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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竅玲瓏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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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在多鐸剛剛出事使就知曉了,本還打算派人去打聽情況如何,傷得重不重,沒想到大汗的人先找來了,不得不立刻趕去。

一進房間,屋裏的氣氛就讓他意識到情況不妙。

那本應鎖著獵鷹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灘血跡,鎖鏈也斷了,只剩半截。

他神情凝重地瞄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多鐸,和圍著他的努爾哈赤、阿巴亥、阿濟格、多爾袞等人,剛想開口詢問,努爾哈赤就已先喝道:“跪下!”

皇太極楞了楞,可天命汗的憤怒不可能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一屈膝,跪在了眾人面前。

屋子裏似乎因為他這一跪,瞬間安靜,連阿巴亥抽泣的聲音都變小了,伺候的人不敢直視,用眼角瞥著跪在中央的皇太極。

多爾袞表面上平靜如常,還擔憂地望著多鐸,內心卻為大汗對皇太極的責罵而竊喜。

“我和你們說過多少遍,要愛護弟弟們,尤其是多鐸還那麽小!”努爾哈赤斥責道,“你還把那麽危險的東西送過來,你安的是什麽心?”

多爾袞偷偷瞥了一眼,只見皇太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語調平淡:“是我錯了,考慮得不周全,不應該把這種難以馴服的野鷹送來。”

“多鐸傷得這麽重,你這個做哥哥的何其忍心!要不是多爾袞拼死保護,天知道會鬧出什麽樣的事!”

“把多鐸弄傷,我也覺得很愧疚,以後不會了。”

“以後?我不止一次告誡過你們!你們聽進去了嗎?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嗎!”努爾哈赤的大怒,奮起一掌拍在床沿上,連床上的多鐸都震了一震,痛得呻吟了一聲,阿巴亥驚慌地安撫他。

沒想到他把話說得如此之重,皇太極的表情一驚,俯下身子,趴在了努爾哈赤腳邊:“兒子絕無忽視父汗的意思,是我疏忽沒能保護好弟弟,請父汗恕罪。”

看著伏在腳邊的皇太極,看著震怒的努爾哈赤,多爾袞的目的達成了。

腦海裏沒有努爾哈赤對皇太極發怒的記憶,這一次恐怕第一次。

他本應昂首挺胸,傲然屹立,可此刻當所有人都站著的時候,他卻跪著,跪在父汗面前,跪在弟弟們面前。那些圍觀的侍從、丫頭、奴隸,他們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放肆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隱約還能聽到背地裏竊竊私語的聲音。

自始自終他都沒能擡起頭,看不到神情是悲是怒,多爾袞望著地上的皇太極,終於可以俯視他——以這樣一種方式。

嘴角不經意地勾出一絲笑意,這個時候是該做點什麽來表現自己是一個乖巧的好弟弟了。

多爾袞上前一步,跪在了皇太極身邊:“父汗,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看好那只畜生,您不要罵八哥了。”

皇太極的視線轉了過來,有一些詫異。

“這跟你沒有關系!”努爾哈赤喝道。

“是我沒有照看好。”

“行了!不要再說了!多鐸現在已經受傷了,以後你們都得小心一點!”

眾人都不再說話,垂首聽他教訓。

“滾出去!”努爾哈赤低低地吼了聲。

皇太極趴在地上不動:“求父汗讓我把獵鷹和訓鷹人帶回去處罰,以向上天祈禱多鐸早日康覆。”

“我已經殺了,這事不用你管!還不快出去!好好反省反省!”努爾哈赤不耐煩道。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

多爾袞偷偷望去,只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入目的是一張灰敗慘淡的臉,全無平日的昂揚意氣。

皇太極朝努爾哈赤看去,而努爾哈赤早已側過身,看著多鐸的目光慈愛溫和,恨不得替他躺在床上似的。皇太極停留片刻,轉身離開。

“你們也都出去吧。”努爾哈赤對阿濟格和多爾袞說道,最寶貝的小兒子受傷,讓他無比傷神,他拍著阿巴亥的背安撫著她。

多爾袞跨出一步,忽覺腳腕鉆心地疼,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在保護多鐸時扭傷了,先前場面太混亂沒有察覺,現在安穩下來,又站了一會,才感覺到了疼痛。

但他沒有吭聲,努力保持著正常走路姿勢,慢慢向外走去。

當他跨出屋門時,卻驚訝地發現,皇太極並沒有走,而是站在了門外。

皇太極看見多爾袞走出來,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已迎上去。

“八哥?”多爾袞意外道。

皇太極在他面前站定:“你沒有受傷吧?”

“呃?”

“我聽人說,是多鐸不小心闖進去然後被鷹啄傷了,是你把他救下來的,那你沒有被那只鷹抓傷吧?”

他竟然還有閑心來關心別人,難道不多想想怎麽去討好父汗,挽回他在父汗心目中的地位?幹什麽還來問自己有沒有受傷?

多爾袞突然一陣厭惡,看著皇太極的目光也變得兇悍。

皇太極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生氣了?是因為多鐸的傷?”

“沒有。”多爾袞立刻壓抑住情緒。

皇太極嘆息:“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嚴重,你們還太小,獵鷹的確不是你們能玩的。”

“我要回去了。”多爾袞低聲道。

“真的生氣了?父汗怪我也就算了,他總得找人出氣,你也怪我?”

“我是擔心我弟弟。”

“他也是我弟弟。那鷹那麽兇,你真的沒有受傷?”

皇太極說著就想去拉多爾袞,可多爾袞卻後退了一步。

“我沒事,八哥不要擔心。”多爾袞仰起臉,扮出一個笑臉。

皇太極怔了怔,他是何其明銳,雖然無法確定,但他分明能感受到這笑容下的冷漠。

多爾袞知道在他面前無法裝太久,急於想趕他走:“我真的沒事,八哥你先回吧。”

皇太極看著多爾袞,面色晦暗,沒有動彈。

多爾袞急了,最主要他的腳很疼,稍腳一挪動,像踩在錐子上似的疼,疼得頭上都冒出了汗。

最終皇太極妥協了:“那好吧,我先走了。”他盯著多爾袞看了好一會,隨後默默地轉身。

像是累到了極點,多爾袞弓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皇太極的背影在視線裏慢慢消失。

多鐸受傷的事傳開了,濟爾哈朗一聽到消息便立刻來找皇太極。

通報之後,他徑直熟門熟路地向內走去,迎面皇太極的大福晉哲哲向他走來。

“大福晉。”濟爾哈朗拜了拜。

哲哲焦急道:“你來了就好了,真是急死我了。”

“哥他怎麽樣?”

“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到現在連飯都沒有吃。這再不高興也不能拿自己身子出氣啊,你快進去勸勸他吧。”

“嗯,我看看去。”

濟爾哈朗走了幾步,又被哲哲拉住:“哎,要不要我熱點東西你端進去,我想你的話,貝勒爺總會聽的,好歹勸他吃一點。”

濟爾哈朗安慰道:“大福晉請放心,我先進去看看。”

其實濟爾哈朗也沒什麽把握,皇太極的脾氣表面上看起來很隨和,其實骨子裏硬得很,一旦認準了,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進來時,皇太極正倚在炕桌上假寐,一手支著額頭,那眉間深深的褶皺滿是憂愁,讓人忍不住想去撫平。

濟爾哈朗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當他回神時,手指已經觸碰到了皇太極的眉間。

皇太極被驚醒了,驀然睜開雙眼,對上濟爾哈朗的雙眸。

“你來了。”皇太極神情疲倦。

“我一聽說大汗罰你了,就立馬趕來了。”

“只是罰了點牛羊,訓誡了幾句,沒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你會把自己悶著不出來?大福晉都急死了。”

“多鐸傷得是挺危險的,再往下半寸,眼就瞎了,難怪父汗會生氣。要是父汗罵我幾句,能消氣,倒也是好事。”

濟爾哈朗憂心忡忡地坐在了皇太極的對面,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攤在桌上:“要是真沒什麽,就吃點東西吧,免得大家為你擔心。我特意給你帶來了餑餑,很好吃的,快嘗嘗。”

看著濟爾哈朗清澈的笑容,皇太極心情也跟著放松,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

這餑餑是用煮熟的米飯做的,先揉成團,再蘸上黃豆面搓成條,在油裏滾熟了之後,撒上一層熟黃豆面,切成塊狀就能吃了。看上去金黃酥香,吃起來甜糯可口,濟爾哈朗料想到皇太極會生悶氣,就帶了一大包。許多年以後,原料和加工工藝不斷經過改良,人們又把這種糕點稱為薩琪瑪。

“你老愛吃那麽甜,也不怕牙疼。”皇太極邊吃邊說道。

“吃甜的心情會變好。”

“胡說八道。”

“真的,你多吃點就會發現了。”

濟爾哈朗那假裝認真的表情,終於讓皇太極露出了笑容。

見他肯吃東西,濟爾哈朗便放心了,他思考了一下說道:“哥,這事是不是有些蹊蹺?”

“怎麽說?”

“那只鷹我們不是看著它馴服的嗎?怎麽送過去沒幾天就發狂了呢?哪有這麽巧的事?”

“你怎麽看呢?”

濟爾哈朗其實心中早有想法,他湊近了一些,低聲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訓鷹人是大貝勒送給你的吧?”

皇太極面無表情,不緊不慢地把餑餑咽了下去:“所以你懷疑是代善哥哥想害我?”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胡亂猜測。”濟爾哈朗面帶慚色,“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的確是有這個可能。別想了,事都已經發生了,我們心裏知道就好。等過幾天多鐸的傷好些,我再去賠罪,希望父汗能原諒我。”

“這本就不是你的事,你還要委屈自己。”

“哪能這麽點小事就委屈了,行了,這事就放下吧。”皇太極淡淡地,反倒勸起濟爾哈朗來了。

“你真的不生氣了?”

皇太極澀然一笑:“其實生氣還是有的,只是……”他頓了頓,沒有繼續。

“只是什麽?”濟爾哈朗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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