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嗎？”太宰治輕輕地問, 聲音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尾音帶著些細微的啞。

茶茶貓：“喵。”

太宰治望進了小白貓的眼睛。

金色的貓兒眼裏盛著如此溫軟而沈靜的、卻又莊嚴如神明的色彩。

在片這樣仿佛已經將他看透的璀璨金色裏，太宰治的心臟微微有些瑟縮, 卻又歡欣鼓舞。

是她。

即便茶茶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太宰治也已經無比肯定了。

獨一無二的, 他所渴求的珍寶, 就在他的面前。

巨大的喜悅猶如潮汐般卷來，但同時而來的，還有一股想要往後退的沖動。

“……”

茶茶沒有想到, 在認出她的真實身份後, 太宰治沒有將她帶回家, 而是想要把她交給中島敦。

“喵？”茶茶貓不解地望著太宰治。

“……敦是最合適的選擇。”太宰治輕聲說，咳嗽了幾聲，避開了茶茶的視線。

“而且，待在我身邊的話, 對您的睡眠可能沒有正面影響。”

從“書”的一些信息裏他知道, 茶茶容易犯困。

茶茶：“……”

沒有正面影響是什麽意思？

茶茶想了想，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為什麽你不合適？”茶茶問，“難道說, 你不睡覺的嗎？”

太宰治近乎貪婪地，不著痕跡地將面前雪發少女的一點一滴全部記在腦海裏，描繪勾勒。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起虛弱的笑容：“當然不是……有時候, 還是會睡一兩個小時的。”

只是即便這麽少的睡眠, 也很難好好睡下去罷了。

茶茶嘆氣。

總覺得面前的太宰先生, 渾身透露出一種我好柔弱好需要抱抱安慰的那種……感覺？

其實無論是主世界的太宰先生, 還是這個平行世界的太宰先生, 都跟“柔弱”這種形容詞沒有關系，甚至茶茶知道，面前這位太宰先生所表現出來的，也是一種半真半假的偽裝套路。

而這種事，雙方都心知肚明。

但是茶茶也很清楚，面前的太宰先生，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確實很柔弱，就像黑暗裏的一豆搖曳的火苗，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最終，茶茶眼中浮現無奈之色，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太宰治的頭發，太宰治跟主世界的比起來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變，黑色卷曲的短發一如既往的柔軟好摸。

少女白皙纖細的手指陷在了毛茸茸的黑色發絲裏。

“太宰先生。”茶茶輕聲說，尾音軟糯，“好好睡一覺吧。”

“最起碼，在你醒來之前，我會陪著你的。”

……

太宰治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好好睡一覺了。

太多的重量壓在他心頭，他始終無法再安心入睡，而隨著港口黑手黨勢力的極速擴張，更多的工作積壓過來，仿佛連睡眠也可以成了一件可有可無的事。

太宰治知道，雪發少女是不會輕易遺忘她的承諾的。而他醒來時，茶茶也確實就在他身邊安靜地睡著。

少女合著眼睫，細瓷般的臉蛋上落著光與影的交織，哪怕是這樣安靜地睡著，整個人也像是籠上了一層光，仿佛下一秒便會消失不見。

太宰治緩緩眨了下眼睛。

他伸出手，虛虛圈住面前他所渴求，獨一無二的存在。

卻始終沒有合攏雙臂，真正地擁抱上去。

……

茶茶還是變回貓，被中島敦執行太宰治的命令抱走了。

茶茶已經明白了過來，太宰先生在膽怯著什麽，哪怕希望近在咫尺，也不肯求救出聲。

所以，果然，無論是哪一個世界的太宰先生，都還是太宰先生啊。

“太宰先生……今天似乎心情很好。”離開首領辦公室後，一無所知的中島敦低聲自語。

“是因為你嗎？”

中島敦莫名有這種直覺，他看著懷中嬌小的純白貓咪，嘴角微微彎起一點柔和的弧度。

“不過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啊，看著你的時候，就很高興。”

抱著軟綿綿的一小團毛絨絨，被那雙蜜糖般的金眸註視著，仿佛整個人也浸泡在了溫暖燦爛的光裏，碰觸著柔軟甜蜜的幸福。

“喵。”茶茶安靜地晃了晃尾巴尖。

茶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茶茶才沒有那種別人一看著就高興的古怪功能。

不過被中島敦抱走的中途，碰上了中原中也。

“敦，貓怎麽會在你這裏？”中原中也一眼就看到了中島敦懷裏的茶茶，大步走來。

中島敦也楞了一下：“是首領讓我……中也先生知道這只貓？”

中原中也也楞住了，瞪大鈷藍的眼睛，瞳孔地震：“等等，這跟太宰那……首領有什麽關系？你把貓抱到首領那裏去了？！”

中島敦迷惑臉：“這難道不是底下人送給首領的貓嗎？”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感覺自己仿佛搞錯了什麽。

茶茶左看看右看看，安靜地舔毛毛。

嗯，還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好了。

……

中間因為種種差錯，最後搞出這麽一個烏龍。

不過結果已定，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那家夥是真的想要養貓？”中原中也聽著中島敦說的話，心裏莫名有點自己不能親自養茶茶的遺憾，又覺得太宰治的行為很是詭異。

“應該是的吧，首領吩咐了很多要給貓貓準備的東西，日用品，食物，玩具，貓窩，事無巨細。”中島敦撓了下頭，“對了，還讓準備一個女孩子的房間，也同樣仔細吩咐了很多，但是沒說是要給誰住的。”

中原中也覺得這事不簡單。

不過他再怎麽想也不可能聯想到，這些不管是貓的人的東西，全都是給這只小白貓準備的。

更不可能想到這只貓還能大變活人。

……

因為種種因素考慮，茶茶決定暫時留在這個平行世界。

這個世界的人，無論是太宰先生，中也先生，還是敦君，都很難讓人當做從來沒看到一樣放著不管。

他們對茶茶出自本能的親近喜愛，也讓茶茶哪怕不去找他們，也幾乎三天兩頭都能見到。

他們在茶茶面前會露出的表情也越來越多，笑起來的模樣也越來越多。

——除了太宰治。

因為太宰治幾乎像是躲著她一樣，壓根見不到幾回。

但是每當茶茶真的在思考這個世界的太宰先生是不是把她給忘了的時候，又會發現，周圍方方面面幾乎都有太宰治插手的痕跡。

比如茶茶留在港口黑手黨的這段日子，基本上被安排得好好的，食物是她喜歡吃的，玩具是她感興趣的類型，正如茶茶了解太宰治一樣，這個世界的太宰治並不是對茶茶除了她的存在之外其他的都不甚了解。

茶茶知道軌跡的運轉，她也沒有刻意逼迫某個連碰棉花都怕受傷的膽小鬼，畢竟……

他還沒有對她求救啊。

茶茶嘆了口氣。

連求救都不肯的人，茶茶也從來沒有伸手去拽過。

茶茶尊重所有人的選擇。

但是太宰先生終歸還是有點不一樣的，主世界的茶茶答應過會救他，那麽平行世界的太宰先生，茶茶也會多給一些關註。

在沒過多久的某一天，太宰治在高高的樓頂上，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地看著建築物下方流淌的人群車流，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風獵獵作響，黑色的豎領風衣衣角在翻飛。

太宰治剛從Lupin酒吧回來，腦海中閃過在酒吧裏發生的那一幕，織田作舉起槍對著他，仿佛還歷歷在目。

太宰治明白，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織田作已經活了下來，過著他想要的生活，寫著他想要寫的小說，一切都美好得近乎夢幻。

太宰治對自己說，我自己滿足了。

所以，即便被本該是摯友的人用槍指著，也沒關系。

如果說還有什麽遺憾的話，那就只剩下……

“所以說，太宰先生是最狡猾的人。”茶茶輕輕嘆了口氣。

悄悄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獨他自己是例外。

“小姐……”會在這裏見到上一秒還在想到的人，顯然出乎了太宰治的預料。

他已經想到了什麽，嘴角的笑意漸漸凝住：“小姐，是打算離開了嗎？”

“太宰先生很在意嗎？”雪發少女歪了歪頭，蓬松微卷的雪白長發在風中微微揚起，“但是，太宰先生不是已經打算先一步離開所有人了嗎？”

茶茶相信，無論是中也先生，還是敦君他們，都絕不會願意看到這個結果。

太宰先生扭轉了織田先生既定的命運，但是他自己的命運，他卻放棄了。

或者說，他活下去的目的已經沒有了。

是他自己不想活在這人世間。

想到這裏，茶茶有一點無奈的神色：“太宰先生，你在意嗎？我離開這種事。”

黑發鳶眸的青年唇瓣顫了顫。

茶茶輕聲說：“不想我離開的話，現在就說出來吧。”

“只有願意發出求救的聲音，別人才能真的去救你啊。”

“太宰先生。”

話音落下，茶茶站在原地，望著太宰治，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太宰治閉了閉眼，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如果我求救的話，小姐就不會離開了嗎？”

“太宰先生，是在懼怕求救之後，得不到回應嗎？”茶茶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太宰治微笑，紅色的圍巾飄起，遮擋住了他一瞬間的神情。

“是啊。”

求救後卻得不到小姐的回應的話，一定是這世間對名為太宰治的人類來說，最為殘忍的事了。

“但是不求救的話，又怎麽知道會不會有回應呢。”茶茶嘆了口氣，“太宰先生，你想要得到百分之百肯定的承諾。”

但這世上本就沒有一開始就百分之百的事情。

“太宰先生，你想要百分之百，但是如果你不說出來的話，那麽，就連百分之一都沒有了。”

太宰治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沈默地註視著雪發少女。

茶茶想了想，像是明白了什麽，朝太宰治伸出手，攤開掌心。

“如果這樣的話，太宰先生會不會就不那麽害怕了？”

少女白皙的掌心攤開在他面前，仿佛只要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就會被回握住。

太宰治輕輕的嘆息聲幾乎要湮沒在風聲裏：“小姐都做到這個地步了，無論如何，在這麽大的誘惑之下，我都已經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也舍不得拒絕。

他慢慢朝前邁出一步，剩下的便好像都輕松了許多，只臨到茶茶面前只剩一步之遙的時候，身體又凝固住了一般不動了。

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將自己的只手，放到茶茶手上。

只是沒等茶茶握住他的手表示讚許和鼓勵，他卻忽然已經主動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她的。

倒是有點反客為主的味道。

茶茶眨了眨燦金的貓兒眼，在這一瞬間，忽然有種自己掉進陷阱裏的感覺。

黑發鳶眸的青年像是沒察覺到少女疑惑的目光，垂眸凝視著兩人交握的手。

“小姐，請救救我吧。”太宰治輕輕地彎著唇角說。

請拯救我，請……看著我。

——我的小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