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停在首領辦公室的門前, 頓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門。

過了幾秒鐘，裏面傳來了聲音：“進來。”

踏入門內, 中原中也對著男人行禮, 臉上沒什麽表情：“首領, 那幾個反對的組織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寬大的辦公桌後, 坐著一個身披黑色豎領風衣的青年，他有著黑色的卷曲短發以及鳶色的眼眸，身材瘦削, 脖子上掛著一條紅色的、象征著首領身份的圍巾。

中原中也垂眼,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直到現在, 直到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他也仍舊不能明白，到底這一切是怎麽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港口黑手黨曾經的首領，其實是森先生, 然而在一次他出差回來之後, 一切便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太宰治成為了首領，森先生不知所蹤。

無論是敵人, 還是屬下，都早已默認森先生已經死在了他曾經的學生，太宰治的手上，就像上上任首領那樣。

太宰治正在批改文件, 他的神色淡淡的, 並不為這幾個昨天還存在著的組織而感到絲毫動容：“就這樣吧, 我還有另外的事要吩咐你。”

中原中也：“……是, 首領。”

退出首領辦公室前, 中原中也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角落沙發上的一只貓。那是一只毛色雪白的貓，有一雙金色的貓瞳，是一只十分漂亮的貓。

那是在太宰治成為首領後的某一天，忽然命人找來的，而且指明要白毛金瞳的貓。這只貓送來後，也算是這個壓抑的辦公室裏唯一的那一絲生氣。

只是奇怪的是，太宰治唯獨把這只貓養在港口黑手黨，偶爾讓人抱來辦公室，對於從來沒有親近過什麽寵物的太宰治來說，看似已經很喜歡它了，實際上卻每次都只是讓人將貓放在沙發上，不許貓再靠近，偶爾抽空擡眼看上幾眼，從來沒有碰過這只貓，又並不像是多麽喜歡這只貓的樣子。

每次讓屬下把貓抱走的時候，也並不見絲毫留戀。

這種行為，換任何一個人來做，都是莫名其妙，因為是太宰治，才沒有一個人敢議論。

而如果說在搭檔時期，中原中也還能稍微摸清一點太宰治的行事，那麽現在，他已經完全看不透這個家夥的想法了。

不過太宰治當上首領後，做過的讓人看不透的事早就不止這一件。

中原中也離開後，太宰治合上手中的文件，按了按眉心，他的左眼纏著雪白的繃帶，唯一露出的那只鳶色眼眸中，是幽深的、沒有任何人能窺探出來的情緒。

就像這個不見天日的辦公室一樣，透不進一絲屬於外界的光亮。

在太宰治心中，現在，他的人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這個好友唯一活著的世界，繼續運轉下去。

如果有例外的話，那只有……

太宰治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覆如常。

……

中原中也踏進電梯，按了按黑色禮帽，鈷藍的眼眸中有一絲疲憊。

港口黑手黨在不斷擴張勢力，仿佛沒有停下來的那一天，相應的，作為幹部的中原中也，也很少有能停歇下來的時候。

但是他的狀態跟作為首領的太宰治比起來，又是要好上許多。

太宰治那個家夥……現在中原中也也只會在心中這樣隨意地稱呼他了，那個家夥，幾乎像是感覺不到疲憊一樣，日以繼夜地猶如一臺機器般精密而不知停歇地運轉著。

中原中也甚至覺得，太宰治是在刻意地以燃燒自己的壽命為代價，去換取一些別的什麽東西。

為什麽要那麽拼命地去擴張已經足夠強大的港口黑手黨，就算是經常守衛在太宰治這個首領身邊的中原中也，也無法弄明白。

很顯然，太宰治是不打算透露給任何一個人。希望以後，能有機會知道真相吧。

中原中也揉了揉眉心，手伸向電梯按鈕，唇瓣抿直，鈷藍的眸子裏沈澱著略帶陰霾的色彩。

直到腹中傳來一陣饑餓的感覺，中原中也才回過神來，意識到為了抓緊處理那幾個反對港口Mafia的組織，他已經連續兩餐都沒來得及吃了。

原本正要按下自己辦公室那層的按鈕，在停頓一下後，赭發青年的手指轉了方向，隨手按在某一層上。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他突然想去一下這裏的食堂。

其實作為港口黑手黨的高層人員，中原中也並不需要去像其他員工們一樣到食堂去解決午飯的問題，只不過大概……還是會突然產生一些奇怪的想法，想要去稍微熱鬧一點的地方汲取一下人氣吧。

但是按下電梯按鈕沒多久，中原中也就反應過來，自己太過想當然。即便是港口黑手黨的食堂這種地方，也不會有所謂的“熱鬧”。

輕松的氣氛，在現在這個高速運轉的、時時處於高壓之下的組織裏，根本就不存在。

港口黑手黨的勢力擴張之快，在裏世界是一個奇跡，但是與之相對的，在這麽短的幾年裏做到這種地步，港口黑手黨這個組織也總會付出些什麽。

中原中也嘆了口氣，正打算重新按下去往辦公室的按鈕，電梯的門忽然開了。

已經到了。

同時擠進電梯間的，是食堂那邊傳來的一陣帶著驚喜的呼聲和笑聲。

笑聲？

中原中也差點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他壓根不記得居然還有屬下會在港口黑手黨發出這種咋咋呼呼的輕松聲音。

原本打算回去吃幹部餐的中原中也頓時改了主意，轉而踏出電梯間。

“哇！”

“這也太可愛了吧！”

嘈雜歡笑的人聲越來越清晰，很顯然，不是一個人在咋咋呼呼，更像是一群人在咋咋呼呼。

良好的聽力甚至讓中原中也在其中辨認出了他的兩個得力部下的聲音。

而在中原中也印象中，那幾個部下可絕對不是會跟著其他人一起瞎起哄的那種性格。

是什麽能讓他們這麽高興？

中原中也挑了下眉，難得生出好奇，走進食堂，還沒邁出兩步，就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股軟綿綿的觸感。

“喵。”一聲同樣軟綿綿的貓叫聲跟著響起。

明明只是一道普通的貓叫聲，卻甜滋滋的，像是融了蜜糖，甜軟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彎起嘴角。

中原中也低下頭，一只巴掌大的貓咪正坐在他的鞋子上，像一捧輕軟蓬松的雪。

似乎只要他動作的力氣大點，這捧雪就會融化在俗世間，徹底消失不見。

這種突如其來的聯想讓中原中也下意識抑制住了邁步的動作，盯著悠然蹲坐在他鞋上的貓咪。

周圍隱約傳來了吸氣聲，誰也沒有料到中原幹部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更沒有料到貓就那麽精準地直接撞上對方。

而跟周圍人盯著小貓和中原中也有點擔憂的樣子不同，毛色純白的貓咪似乎並不怕他，歪了歪毛絨絨的小腦袋，便又輕輕沖中原中也叫了一聲。

“喵。”

像是在煞有介事地跟熟人打招呼似的。

中原中也還沒來得及多想些什麽，手已經下意識地伸手將貓抱了起來。

“喵。”小白貓也沒有反抗，反而懶懶地窩在中原中也的懷裏，十分淡定地眨巴眨巴貓瞳。

中原中也這才註意到，這只毛色雪白的小貓，有一雙極其漂亮的、寶石般澄澈燦爛的金眸。

不期然，中原中也腦海中掠過首領辦公室裏的那只有著同樣毛色瞳色的貓。

……有點巧啊。

不過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在中原中也看來，雖然看起來都是白毛金眸的貓，但是兩只貓的區別很大，是幾乎不用思考就能分別出來的程度。

“中也大人……”幾個部下見中原中也抱著貓，一直沈思著沒說話，終於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中原中也的人緣在港口黑手黨還是很好的，他的性格在對待屬下時並不是不好說話的人。

最起碼比太宰治好多了。

尤其太宰治當首領後，雖然沒有像以前那樣時不時坑手下當樂趣，但是所有人卻都更懼怕他了。

想到太宰首領，幾個部下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是你們帶來的貓？”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已經是“好說話”的形象，開口道。

“不是，中也大人，這只貓是今天中午出現在□□的食堂的，大概是不知道從哪裏溜進來了……”部下試探地道，“是要把這只貓趕出去嗎？”

說到這裏，已經動了養貓念頭的部下有些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中原中也懷裏的小白貓。

他覺得那只貓是真的很可愛啊……一點也不怕人，也不黏人，一開始只是端端正正蹲坐在食堂角落，似在打量周圍的環境和眾人，有人註意到貓咪後，不知不覺大家都忍不住聚攏過來圍住貓，開始想要投餵起來。

只可惜還沒來得及投餵小白貓，中也大人就來了。

中原中也看出了部下的眼神：“……”

“不用，”看著因為可愛的貓貓而喪失了警惕心的部下，中原中也略有些無語地道，“我帶出去吧。”

在這種敏感時期，外面想要刺殺太宰治的人不計其數，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貓咪，都可能存在問題。

中原中也微微瞇起眼睛，低頭盯著懷中的小毛團子，若有所思。

真的有普通的貓能僅憑運氣穿過□□的重重防守，跑到港口黑手黨內部來？

“喵？”小貓咪晃了晃柔軟毛絨的尾巴尖兒，一臉無辜的小模樣。

被貓尾巴輕輕蹭過的指尖泛起一絲酥麻，中原中也咳嗽一聲，不動聲色地撚了撚手指。

……

最後，雖然嘴上說著要把貓趕出去，臨到頭，中原中也還是把貓帶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不知道為什麽，即便覺得這貓有點可疑，中原中也卻並不想把它趕出去。

想要靠近，想要碰觸，就像是在黑暗中禹禹獨行的人捧著一小團最明亮的火光。

赭發青年抱著暖暖軟軟的一小團，一直有些空落的心裏好像被什麽填滿了。

中原中也：“……”

算了，一直盯著的話，就算有問題也沒關系了。

他一邊擰著眉頭嚴肅地警告著貓咪不許亂跑，一邊動作輕緩地把貓放在沙發上。

沒辦法，這只貓看起來太脆弱了，中原中也想，叫聲也很嬌氣的樣子。

不小心一點對待是不行的啊。

所幸貓咪歪頭瞅了瞅他之後，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乖乖巧巧窩在沙發上，微微闔上圓滾滾的燦金貓瞳。

中原中也稍稍放心，回到辦公桌前，逐漸開始專註批改起那一桌子文件來。

辦公室裏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沙發上的茶茶貓抖了抖軟絨的耳朵，半瞇著貓兒眼，看了幾眼正在批閱文件的赭發青年。

披著黑色西裝，赭發藍眸的青年，正抿直唇線，微微皺著眉看文件。他的眼下是淡淡的青，偶爾按按眉心，鈷藍的眼眸裏泛起遮掩不住的疲憊。

他的身上背負著某種無形的、沈沈的壓力。

中也先生……茶茶想，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

或者說，這個世界，哪裏都不太對勁。

茶茶是因為某個偶然的意外，不小心掉落到這個平行世界的。

當時似乎是大家不知道為什麽打起來了，然後打著打著一團亂，各種不同性質的力量碰撞形成特異點，茶茶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

直到她被拉扯到平行世界之前，還能看到主世界的大家在那一刻，露出的驚愕恐慌的神色。

其實大家就算打起來，也還是刻意避開了茶茶，說什麽“小姐不用擔心”“沒事茶茶我們只是切磋一下”“友好交流也是提升實力的辦法”之類的話。

只不過茶茶在吃完一片薯片後，還是決定去勸架，才會一不小心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不過在茶茶看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不就是穿到平行世界了嘛，以前也不是沒穿過。

本來茶茶沒打算多加停留的，只是在發現這個世界就是那個除了主世界“唯一”避開了織田作之助死亡結局的平行世界後，茶茶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她不討厭從既定命運裏掙紮出來的人類。更何況在這個世界做到那件事的，是太宰先生。

於是茶茶決定來港口黑手黨看一眼。

然後一不小心被食堂的食物吸引，就變成現在這個狀況了。

看著中原中也，茶茶貓無聲嘆了口氣。

中也先生都已經這個樣子了，太宰先生的狀態恐怕更加糟糕吧。

敲門聲響起，中原中也的午餐被手下送來，中原中也這才合上手中的文件，開始吃午飯。

不過忙到這個地步，他竟然也沒忘記茶茶還沒吃，打開了吩咐手下送來的專門買的貓飯。

還沒等他把貓飯拿到茶茶那邊，桌面上忽然輕輕跳上來一個毛絨絨的小雪團子。

“你怎麽跑到這上面來了……”桌子上還有一堆重要文件，中原中也想把貓咪抱下來。

“喵。”茶茶貓軟軟地叫了一聲，已經埋頭吃起了盒子裏的貓飯。

中原中也：“……”算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他小心點看著就是。

中原中也沒發現，今天他“算了”的念頭比平時多多了。

只是就這麽看著在堆滿文件的桌子上，多了一只正在專心吃著食物的小毛團，好像心裏的某種壓力也不知不覺散去了許多。

吃完貓飯以後，茶茶貓很自覺地跳下辦公桌，回到沙發上小憩。

沙發上有淡淡的、屬於中原中也的味道，很顯然對方有時候來不及也會直接在沙發上休息。

茶茶貓打了個哈欠，合上眼睛。

中原中也則繼續批改文件。

陽光落了進來，屋子裏仍然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除此以外一室靜謐，卻又比原來多出一種安寧的氛圍。

……

茶茶一覺醒來後，發現中原中也已經不在辦公室了。

大概是又臨時有任務去了，辦公室的門也是鎖的，大概是怕茶茶跑出去了。

沙發旁邊還準備了貓咪的食物和飲用水。

如果茶茶真的只是只貓的話，想必只要繼續待在這裏，用不了多久就能等回赭發青年。

但是茶茶並不只是一只普通的貓。

毛色雪白的小貓輕盈跳下沙發，邁步到門前，緊鎖的門自然不可能攔得住它。

在大樓裏繞了一圈，茶茶愈發確定，港口黑手黨的變化實在太大，而這個世界的太宰先生又做了些什麽。

因為想要保護這個摯友正在寫小說的世界嗎……

茶茶輕輕嘆了口氣，正要變回人形，忽然一雙手將她抱了起來。

“是新送來的貓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少年的音色很清朗幹凈，只是尾音帶上了些許沈沈的喑啞。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很耳熟。

“？”茶茶貓頓住，扭頭看去。

手的主人是，中島敦模樣的少年。

只是跟主世界不同的地方是，這個世界的中島敦，精神狀態大概不是太好，垂下的眼裏幾乎沒有光亮。

而他的脖子上，還有一個有些古怪的項圈。

茶茶多看了幾眼，中島敦已經抱著茶茶走向電梯了。

電梯緩緩上升著，中島敦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白貓。

這只貓看起來體型比之前的那只小很多，毛色雪白幹凈，碰觸在手裏的時候，軟軟的，輕輕的，能叫人聯想到柔軟的月光或者雪，這世上一切最純凈溫柔的東西。

真奇怪，只是一只貓而已。

雖然這麽想著，中島敦還是不由自主溫柔了一點眸光，主動摸了一下茶茶貓的腦袋。

“等會兒到了太宰先生那裏，乖一點吧，不要亂跑。”

“喵。”茶茶貓歪了歪頭。

抵達首領辦公室門外，中島敦肉眼可見的緊張了很多，低頭敲門，得到允許後抱著茶茶踏了進去。

“太宰先……首領，新的貓已經送過來了。”

“哦？”辦公桌後的太宰治聞言擡起眼，神色平靜不起波瀾，但是緊接著，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

他緊緊盯著中島敦手中的小白貓，眼中仿佛有什麽在劇烈地翻滾著，就連鋼筆都掉到了地上，但是卻換不來太宰治的一點註意力。

中島敦從來沒有見到這樣失態的太宰先生。

但是等中島敦再看去，太宰治已經收回了視線，不見半點之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情緒痕跡。

甚至快要讓中島敦覺得是自己的錯覺了。

“這就是他們送來的那只貓？”太宰治問。

中島敦垂首，遲疑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回答：“是的，首領，不過貓不小心跑了出去，剛剛才找到的。”

茶茶聽明白了，他們把自己誤認為是下面的人本來應該送過來的貓了。

太宰治微微瞇起鳶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向茶茶貓，之前那一瞬間的劇烈情緒變化已經被掩藏到最深處，他目光中帶著對茶茶的審視。

中島敦懷中的茶茶貓回視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太宰先生，輕輕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果然啊……

中島敦將茶茶放在了角落的沙發上便退出去，茶茶貓從沙發上站起來，註視著正在批閱文件的太宰治。

港口黑手黨首領的辦公室裏，緊緊封閉著，沒有一絲屬於外界的光線，只有毫無生氣的冰冷燈光落下。

坐在辦公桌後的黑發鳶眸的青年，穿著一件黑色豎領風衣，仍可以判斷出來他的身體十分瘦削。他的皮膚很白，帶著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左眼綁著雪白的繃帶，唯一露出的右眼下則是淡淡的青黑。

很顯然，對方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屬於“健康”的範疇。

但是甚至身體狀況都只是小問題了。

更嚴重的，是他的內裏。

他已經在死去了。茶茶無比清晰地感知到這一點，到現在還拖著這副糟糕的身體茍延殘喘著，不過是因為靠著心中那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火光來支撐。

這個世界的太宰先生，果然是在用燃燒自己的生命這種代價，去不計後果地扭轉既定的命運。

或者說，是不計自己的後果。

茶茶貓跳下舒適的沙發，不緊不慢邁出爪子走向太宰治。

太宰治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以他對周圍的警惕性，自然知道剛剛被中島敦抱過來的貓正在靠近他。

其實太宰治並不喜歡貓，也不喜歡狗。

他也從來沒有什麽養寵物的興趣。

唯一會讓人把貓放在辦公室的原因，不過是因為……他心中的某種隱秘的、無人可知的渴求罷了。

他所渴求的，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存在。

他獨占著這個秘密，越是渴望，越是嫉妒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憑什麽，主世界的自己那麽好運呢？

什麽也沒失去，便能改變摯友的命運，站在了光明之下，更是能繼續守護著八千億兆平行世界裏獨一無二的、最珍貴的寶物。

想一想心臟便像是被火焰灼痛，濃烈的欲求啃食著心臟。

憑什麽，不能是他？

但是時間愈久，一開始還抱著點可笑的微渺期待的太宰治就愈發清楚，奇跡不會降臨到他身上。

那份珍寶，隔著一整個世界，他無法碰觸，甚至無法遇到。

他只能從“書”裏窺探一點屬於珍寶的痕跡。

而就算是“書”，也不能總是捕捉到屬於茶茶的行動，這是力量本質上的壓制，“書”也無能為力。

貪婪而珍惜地汲取著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光”，太宰治卻無法真正獲得拯救。

望梅止渴，不過如是。

將類似的貓放在同一空間的時候，太宰治能稍微獲得一點“渴求的珍寶就在身旁”的錯覺，但也十分有限。

假的終究還是假的，尤其太宰治是清醒的人，從不會沈溺於虛假的幻象。

活得太清醒的人也越是容易痛苦絕望。

而就在太宰治已經不打算再用這種一戳即破的方式飲鴆止渴的時候，下面的人上報說找到了一只更加符合首領所說的那些特征的貓。

太宰治不置可否。

但是等真的見到了，太宰治才發現，這只貓……真的很像。

不止是指外表。

更重要的是，那種很奇妙的，像是靠近了光一樣，溫暖明亮的感覺。

那是任何虛假的幻象都無法偽裝出來的。

“喵。”在他思索的時候，雪白的一小團貓咪跳上了太宰治的腿。

而隨著貓咪的親昵，胸腔裏那顆不起波動的麻木心臟，似乎都在跟著顫抖了起來。

劇烈的鼓動聲幾乎要沖破胸膛，帶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期盼和恐懼。

太宰治垂眸：“……”

他目光沈沈地打量著茶茶。

他所渴望的，所追求的東西，在這個虛假脆弱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太宰治這樣對自己說。

所以……是某種異能力的作用嗎？

雖說他的異能力是人間失格，但是或許得直接碰觸才能消除。

太宰治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任由貓咪在他身上踩來踩去，過了一會，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茶茶。

……沒有任何變化。

太宰治：“……”怎麽可能？

“喵。”茶茶貓無辜地仰頭，抖抖耳朵。

代表著首領身份的紅色圍巾掛在黑發青年脖子上，長長地蜿蜒下來，茶茶歪頭瞅了一會，伸出爪子，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圍巾的尾巴。

貓咪的爪尖很可能會勾壞紅圍巾。

但是太宰治卻已經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了。

如果不是因為異能力的話，那麽唯一的可能性是……

他微微睜大鳶眸，像是要用力辨認著什麽。死水般倒映不出任何東西的眼底，在此刻，清晰地映著小白貓嬌小的影子。

幽暗的潭底蕩起，一縷光緩緩破出。

然後，愈來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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