,只要不再刻意聯系,想要一個人在自己生活中消失其實也挺容易。秋天、冬天,再從春天到夏天,本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成為最普通的朋友,直到遇到了地震,自然界的不可抗力可以輕易斬斷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所有的哭喊與追悔都已經沒有了意義。班長說,生命太短暫了,經不起兜兜轉轉,也擔不起猶猶豫豫,好好把握現在比什麽都重要。

也許,我沒有你那麽勇敢,但幸好,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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