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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七竅玲瓏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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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事?”

“我不喜歡教我讀書的那個先生,等你有空的時候能教我嗎?”

皇太極雖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點頭:“當然可以。”

這次的狩獵持續幾天,收獲頗豐,圍獵結束之後,眾人把捕獲的幼獸和帶仔的母獸一一放回山林,他們感謝著上天的恩賜,祈禱萬物生生不息,繁衍生存。當他們回到赫圖阿拉,各家滿載而歸。

從那以後多爾袞便常往皇太極那邊跑,對他來說重覆學習那些簡單的滿漢文字,簡直無聊至極,還要假裝不認識更是痛苦,也好借這個由頭避開。

皇太極坐在書桌前,而多爾袞則挨在他身邊,歪著腦袋看他寫字。

端端正正,骨力遒勁的兩個字漢字出現在紙上。多爾袞念道:“兄、弟。這兩個字我早就認識啦。”

“這兩個字好,說的就是我們。”

“我寫給你看。”

多爾袞從他手裏接過筆,挨著他的字寫了小巧方正兩個字“兄弟”。

“寫得不錯。”皇太極笑道。

皇太極起先也教他一些字,可驚訝地發現不論多覆雜的字,只要說一遍,他就能記住並寫出來,不由讚嘆他的聰慧。

“沒勁,八哥你還是跟我說說你打仗的事吧。”多爾袞說道。

畢竟多爾袞沒有認真學的興致,平日兩人一起大多是皇太極講一些所見所聞。許多事情多爾袞也知道,可聽皇太極親口將來,總有些不同。

“那我今天就跟你說我隨父汗出征烏拉部的事吧,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皇太極回憶道,“父汗恨布占泰反覆無常,就出兵征討,那一年我和莽古爾泰哥哥沿著烏拉河,連攻六城,烏拉部的人雖強悍,可也比不過我們。一直打到烏拉城下,他才不得不乞和。我和五哥都想趁士氣正旺,一鼓作氣攻下烏拉城,但父汗卻拒絕了我們的提議,他告訴我們說:‘譬伐大木,豈能驟折’,烏拉部強盛,就像一棵大樹,不是一夕之間可以砍倒的,必須先砍去他的枝葉,消耗他們的戰力。後來,我們回來後沒多久,你就出生了。”

布占泰是扈倫女真烏拉部的貝勒,早在十五年前,他為了向努爾哈赤示好,將他哥哥的女兒嫁給了努爾哈赤,也就是多爾袞他們的生母,阿巴亥。

“那時候額娘肯定很難過吧。”多爾袞想象著。

“為了父汗能統一我們女真人,這是必然要經歷的。次年,布占泰再次背盟,父汗就領代善哥哥還有其他一些人,滅了烏拉部,不過那一次我沒有去。布占泰現在都還躲在葉赫部,父汗向他們要了幾次人,他們都不肯交出來。”

“八哥你是怎麽想的呢?”

“什麽?”

“葉赫部的金臺石貝勒一直都是不服父汗的,照父汗的計劃,早晚也會出兵征討葉赫,你是怎麽想的呢?”葉赫部是皇太極的額娘葉赫那拉孟古姐姐的部落,而金臺石就是皇太極的舅舅。

“這也是必然的,不是嗎?”皇太極的語氣淡若清風,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想必額娘也會希望父汗能成就大業,也會希望看到我為父汗立下汗馬功勞。”

“八哥,在你心裏,究竟怎樣才算大業呢?”多爾袞貌似天真,實則有深意地問道。他想知道,皇太極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覬覦汗位的?

皇太極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依舊笑如春風:“其實我也不知道,總之我們好好跟著父汗就對了。”

警覺是天生的,自然而然就豎起防備,皇太極也很驚異,竟然會對眼前幼弟產生戒備之心,或許是他異於常人的聰敏讓人不能把他當做普通的孩子來對待。

沒有獲得想要的答案,多爾袞略顯失望。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在這裏吃飯吧,我讓你嫂子給你加菜。”皇太極說道。

在這吃飯也早已成了常事,多爾袞露出歡喜的表情:“我最喜歡吃大福晉做的菜了。”

正說著,屋外傳來一聲巨響,哐當一聲,像是什麽重物砸在了地上。

多爾袞好奇地張望了一下,疑惑地望著皇太極。

皇太極側耳傾聽,笑了笑說:“我帶你去看一樣好東西。”

兩人來到隔壁的屋子,一推開屋門,竟迎面撲來一只鷹。

“小心!”皇太極驚呼一聲,把多爾袞護在身後。

多爾袞向後一撤,從皇太極背後探出頭來看。那只鷹狂暴地在架子上撲棱著翅膀,它的爪子蹬踏著,反覆想飛起來,可它的腳上栓著鎖鏈,每一次都剛剛騰空就被生生拽下。它鳴叫著,拼命用鳥喙啄鐵鏈,滿嘴都是鮮血。當它看到有人進屋就更加暴躁,鎖鏈被它扯得咣咣直響,隨時有可能扯斷鎖鏈,撲過來,把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在“熬鷹”,想要把野生的鷹訓練成獵鷹,第一步就是餓它,稱為“熬鷹”。

“好家夥,都三天了,還是這麽有精神。”皇太極嘆道。

是只好鷹,多爾袞看得眼睛都不舍得離開,別的不說,單是它兇悍的眼神,就讓多爾袞見獵心喜。“真漂亮。”他讚道。

“前幾天剛弄來的,野得很,怕是沒法訓成好的獵鷹。”

多爾袞卻道:“再野的鷹也是能訓的,就看用什麽法子了。”

皇太極不置可否:“看過了就走吧,等下次圍獵,說不定就能把它帶出去了。”

多爾袞仍然站著不願走:“八哥,我很喜歡,你把它送我吧。”

“不行,這只太兇,父汗那不是也有好多鷹嗎?”

“可我就喜歡這只。”多爾袞仗著自己年紀小,執拗道。

“那好吧。”皇太極無奈道,“不過要等我馴服了之後,我再給你送過來。”

“謝謝八哥!”多爾袞陽光般的笑容下,帶著寒意。

當這只鷹被送到多爾袞那時,已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連同鐵鏈和負責訓養的訓鷹人。可它還是不太聽話,經常對人表現出敵意。

多爾袞把它養在自己房間裏,不許任何人進來。

以有心算無心,總該是有優勢的吧?

他躺在床上,手裏把玩著皇太極的鹿骨扳指。

任何一件不起眼的東西都可以成為對付人的工具,哪怕是一只牲畜,而這身幼童的皮囊還真是好用的偽裝,至少可以讓人放下戒心。

你不是有本事討父汗歡心嗎,那也一定有本事應付父汗的暴怒吧。

多爾袞冷笑著看著那只鷹。

那鷹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了,它的面前放著一盆新鮮的肉,那肉是剛割下來的,還冒著熱氣,掛著血絲。可是它吃不到,因為離得很遠,是多爾袞故意放那麽遠。

餓極了的鷹雙眼發出綠光,一次次撲向近在咫尺卻怎麽都吃不到的肉,那條鎖鏈已被它扯得松動,就快要栓不住它。熟悉鷹性的多爾袞知道,它已快陷入癲狂狀態,這時的攻擊力不可估量。

多爾袞起身向鷹走去,他伸出一只腳,把那盆肉勾了過來,隨手扔給了門外的狗。那鷹似乎能明白多爾袞的行為,憤怒地拍打著翅膀。

有時候做事情需要一份決絕,哪怕是搭上自己也在所不惜,只要能達成目的。

多爾袞緩緩向狂暴中的鷹靠去,而那鷹也分明將多爾袞當成獵物,忽然不再掙紮,靜靜地伏在架子上,隨時隨地都會撲過來。

距離越來越近,只差一步就到了鎖鏈的範圍,多爾袞停了下來,有了一絲猶豫。

真的,要這麽做嗎?這段日子他待自己也不錯,更何況用這種自傷的方法。

可這個念想剛一冒頭,就被壓了下去。如今他只是因為自己年幼,才對自己放心,等他日構成了威脅,被他下了先手,那想要翻身就難了。

多爾袞想著,再次邁開步子,想著該如何避過要害。

可就是這麽猶豫的一瞬,多鐸忽然闖了進來:“哥,你悶在房裏幹什麽?”

多爾袞停住腳步。

多鐸看見了架上的那只鷹,當即興奮地直沖而去:“原來你藏了個獵鷹,怪不得都不肯出來!”

“別過去!”多爾袞大驚失色,縱身撲去。

可為時已晚,只聽呼啦一聲,鷹翅膀一振,雙腿一蹬,一道黑影劃過,利爪朝多鐸臉上抓去。

多鐸一聲慘叫,頓時臉上血流如註,多爾袞已擋在他身前,把他拉出了鷹的攻擊範圍。

多鐸捂著眼睛,血從他指縫裏噴湧而出,把他整個人都嚇得呆滯,連害怕都忘記了。

“多鐸,別怕,我去叫人!”沒有想到竟然傷到了多鐸,多爾袞手都在發抖,連忙沖出去喊人。

向炸開了鍋,所有的人都為多鐸的意外受傷而忙成一團。多鐸躺在床上,頭上包得嚴嚴實實,阿巴亥則坐在床邊,泣不成聲。

連努爾哈赤都被驚動了,一聽到多鐸受傷,丟下手上的事,立刻趕來。

他走近屋子,幾步跨到床前,如山岳傾倒一般。當他看到多鐸的慘樣,怒容滿面,底下的人驚恐不已,跪在兩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多爾袞陪著阿巴亥,站在她身旁,此時也不敢多說話。

那傷口就在眼角,深可見骨,差一點就把眼睛給戳瞎了。

“這是怎麽搞的!”努爾哈赤厲聲喝問。

“我沒事!我不疼!”多鐸倔強地說道,明明疼得要死,淚珠在眼眶裏直打轉,可就是仰著臉,不讓它流下來。

多爾袞跪倒在地,搶先認錯:“是我不好,是我養了一只鷹,可是養不好,不小心把弟弟弄傷了。”

“你哪裏來的鷹!”

多爾袞心猛得一跳,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是……是八哥送給我的。”

努爾哈赤大怒:“把皇太極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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