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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如履薄冰前行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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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一,那是一個金風颯颯的秋季,氣候宜人,風和日麗。

一片金黃色的樹葉悄然離開枝頭,在秋風中輕輕飄蕩,旋轉舞蹈,在幾次的翻轉飛舞之後,飄然落在了青石臺階上。

新落成的大政殿金碧輝煌,氣勢恢宏,幹雲蔽日,通天的立柱上飛龍纏繞,在祥雲中翻滾騰躍。

在大政殿前,十王亭在兩側呈燕形依次排開,屹立挺拔,如左右翼王和八旗旗主簇擁汗王。

各色旗幟迎風飄蕩,大道兩旁法駕齊備,刀、戟、斧、鉞,沖天林立,透著森森威嚴。

而就是在這裏,在三大貝勒、小貝勒大臣們的擁戴之下,皇太極正式登上了汗王的寶座。

那金燦燦的寶座上金龍飛舞,雕工精致,威嚴莊重。皇太極站在跟前,心中思緒萬千,在他面前至高無上的寶座,是用無數汗水和血水鑄就的,在他身後,文武百官俯首叩拜,尊他為天。

這一刻終於到來,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

皇太極坐在寶座上,他淡然的眼神中蘊含著威嚴,他坐在這裏,就代表了天授之權,他俯視著跪拜在他腳下的眾人,安然接受著他們的朝拜。

他宣布明年改年號為天聰,而他便是天聰汗。

從此,清王朝真正進入了皇太極時代。

但是……

在這尊榮萬分的登極大典之後,仍然有但是。

皇太極率群臣向上天焚香叩拜後,已是大汗的皇太極請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位大貝勒上座,自己則率小貝勒大臣們依次向他們叩拜。

這三拜,給了大貝勒們尊貴的地位,在皇太極的汗王寶座旁,與他共同面朝南座的,還有三個人。

大貝勒們很高興,倨傲地接受了皇太極的跪拜。

當皇太極恭敬俯首時,他心中一片清明,因為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他會把這三個人趕下去,總有一天,他會獨攬大權,指點江山。

多爾袞跪在皇太極的身後,皇太極心中所想,他太清楚不過,當他擡起頭時,視線也落在了那金光閃閃的座椅上。

寶座之上,只容得下一人,別無其他。

在皇太極手中的,不是一個富饒強盛的國家,相反,這是一個飽受戰亂之苦的國家,一個貧窮混亂的國家,他所面臨的是虎視眈眈的強敵,荒蕪貧瘠的農田,仇視怨恨的子民,在所有的儀式都完成之後,皇太極實行了他汗王的權力。修改逃人法,逃跑的漢官漢民不追不咎,發布諭令“滿漢之人,均屬一體”,改努爾哈赤的制度,將漢人編為民戶。

但這每一條都觸動了貴族們的權力。

“什麽‘滿漢之人,均屬一體’?那些個漢人,憑什麽跟我們滿人有一樣的地位?簡直就是笑話。”在議會上,阿敏首先表示了不滿。

莽古爾泰也不樂意,畢竟損失太大:“是啊,你這些諭令不太妥吧?”

“還要把漢人編為民戶?那原來屬於我的那些奴隸,不是都沒有了?”阿敏怒道。

皇太極不為所動,耐心地解釋道:“我也沒有把所有的人都編為民,按照各人的品級,留給你們的人夠你們差遣了,難道你還嫌不夠?漢人逃亡者眾多,我們不甚其擾,每次我們出征,都要擔心後方出亂子,這怎能打得好仗?如何按他們心是眼下要事,比起我大金的安寧,難道是你的一點點得失更重要嗎?”

一番話把阿敏說得一楞一楞,要是再出言反駁反而顯得他不識大體了。

代善也喝斥道:“阿敏你瞎鬧什麽,不就是拿走你幾個奴隸嗎,這就坐不住了?你身為大貝勒,凡是良策,更應該率先奉行。”

自從皇太極繼位之後,代善倒是一改以往,在各方面都全力支持他。雖然他在政治手腕上資質平庸,但他不是阿敏、莽古爾泰這種頭腦簡單的魯莽之輩,長年的政治鬥爭的熏陶下,他有著基本的認知和眼力,他知道皇太極不會止步於四王並立,如果處處表現出以兄長身份壓制他的態度,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見代善也這麽說了,阿敏只好閉嘴,但仍然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會議的氣氛雖不融洽,但在皇太極的堅持之下,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眾人散去後,阿敏慢吞吞地落在別人後頭,猶豫了半天後,又轉了回去。

皇太極見阿敏去而覆返,也是奇怪:“阿敏哥哥怎麽回來了?”

阿敏笑嘻嘻地上前:“老八,剛才我說話沖了點,你不要在意。你看我手裏的人一下子少了那麽多,我這不是急嗎?再說那些漢人,一個個狡猾透頂,你突然又說給他們戶籍,所以我一下子……”

“我當然不會怪你,你也是在為大家的利益考慮。”皇太極順著他的話說道。

“嘿嘿,老八,我跟你商量件事。”

皇太極見他前後判若兩人,就知道他沒好事:“阿敏哥哥有什麽要求,盡管開口,只要我能做得到,必當竭力。”

“你看我也支持你當上大汗了,你手下人才濟濟也不缺我一個,不如讓我帶著我的人,另外找個地方,我自己去呆著。”

竟然是跑來說分家,皇太極臉色一變,眉間怒意頓生:“你是來跟我開玩笑的吧?”

阿敏反應遲鈍:“不開玩笑,我認真的。”

“你要是出去自立為王,那二哥和五哥也都可以分出去了?那還要我這個汗王做什麽?先汗一生都在為統一女真而奮鬥,阿敏哥哥是希望我大金重新回到四分五裂的局面嗎?”

阿敏臉上一抽:“哪有這麽嚴重?”

“我們周圍都是強敵,原本就舉步維艱,你若離開就是再度削弱我們,我們還能與誰對戰?你是想看著大金就此沒落嗎?”

皇太極口若懸河,又一次把阿敏說得啞口無言。

“如果你執意要自立為王,我立刻讓二哥五哥回來,大家再議議這事。”

“不用不用。”阿敏連連搖頭,他也知道叫來他們兩人,定會被他們狠批一頓,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阿敏哥哥退下吧,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皇太極嘴上客氣,其臉色和語氣卻冰若寒潭。

阿敏無奈,只得識趣,灰溜溜地走了。

死死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皇太極的眼神更是犀利如刀。

多爾袞迎著太陽坐在草地上,黃綠色的草沒過了他的腿,他隨手扯了一根在手裏撕著,滿懷憂慮地看著眼前的多鐸。

多鐸騎在馬上,一手執刀,一手牽著韁繩。他宛如兇神一般瞪著周圍幾個他旗下的巴牙喇兵,面露悍厲之色,忽然他大喝一聲,拍馬上前,揮刀攻向士兵。巴牙喇兵雖為精銳,可畏於他的氣勢,再加又是旗主,不敢放手一搏,反倒被他逼得步步後退,只有招架防守的份。

多鐸越攻越猛,早已殺紅了眼,每一次揮刀似乎都要置對方於死地,根本不顧別人是他的護衛。

他怒吼著,咆哮著,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耗盡,幾乎陷入癲狂。

終於他體力消耗過大,手腳脫力,在一次揮刀時失去重心,一頭栽倒在地。

士兵們緊張地圍上去扶他,多鐸一躍而去,掄起胳膊把這些人甩開,臉上猶有憤怒之色,抓著馬鞍又要上馬。

“多鐸,過來休息一下吧。”多爾袞看不下去了。

多鐸瞥了多爾袞一眼,先是不理,但猶豫了一下,還是丟下刀,向他走來。

走到他身邊,也不說話,仰天躺倒在地,胸部因為激烈運動而上下起伏著,大口大口喘著氣。

多爾袞皺了皺眉:“你和誰鬧脾氣呢?”

多鐸毫不理會,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自從阿瑪額娘死後,多鐸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笑容再也沒有出現在他臉上,取而代之的全是怨恨和陰鷙。

多爾袞憂心不已,他才十三歲,就如此暴躁,將來如何能理智地處理問題。前一世額娘死時,他自己年紀也小,體會不到多鐸性格的變化,如今看來,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蒙上了陰影,以至於後來逐漸偏執乖僻。

“多鐸,額娘不在了,我們三兄弟要同心協力,你這樣……”

“不要跟我提額娘!”多鐸猛地彈坐起身。

“你與其在這裏發脾氣,不如用心增強自己的實力,你年紀還小,正黃旗人未必能真心服你,好好培植羽翼才是正理。”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那你想聽我說什麽?”

多鐸怒火中燒,雙手握拳:“看著他每天耀武揚威的樣子,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死!”

“你在說誰?”多爾袞明知故問。

“除了皇太極還能有誰!”

多爾袞輕嘆:“他現在是大汗了,你不要直呼其名,免得被人聽去,授人以柄,以不敬之罪治你。”

“你居然還敢幫他說話!”多鐸大怒,“額娘一死,他就當了大汗,這個殺人兇手可真是威風八面。我知道你暗地裏經常去找他,哼,額娘屍骨未寒,你就忘了她是怎麽死的了!”

“我不需要暗地裏,我去見他都是光明正大的。”多爾袞冷聲道。

“可你居然還主動去媚迎他!”

“若是你在這邊嚷嚷幾句就能成事,我很樂意陪你。”多爾袞也來氣了,說完就起身離開。

可多鐸又撲上來拉住他:“哥!你生氣了?”

多爾袞掙紮了一下,但被他抓得更緊了。

“哥,是我亂說話,你別生氣。”多鐸慌道。

多爾袞扭過頭去。

多鐸更是慌張:“阿瑪不要我了,額娘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嗎?”

多爾袞心中不忍,柔聲道:“我怎會不要你呢?”

多鐸黯然垂首,拉著他的手怎麽都不肯再放開。

“好了好了,你看你哭喪著臉幹什麽,要是阿瑪還在,定會罵你了。”多爾袞安慰他道,“你要是真的精力沒處發洩,我陪你過兩招吧?”

“嗯,好!”多鐸畢竟還是年幼,只要哄著捧著,還是會開心。

但是這開心,只是暫時的。

多鐸還在和他的士兵過招,多爾袞先回了汗宮,因為身子時有不適,所以他成婚後並未開府,而是始終住在汗宮裏,由阿巴亥照顧著。因此當皇太極搬入汗宮,他也沒有及時搬出去。

當他回去後,卻意外地看到皇太極正在等他,看他的樣子已等了許久。

“來。”皇太極向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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