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信手拈來風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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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和濟爾哈朗的右翼一路掃蕩,再一日即可抵達歸化。

當夜,濟爾哈朗在營地裏轉了一圈,剛剛回到營帳,一擡頭,就看到德格類冷著一張臉站在門口。

“進來坐吧,別站著了。”濟爾哈朗招呼他道。

德格類坐在他面前,也不說話,雙手扶在腿上,盯著濟爾哈朗看。

濟爾哈朗故意忽略了他異樣的舉動,漫不經心道:“明天我們就到歸化了,估計留在城裏的人也不多,你想不想打頭陣?分兵時你故意懈怠的事我聽說了,明天你可要好好表現,彌補一下過錯,否則會留下話柄遭人閑話。你表現好,我也有理由幫你在大汗面前說好話。”

“旁人愛怎麽說隨他了,大汗要罰我,我沒錯都會罰的。”

“德格類,不要開口閉口好像大汗故意針對你,不管你哥哥做過什麽事,只要你一心效忠大汗,大汗都會重用你的。剛才的話,你在我這裏說說就算了,我就當沒有聽到,你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亂說。”

德格類哼了一聲:“既然你不信,我也沒什麽好多說的。”

“你該不會還認為是大汗在害你哥哥吧?你不是都著手調查,結果什麽都沒有查出來嗎?”

“我剛抓了個人,那個人就死了,難道還不夠蹊蹺嗎?”

“你簡直就是冥頑不靈!”

“我是不會放棄的,我已經另外找到一條線索,我哥死當日,那侍從見過的就那麽幾個人,等我回去後再仔細查查。”

“都見過些什麽人?”

德格類用警惕的目光瞅著濟爾哈朗:“等我查明白了,就會告訴你。”

“你愛怎麽查就怎麽查吧。”濟爾哈朗不耐煩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就是想問問明日有什麽安排。”

一侍衛進帳通報,說:“啟稟貝勒,敦達裏求見,說是替墨爾根代青貝勒帶個話。”

濟爾哈朗道:“讓他進來。”

敦達裏進屋叩拜:“見過兩位貝勒。”

“起來吧。”

敦達裏站了起來,擡頭看了他們一眼,當他看向德格類時,眼神有一瞬間的異樣,但很快埋入心底,而德格類正心不在焉地低著頭,根本沒有註意到敦達裏。

“墨爾根代青貝勒讓我來問個話,說明天要不要提早一個時辰出發,爭取打個出其不意,把人堵在城裏。是否還有其他安排,需不需要他過來一趟?”

濟爾哈朗思索了一下道:“就照他說的做吧,讓他帶兵直接繞過歸化,從西面進攻。他就不用過來了,讓他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那我就去回話。”

等敦達裏走出營帳,德格類朝門的方向橫了一眼:“大汗還真夠偏心的,連敦達裏都給他了。”

“別多嘴了,記住了明天提前一個時辰,你就直接從東面攻進去,爭取立個頭功。”

敦達裏回到多爾袞營帳,向他轉述了濟爾哈朗的話。

“讓我從西面走?濟爾哈朗是統帥,他肯定不能沖太前面了,那這是要給德格類機會了。行,反正林丹汗逃得影子都沒了,肯定也沒什麽大功勞可以撈,西面就西面吧。我看德格類這幾天還總是臭著一張臉,就讓他占點便宜吧。”多爾袞說道。

“估計德格類貝勒還是記掛莽古爾泰貝勒。”敦達裏應道。

“也是,那我就樂得清閑,對了,你怎麽去了那麽久?我還以為濟爾哈朗跟你說了很多事呢。”

敦達裏答道:“路上遇到了一個舊友,所以耽擱了一下,請貝勒爺恕罪。”

“哦,沒事,你去吧。”多爾袞揮手,但當敦達裏轉身後,目光變得疑惑而深邃。

次日,右翼軍抵達歸化,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攻下。抓了俘虜審問,林丹汗已越過了黃河,繼續向西邊青海逃竄,這一回,他是徹底放棄了家園,對金國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阿濟格的左翼軍和走在後面的皇太極也相繼到了歸化。

皇太極到歸化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德格類,因為他在進攻歸化時,小腿上中了流矢。

“小傷而已,過幾天我就能下地了,大汗不用擔心。”德格類坐在床上冷淡道。

皇太極的視線從他腳上移到他臉上,擔憂道:“我聽說一開打你就沖了上去,護軍攔都攔不住你。”

“濟爾哈朗說我新繼任旗主,最好能爭功立威。”

“想立功是好事,但整個正藍旗立功才是你的功勞。你是將軍,需要你指揮戰場,你一個人在前頭殺紅了眼,你身後的士兵不都像群沒頭蒼蠅一般。”

德格類冷著臉保持沈默。

“好了,我也不說你了,畢竟這回你的確幹得不錯,我只是想提醒你,上了戰場,要小心一些。”

“多謝大汗關心。”

皇太極望著雖然在道歉卻還是硬邦邦的德格類,輕輕嘆氣:“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五哥。”

提及莽古爾泰德格類神情微變。

“既然還念著五哥,你就更應該好好保重身體,帶好正藍旗。”

“大汗,我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皇太極註視了他一會:“好,要是覺得不舒服,就馬上傳大夫。”

他走出屋子,慢慢地往回走,安達裏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自從敦達裏走後,皇太極也沒有讓旁人補他的位置,所以身邊伺候的就只有安達裏了。

皇太極望著前方卻目無焦點,只是憑著本能走著,幾個念頭在腦中閃過。他忽然駐足,神情嚴肅。

安達裏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以為他看到了什麽。

“安達裏,除了你之前說的那些,敦達裏還有沒有說什麽?”皇太極問道。

“沒有了,我已將敦達裏的話原原本本覆述給您了。”

皇太極沈吟片刻:“你把大夫叫來,給德格類看腿傷的大夫。”說完,他加快了腳步,再也不是慢慢吞吞的。

歸化城是明朝賜予的城名,但是這裏的人們更願意稱呼它為三娘子城。

以前,草原上從來只有蒙古包,沒有城池,是三娘子和俺答汗一起修建了歸化城。據說三娘子美麗聰明,能歌善舞又善於騎射,巾幗不讓須眉。歸化城由一塊塊青磚壘砌,在青巒疊嶂下,遠遠望去就是一片青色,所以人們也把它成為“呼和浩特”,也就是“青色的城”。

與這座城齊名的,是南門外的銀佛寺。

銀佛寺是一座喇嘛廟,而此時多爾袞正站在大雄寶殿中,擡頭仰望那尊銀佛。

寶相莊嚴的釋迦牟尼真的能普渡苦難的眾生嗎?

“找了你半天,原來你一個人躲到這裏來了。”隨著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皇太極邁入了大殿。

多爾袞回頭:“怎能用躲字呢,我事情都做完了,就來看看。”

皇太極站在了多爾袞身邊,也擡頭向佛像看去。女真人信奉的是薩滿教,但對蒙古人信奉的喇嘛教並不排斥,也非常尊重他們的信仰,在發兵前重申了不得毀壞寺廟的軍紀。

“走,我們在寺裏逛逛。”

正值春末夏初,春花都開謝了,陽光雖耀眼,卻還沒有那令人難耐的暑熱,照在身上暖意融融,漫步在濃密的樹蔭下,更有一絲清涼。

兩人愜意地在廟中散步,不論是這宜人的天氣還是戰爭的勝利,都讓他們心情舒暢。

“對敦達裏可滿意?”皇太極隨意一問。

多爾袞側目:“我敢說不滿意嗎?”

“那就是不滿意了?”

“他伺候了你那麽多年,身份也不一樣,現在突然換來伺候我,應該是他不滿意才對。”

皇太極笑了幾聲:“他是個極細心聰明的人,有他在你身邊,我也放心多了。還是……”他拖長了音調,“你怪我讓他監視你?”

多爾袞再一次側目:“你說得好直接。”

皇太極只是微笑不說話,好像真的對這座寺廟很感興趣,帶著多爾袞東轉西逛,還進藏經閣看了一圈。而多爾袞一開始無心游玩,猜測著皇太極究竟是何意,他很想問莽古爾泰的侍從是不是他派人殺的,但他既然沒有問莽古爾泰的死,那自己也似乎沒什麽必要問他。想了一會多爾袞也就放下了,心無旁騖地悠閑自在。

兩個人就這麽各自藏了點心思,你不說我也不說。

他們瞻仰了佛祖,仔細欣賞了露明柱上的蟠龍木雕,讚嘆其工藝之精湛,又觀看了壁畫,雖然上面講述的故事,他們並不太了解。廟裏的主持和僧侶們起先還不敢出來,後來得知是金國汗王,當即出來拜見,皇太極鄭重許諾,會派人保護寺廟和僧侶們的安全。

最後他們在大殿前駐足,階下的漢白玉石座上站有兩座鐵獅,昂首挺胸,威武霸氣,據說是天啟年間制造的。

多爾袞好奇地想要伸手去摸。

“小心碰壞了!”皇太極在他身後大吼一聲。

突然被這麽一吼,多爾袞嚇了一跳,縮回了手,隨後發現他是故意的,就回吼了一句:“哪那麽容易碰壞,我又不會大力掌!”

皇太極也摸了摸鐵獅子的頭:“倒是鑄得挺威風的。”

“說是空心的,不知道怎麽造出來的。”多爾袞在獅子上敲了幾下,發出咚咚的響聲。

皇太極忽然歪著腦袋說:“你摸一下它腳下踩的球,可以給你帶來好運。”

多爾袞瞪大了眼睛:“胡說八道!”

“真的!”皇太極說著還摸了摸鐵球,“我的好運到手了。”

“那不是都被你摸走了,我還摸什麽?”

“它嘴裏還有一顆球。”

“我才不會做這麽傻的事呢。”多爾袞扭頭就走。

皇太極跟了上去:“你把自己繃太緊了。”

他話說得不錯,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換做皇太極當年尚未繼位時,也是天天繃得緊緊的,活像一只刺猬,時時刻刻提防著。如今他貴為汗王,橫掃長城以北,曾經並座的大貝勒都伏在了他腳下,他總算是可以松一口氣了。

但是多爾袞不行,他還有許多許多事沒有完成。

受到皇太極愉悅心情的感染,多爾袞也忍不住笑了笑:“你在高興什麽?”

“我也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就是高興。”皇太極神采飛揚地笑著。

看著皇太極燦爛如驕陽的笑容,微笑也不由自主地掛在了多爾袞嘴邊,但他還是極力抿住唇,不讓嘴角勾起,繼續向前走:“真是受不了你。”

“餵,你怎麽可以走在我前面?”皇太極擺出了汗王的架勢。

多爾袞回頭瞥他一眼,誇張地一彎腰:“請大汗先行,奴才在一邊伺候著。”

皇太極大笑,他環顧四周,見沒有旁人,幾步上前抱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多爾袞,我的好運就是你的好運,但是只有你開心,我才會開心。”

多爾袞呼吸一滯,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像有磁性一般,一旦吸住了就再也移不開。許久,多爾袞咳嗽了一聲:“這樣吧,我也有些餓了,我們在這裏吃頓飯再走吧。”

皇太極的笑容放大:“好。”

與此同時,一場更大的搏殺悄悄灑下了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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