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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孤兒弱主手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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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從未覺得額娘是這般美麗,她眉目如畫,精致典雅,一身盛裝,雍容華貴,世間任何女子都比不過她,尤其是那雙手,纖細白凈,像白玉一般瑩潤無暇。

可她就是要用這雙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四大貝勒也跪在了她面前,四雙眼睛牢牢地盯著她。

多爾袞也是目不轉睛,他要親眼看著這一刻發生,讓這一幕深深鐫刻在他每一根骨頭上,永生永世不忘記。

皇太極餘光瞥到他,內心震撼,他是以怎樣一種力量在控制著情緒,逼迫自己用眼睛記錄這點點滴滴?他再一次令自己刮目相看。

弓弦勒在了她脖子上,人總是有求生欲望的,當她呼吸困難時,她下意識地開始掙紮。

“額娘!”多爾袞霍然起身。

莽古爾泰見狀,當即撲向阿巴亥:“來人,快來抓住她!”

多爾袞勃然大怒,猛地跳起來:“莽古爾泰!放開我額娘!”

“多爾袞,別亂來!”皇太極一把抱住多爾袞,把他死死扣在懷裏。

多爾袞又踢又叫:“莽古爾泰!你這個畜生!你敢再碰我額娘,我殺了你!”

一時場面上混亂不堪,有人在吼叫,有人在掙紮,有人在奔跑。像是什麽在崩壞,一塊一塊的,支離破碎,扔在了腳下。

“五哥!你別著急!讓大妃自己來。”皇太極極力控制住場面,手上抱緊了多爾袞,“多爾袞!你別亂來!你要明白你現在的處境!”

明顯感覺到懷裏的人在劇烈地顫抖,像一團磷火,瘋狂地燃燒著,所有沾上星火的東西,瞬間都被焚燒成灰燼。

多爾袞奮力抗拒著,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沒有當場發狂。

“多爾袞,你的路還長著呢!”皇太極壓低了聲音,安撫他道,也不知他能不能聽進去。

“額娘……”撕心裂肺的吼叫從多爾袞喉嚨裏發出來。

皇太極加重了手上力道,他的幾近失控,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不過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怎能讓他承受這種額娘慘死在眼前的痛苦?他猛然想起他十二歲那年,眼睜睜看著額娘被病魔折磨致死,那種痛苦,就像要把自己撕裂一般,那段日子,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人偶,行屍走肉一般,歷經萬般苦痛,才熬了過來。

而懷裏的多爾袞,正在經歷同樣的遭遇,而且是更為殘酷的橫死,而自己還是儈子手之一。完完全全可以體會他此時此刻的痛苦,非但不能為他分擔半分,反而還要牢牢禁錮住他的軀體。

皇太極也如在烈火中煎熬,靈魂像是被撕成兩半,一半是大貝勒,一半是多爾袞的八哥。

“會過去的多爾袞……都會過去的……”皇太極的聲音低沈沙啞。

當阿巴亥的呼吸越來越弱,懷裏的人也慢慢停止了顫抖。

在皇太極的記憶當中,曾經抱著多爾袞的感覺還是軟綿綿的,而現在卻是硬硬的,整個人就是一根骨頭,倔強得像一根骨頭,硌在他身上,硌在他心裏。

他已經長大,不再是可愛的多爾袞,而今天這件事,更是在他們兩人中間劃下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

可也就是在這一刻,皇太極忽然有了個念頭,決定用他一生,來對他好。

多爾袞僵硬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眼中的星火也熄滅了。

體力流失,四肢虛軟無力,但五臟六腑像是被火燒似的,那火焰不是黃色的,而是沈重的黑色。

他像是經歷了一次涅槃重生,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陰沈得可怕。他把滿腔的憤怒,壓在了心底,從骨子裏透出恨意。

他擡起頭看著皇太極,表面上已沒有半點喜怒哀樂,他甩了甩胳膊,從皇太極懷裏掙脫出來。

皇太極起身,對上他那雙深邃如潭水,心中一淩。

“是誰先提出要額娘殉葬的?”多爾袞冷聲道。

“父汗遺命。”

“你以為我會信?”

“這很重要嗎?”

多爾袞揚著臉:“還行吧。”

“是我。”

多爾袞沒有說話,可他眼中怨恨明明白白,毫不掩飾。

與其讓羽翼還不夠豐滿的多爾袞,一頭撞向其他三個位高權重的大貝勒身上,不如讓他把所有的憤怒都發洩到自己身上,至少這樣,他暫時還是安全的。

那三個人,可是連自己短時間內,都還無法從容應付的呢。

“你記住了多爾袞。”皇太極居高臨下道,“你若是要恨我,就用盡你所有力氣來恨,否則就不是愛新覺羅家的子孫,就不是阿瑪的兒子!”

多爾袞眼眸中的火,再度點燃,燒的就是這無窮無盡的仇恨,毀滅一切,他一字一句道:“你放心。”

走出大門,多鐸正眼巴巴地守在門口,阿濟格也已經趕到。

“哥!額娘怎麽了!”多鐸沖了過來。

多爾袞哽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急躁的阿濟格推了他一把:“說話呀,啞巴了?”

多爾袞站立不穩,被他一下子推倒在地。

阿濟格和多鐸驚恐萬分,臉色蒼白如雪,朝屋內沖去。

“攔住他!”多爾袞大喝一聲,命人攔住阿濟格,自己則全力拽住了多鐸。

現在的額娘樣子不太好看,還是等人收拾過後,再讓他們看吧。

多鐸大叫道:“他們對額娘做了什麽!我要見額娘!”

“額娘不在了!”多爾袞吼道。

多鐸石化了一般,難以置信地望著多爾袞:“哥,你開什麽玩笑?”

“額娘不在了。”多爾袞重覆道。

“你進去了半天,出來就跟我說額娘不在了!”多鐸驚叫道。

阿濟格也驚訝不已,拼命搖著多爾袞:“多爾袞!這是怎麽回事!”

多爾袞被他搖著頭暈目眩:“額娘為父汗殉葬了。”

可怕的寂靜籠罩在三人上空,他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多鐸尖叫一聲:“額娘!”他像一只受傷的幼獸,瘋狂地撲向相繼走出來的四大貝勒,“你們殺了我額娘!我要你們償命!”

多爾袞抱著多鐸,用力抓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吼道:“多鐸,你別沖動!”

阿濟格也嘶聲怒吼,幾個人死命拽著他,什麽都做不了。

多鐸向代善幾人揮舞著拳頭:“我殺了你們!你們這群殺人兇手!”

多爾袞使出全身力氣,把他往另一邊拖:“你冷靜一點!你現在又能做得了什麽事?”

“你讓我怎麽冷靜!多鐸高聲叫道,剎那間淚如泉湧,“額娘死了啊!哥!額娘死了啊!昨天阿瑪死了!今年額娘也死了啊!你讓我怎麽冷靜!”

多爾袞咬著牙,找不出任何反駁他的話。

“他們都死了!都死了!你倒是告訴我怎麽冷靜!”這只幼獸在自己身上撕咬出一道道傷口,遍體鱗傷。

多爾袞抱緊了他的頭,聲音嘶啞難聽:“會好的,多鐸,一切都會好的,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代善看了他們兄弟幾人一眼,向身邊的吩咐道:“召集所有貝勒和大臣,大殿議事。”

大殿上,金國所有的重要人物都集聚在一起,當代善代表旗主貝勒們,推舉皇太極繼位大位時,沒有人提出異議,包括憤怒的阿濟格和還在抽泣的多鐸,亦或是說他們沒有異議的能力。

多爾袞冷漠地看著皇太極,看著他接受眾人的稱頌,看著他看似平靜的眼底閃耀著的一絲興奮。

他得願以償了,這麽多年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本來以為自己會欣慰地恭賀他,但剛剛經歷額娘之死的多爾袞渾身上下只有疲倦。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內心的煎熬無人能了解,即使說出來,旁人也不過當一笑話。

他很想立刻找張床,徹徹底底睡死過去,但是不行。越是在崩潰的邊緣,越是得挺直了腰,繼續往下走。

皇太極繼位一事塵埃落定,多爾袞把阿濟格和多鐸安置妥當,又反反覆覆安慰了好一陣。哭累了的多鐸終於睡下了,可他那雙無憂無慮的眼自此蒙上了塵埃。

前前後後這麽一耽擱,當多爾袞去找皇太極的時候,已到了夜晚。

皇太極也是忙碌萬分。那是自然的,新汗繼位有很多事情需要準備,所以當多爾袞到時,剛好有人從他書房出來,總算是得了空。

或許是那人走得有些匆忙,隨手將門一推,沒有合攏。微風一起,吹開了一條縫,多爾袞站在門外朝內望去。

屋內的人正揉著太陽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看來他也累壞了,但恐怕他是樂得忙碌。

多爾袞推開門,邁進大門,皇太極聞聲擡頭,當他看到自己,臉上露出了笑容。走到他面前,淡淡地喚了一聲:“大汗。”

隨著這一聲大汗,那笑容當即凝固在皇太極的臉上。

這一個稱呼本來極是尋常,可這時候聽來卻冰冷疏遠地猶如隔了重重雪山,硬是拉遠了兩人的距離。

皇太極心底一片荒涼,但他很快變換了一下坐姿,掩飾尷尬的氣氛,和聲道:“坐吧。”

“不用了,我說完就走。”多爾袞站在原地。

本來還抱有點希望,或許他是來說和的,但看來怕是自己妄想了。“那好吧,什麽事?”皇太極無奈。

一絲笑意在多爾袞嘴角綻開,如同春風化開了冬雪:“八哥,你好像太緊張了,我只是祝賀八哥心願得償,繼承大統。先前忙著哄多鐸,所以沒有來得及道賀,你也知道的,多鐸年紀還小,總是會惦記額娘阿瑪。”

看著多爾袞一臉輕松的樣子,皇太極卻半點笑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這個笑容是徹徹底底的偽裝,是面對仇敵時才會做出的偽裝。

自己已經是他的仇人了啊!

雖說皇太極可以裝出欣然接受的樣子,但是他不想假裝,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久久道:“你真的是長大了。”

“這是八哥對我的誇獎嗎?”

“你額娘把你當小孩子,可我從來不這麽想,我始終認為你有能力站在同一個高度與我對話,而這一點兄弟中任何一人都做不到,或許你現在能力還有限,但不會永遠是池中物。”

“多謝八哥這麽擡舉我,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所以希望八哥能給我助力。”

“為什麽?”

“因為你需要我,需要兩黃旗。”

皇太極笑容冷冽:“你說得不錯,但我也不會養虎為患。”

“八哥你不自信了?”多爾袞迎上了他的視線。

皇太極歪著頭,似乎聽到了笑話般:“你這算是在激我嗎?其實你應該明白,即使今天你不來,我也會把你提到你應得的地位,你能過來與我坦白明說,說實在的,我還是很開心。”

“我只是覺得我就算想騙,也騙不過你。”

“能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行了,你回吧。”

多爾袞剛剛轉身,邁出一步,皇太極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多爾袞,你要相信,八哥也是一直希望你好的。”多爾袞腳下頓了一頓,沒有回頭,走出了書房。

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和仇人心平氣和地談判的,更何況談的還是合作,而且這合作是為了最後的不合作。

這種心智成熟得讓人感到可怖。

待他走後,屋子裏又空蕩蕩的,皇太極從來不會覺得一個人在書房裏是件孤單的事,可今夜卻渾然不是味。

沒想到他的態度竟會對自己產生了那麽大的影響。

皇太極想著,疲憊席卷而來,他又揉著太陽穴,試圖放松。

“哥?”

濟爾哈朗不知何時也來了,一看到他,沈重的心一下子輕快了許多。皇太極笑道:“那麽晚還來?”

“我來的時候看到多爾袞了,他來跟你說什麽?”濟爾哈朗替皇太極緊張著。

皇太極苦笑:“他看出我現在勢力太單薄,需要拉攏兩黃旗來與三位大貝勒抗衡。”

濟爾哈朗臉色一黯:“他果然懷恨在心。”

“這也是人之常情,我們不能怪他。”

濟爾哈朗愁眉不展,似乎有什麽心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在想什麽?”皇太極問道。

沒有經過皇太極許可,就私下裏煽動阿敏去對付大妃,這事在濟爾哈朗心裏壓了好幾天,他幾次想告訴皇太極實情,可總是缺了勇氣。可當他聽說阿濟格三兄弟白天的激烈反應,心中更是不安,本來都已經睡下了,可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跑來了。

“哥,其實大妃這事……”

“大妃的事不要再說了。”皇太極打斷他道。

“不是的,其實大妃……”

“濟爾哈朗。”皇太極語氣雖溫和但異常堅定,“不要再說了,也不要再去想了,聽到了嗎?”

濟爾哈朗澀然,隱隱覺得其實皇太極早已知道是他的主意:“我怕多爾袞對你不利。”

“沒事的,你不要杞人憂天。”

“你不想大妃死的吧?”

“我的想法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提出要大妃殉葬,我同意了,而且當時我也在場,就是這麽簡單。”

濟爾哈朗更加不放心了,哀嘆一聲:“我擔心……多爾袞的仇恨那麽深,他……”

“是我欠他的。”皇太極面無表情道。

濟爾哈朗愕然,他驚訝皇太極竟如此在意多爾袞,他心疼皇太極身上背負的擔子又沈重了一分。

“好了,不說這個了。”皇太極走到他面前,拍著他肩膀,頓時豪情萬丈:“我已經是大汗了,現在大金由我來統治,難道此時此刻我們不應該想點高興的事嗎?你等著看,終有一天,我不僅要做這遼東的主人,還要做這天下的主人。”

濟爾哈朗情緒也跟著變化,用無比崇拜的眼神望著皇太極,重重點了一下頭。

自此,努爾哈赤時代徹底落下帷幕,清王朝將進入一個嶄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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