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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鞭長莫及喟嘆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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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多爾袞趴在桌上睡著了。但他睡得並不沈,稍有一點動靜就立刻驚醒,生怕他額娘趁他睡著時被人帶走。

阿巴亥呻吟了一聲,動彈了一下。

多爾袞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額娘?”

阿巴亥揉著太陽穴,掙紮著起身。

“額娘,現在還是午夜,你再睡會。”

“多爾袞?”阿巴亥漸漸從混沌中清醒,頭還沈沈地,“多爾袞,你給我下藥了?”

多爾袞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給我倒杯水吧。”阿巴亥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補充道,“要幹凈的,沒動過手腳的。”

多爾袞早已換了幹凈的水,立刻端上了一杯。

阿巴亥一滴不漏地喝完,顯然是渴極了,多爾袞見狀,又忙倒了一杯。一連喝了好幾杯,阿巴亥才停歇,她平靜地說道:“幫我收拾一下東西,我明天好動身去迎接大汗。”

“額娘!”多爾袞急道,“你怎就不聽勸呢?”

“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那麽大主意,將來一定霸道。”

“額娘,我不跟你扯這些有的沒的!你這一去會有危險的!”

“我知道你是為了額娘好。”阿巴亥神情疲倦,但從容不迫,“可我還是想去。”

多爾袞幾乎要背過氣去:“為什麽?”

阿巴亥秀眉輕蹙,思緒似乎飄向了遠方:“很多事情,很多人,是不能用危險去衡量的。我十二歲嫁給大汗,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大汗始終對我情深意切。我從懵懵懂懂到有了你們三個孩子,我所有的青春年華都給了大汗。如今大汗時日無多,想要見我,難道我不應該去陪他嗎?”

多爾袞訝異道:“我以為你心裏沒有父汗。”

阿巴亥輕笑:“有一個人,不論你做了任何對不起他的事,他都能一如既往地待你,有這麽一份情,那也無憾了。”

“額娘……”多爾袞大為動容,無語凝咽。

阿巴亥雖然發絲淩亂,但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所以不管前方是龍潭虎穴也好,刀山火海也好,我都是要去的,你就不要再攔著我了。”

多爾袞心中百感交集,再也說不出半個字,阿巴亥的堅持令他徹底折服。

可為什麽還是那麽難過呢?

他是多麽希望額娘能永遠陪在他們身邊,永遠看到她的笑容,可面對這樣一份執著,他還能說什麽呢?他知道,再勸也沒有用了。

多爾袞控制了一下情緒,沖阿巴亥一笑:“那趁現在再睡會吧,明天一早,我送額娘出城。”

阿巴亥溫柔地笑著:“好。”

伺候了阿巴亥睡下,多爾袞獨自到院中,顯得有些沮喪。月明星稀,涼風寂寂,他脫力似的重重坐在臺階上,依靠著立柱。

額娘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重覆。額娘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對疼愛自己的人有一份感激,對感情有一份幻想,對兒子們有一份自私,對勾心鬥角有一份小聰明。

時間緩緩流逝,多爾袞就這麽枯坐著,回憶著額娘在的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整整一夜。恍然間,他看到她摸著阿濟格的頭,責備他莽撞,看到她把多鐸拉到角落,偷偷塞給他好吃的,看到自己身體不適,她整日整夜陪在身邊。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黎明的曙光照在多爾袞身上,那一縷縷光芒仿佛能洗滌人的內心,呼吸著這微涼的空氣,又是嶄新的一天。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阿巴亥已做了精心打扮。

多爾袞跪道:“給額娘請安。”

濟爾哈朗也是一大早就出門去了阿敏府上。

就算是大大咧咧如阿敏,這些日子也無法安心,尤其是大汗病情惡化的消息傳來後。

在濟爾哈朗想要探阿敏口風的同時,阿敏也想從濟爾哈朗那問出些話來。

“我還想著今天去你那一趟呢,你倒是先來了。”阿敏說道。

“二哥你要找我,派人來叫一聲不就好了。”

“你昨天沒去找皇太極?”

濟爾哈朗搖頭道:“沒有,我倒是想去,可是估計四貝勒應該也正為大汗的事擔心著,就沒去。打算先來跟二哥商量商量,所以這不就來了。”

阿敏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道:“皇太極之前就沒跟你說什麽?”

“二哥,大貝勒、三貝勒和四貝勒的想法不都一樣?重要的是你想法,我也得跟你商議好了,才能去見四貝勒。”

阿敏歪著身子靠在椅子上,一臉愁苦:“這不好辦啊。”

“二哥在顧慮什麽?”

“莽古爾泰沒戲,皇太極雖說是能一些,可代善跟他兒子可捏著兩紅旗,實力雄厚,我不能跟他對著幹。”

“二哥,你怎能忘恩負義呢,當初阿瑪獲罪時,要不是四貝勒給你求情,你早就跟大哥三哥一起去了,哪還有你現在舒舒服服地當著二貝勒呢。”

“你這小子怎麽說話的?就會幫著皇太極!”阿敏瞪了他一眼,“這可是關系到我們這一支身家性命的事,哪能婆婆媽媽得念什麽舊情?不成,我得到時候看他們三個情況再定。”

“嗯,那倒是,的確得看情形再說。”濟爾哈朗表面同意,隨後又道,“不過二哥,我們也得小心。你也說了大貝勒實力大,也就是他不在乎我們,那相對來說,如果四貝勒繼位,為了和大貝勒抗衡,他就必須得加倍拉攏我們,這樣我們鑲藍旗的地位才穩。還有不知道大汗回來後,會不會有什麽遺命,我們還是誰都不要幫得好,你也知道大汗對大貝勒早不如從前了,萬一說話一個不慎惹怒了大汗,就不好了。”

阿敏欣然點頭:“對,多說多錯。”

濟爾哈朗抿了口茶,用茶蓋輕輕撥弄著翠墨般的茶葉,有個想法在他醞釀了許久,他心中忐忑,不知該不該去做,若做了會有什麽後果,他無法預測。

但是,一切為了穩固皇太極的地位,終於,他還是似無意般開口:“我倒是還有些擔心阿濟格三兄弟。”

提及阿濟格他們,阿敏不屑道:“那三個小屁孩,哪有他們說話的份?”

“他們可領了兩旗,兩黃旗可是大汗的精銳,說起來比二哥都強呢。”

阿敏坐不住,憤然道:“難道我還能被他們壓一頭?”

“不好說啊,有大妃幫襯著,指不定大汗回來了,還是把鑲白旗給他們。等過個幾年,多爾袞和多鐸長大,能帶兵打仗了,再有大妃在背後給他們出謀劃策,到了那時候……三貝勒和四貝勒終究是大汗的親兒子,我們可就吃虧了,這始終是個隱患。”

阿敏被他挑得出了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哼,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見他已然發怒,濟爾哈朗不再多說,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阿巴亥及時敢至,接到了努爾哈赤,可努爾哈赤最終沒能來得及回到沈陽,八月十一日在叆雞堡就突發背疽,撒手人寰。

努爾哈赤終於走完了他生命的旅程。他征伐一生,用兵如神,善出奇制勝,是絕世之軍事奇才,把一盤散沙的女真人捏成一團,從此結束內鬥,團結一致。他建立了後金政權,是大清的締造者和奠基人。他也手染鮮血,屠戮無數,征服欲多過創造欲,使得後金民生雕敝,民族矛盾激烈,百姓苦不堪言。

當努爾哈赤的靈柩被擡進沈陽宮,在人人震動的同時,一場激烈的鬥爭就此展開。

四大貝勒圍在一身縞素的阿巴亥身邊:“大妃,大汗臨終前可有遺命?”

阿巴亥哭紅了眼,努力讓自己平靜,可還是傷心得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四人對視一眼,均是無言。

岳托和薩哈廉第一時間求見了代善,向其請願:“國不可一日無君,四貝勒才德服眾,應當嗣登大位。”

代善明知自己不覆當年天命汗對他的盛寵,但心底總還存著僥幸,可這僅有的一絲僥幸,在面對兩個出色的兒子時,化作了泡影。

連他的兒子們都寧可擁戴皇太極,也沒想到要支持他繼位,他還能有什麽奢望呢?

“你們說得有道理,替我派人傳話給二貝勒、三貝勒、四貝勒,請他們來一趟。”代善不動聲色地吩咐道。

這一夜,無人入眠,每個人心中都坐立不安打著算盤,皇太極也不例外。

所有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所以的計劃都已經布置了下去,他現在暫時能做的只有等待。

他也有些緊張,畢竟這關系到他過去三十多年的努力,未來的命運何去何從,將在今夜一錘定音。

他坐在書桌前隨手抽出一本書翻閱著,以此掩飾那難以克制的不安,實則看不進任何內容。

房門敲響,皇太極的心猛地一顫,手上一用力,將書頁揉在了手心裏。

“貝勒爺。”哲哲推門而入。

皇太極一見是哲哲,松了一口氣,但似乎又有些失望。

哲哲端著一碗甜湯走了進來:“貝勒爺今晚又要熬夜了嗎?”

“還有人能睡得著覺嗎?”

哲哲一笑:“是啊,我都慌得心亂跳,沒想到大汗去得那麽匆忙,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熬過去就好了。”

雖然皇太極說得風輕雲淡,但哲哲仍然無法平靜,她也不敢多問什麽,因為她知道他表面從容,其實內心也在煎熬著,而她更是慌得沒了主意,得知皇太極還在書房,就借著送點心的由頭來看看,似乎這樣能稍稍安心些。

“小格格睡了?”皇太極隨口問道。

也就是在不久前,哲哲剛剛為皇太極生下次女。“嗯,睡得很香。”

“你也累了吧,不用等我了,去休息吧。”

哲哲點點頭,向外走去,一打開門就看見敦達裏站在門口,正準備敲門。

“四貝勒,大貝勒派了人來,來請你過去。”

皇太極精神一振,把所有的情緒收斂於內,冷峻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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