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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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由這件案子,大眾除了對高家跟文濱的狗血關系甚感興趣外,也對醫療倫理產生了興趣。人們發現,甄安其原來曾經師從過黃禹錫跟山中伸彌。黃禹錫當年實驗數據造假一事被人拿出來科普,克隆技術跟政治經濟文化的關系被人拿出來討論一番。

高希言在法庭門外那番話,常年占據視頻榜首。張秀汶說她走在街上都有人討論這事,她都聽膩了。“不過聽說,當年 737 部隊的數據說是不允許使用,被封存了,但實際上還不是被美國、日本、蘇聯三家拿走了。戰後日本醫學發展那麽迅速,那都是我們中國人的血肉啊。氣死我了。”

說這話時,張秀汶正抱著書走出新濠大學的自習室。她也準備報名港濠臺聯考,志願是中山大學英文系。她邊走邊講,回頭發現高希言停在後面,正站在那裏,看墻上的一張海報。她繞回去,湊過去看。

海報上是聖心醫院黃馥的,主題是關於未來醫療。有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湊上前看,一個女生說:“這個主題還挺有意思。”她旁邊的男生說:“我去年聽過,是周禮講的。”

“咦,是那個周禮嗎?”

“對啊,就是那個周禮。”

“哇——是他呀——”

他們低聲議論著,走遠了。

張秀汶站在高希言身旁,伸手摟過她肩膀:“想去聽嗎?”

高希言搖頭,看著張秀汶:“不,考試要緊。”

元宵節剛過,大街上新春的氛圍已經很淡了。過了一個農歷年,善忘的人們很快又將周禮、施友謙、高倫這些人拋在腦後。唯一相關的新聞,是範立在獄中試圖越獄,但是因為被舉報,很快被抓了回來。高希言心想,舉報他的人,該不會是施友謙吧。

三月很快到來,高希言跟張秀汶都報名聯考,兩人沒有再討論過跟案件有關的事。閑聊也少了很多。雖說跟國內高考比起來,港濠臺聯考實在簡單太多。張秀汶在補習班聽人講,說國內很多新移民,在高考前拿到港濠身份,原本大專水平的,輕松考上國內 TOP20。

但高希言跟張秀汶都沒有松懈。跟其他人相比,她們拉下的時間太多了。

考試前一周,張秀汶打掃出租屋,說是要斷舍離一下,她神神叨叨:“家裏幹凈整潔些,運氣也會好起來。”她從衣櫃一角翻出來一本書,拿起一看,“咦,阿希,這不是你那本《基督山伯爵》嗎?”

張秀汶翻了翻,發現上面劃了好多線。

“我看完了。”高希言正在廚房裏炒菜,臉上淌著汗。

考完試後,張秀汶跟補習班同學到珠海去玩。高希言自覺考得不錯,心想自己可能要離開新濠了。她獨自一人閑逛,最後居然不知不覺,走到聖心醫院附近。醫院裏綠色植株茂盛,小時候媽咪出差時,爹地會帶她到辦公室,給她一本書,她可以安靜地坐一天。

這麽想著時,突然有人喊住了她。她回頭,見到黃馥。對方一身白大褂,頭發幹練地紮在腦後,正是高希言日後想成為的樣子。

黃馥說:“你是高希言吧?”她笑笑,“有空坐下聊一會嗎?”

高希言點點頭。她看到黃馥左手上,戴著一枚訂婚戒指。

兩人在醫院餐廳坐下,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郁郁蔥蔥的高大植株。高希言客套地說:“黃院長將醫院打理得很好。”

“你爹地,還有周禮,出了很多力。”黃馥說。

她問起高希言的近況,她說自己剛考完聯考。黃馥對她報考的學校很感興趣,高希言只告訴她,自己報考了北京的學校,沒說哪一家。

黃馥笑了起來,她托著下巴,手指上那枚沒有鉆石的戒指,吸引了高希言的註意力。黃馥解釋:“我馬上也要到北京去了。我未婚夫的公司剛跟北京那邊談合作,他想到那邊發展。”她告訴高希言,她的未婚夫是周禮的同學,是做人工智能醫療的。她對於未來醫療的前景充滿信心。

天色暗下來,兩人要走,高希言掏出錢包,黃馥笑著按住她的手。“你還是學生呢。”說完這句,她心裏突然感慨:發生了這樣多事,經歷了這樣多,眼前這個姑娘居然還只是個連大學都沒上過的。

高希言不卑不亢,點點頭:“欠你那頓,我到北京再還。”

臨分別時,兩人站在馬路邊上,黃馥問她:“你最近有去探望周禮嗎?”

高希言搖搖頭:“考試前我去探望,他不肯見我。我打電話給他,他讓我考完試再去見他。”

黃馥笑了笑:“真嚴格。”

探監的流程是這樣的:監獄會告訴犯人,有人要來探望,對方是誰,詢問他是否願意會見。

高希言簽下自己名字時,心裏並不確定,這次見面是否成功。

也許,他並不想見自己。

二十分鐘後,一扇小門推開,穿著褐色囚服的施友謙從中走出。從步入探監大廳起,他的目光就死死落在高希言身上,直到他坐下。

施友謙的頭發剪得很短,幹凈利落,看起來不再輕浮傲慢。他平靜地看著高希言,嘴角慢慢露出一點微笑,這微笑突然讓她覺得發冷。

“你來了。”他像和解一樣,語氣平靜,而下一句話卻是“來看看我有多麽折墮?”

高希言早料到他會滿身帶刺。她說:“要看你有多折墮,我不需要到監獄來。大眾輿論想象中的施友謙,比現實中的施友謙更加可憐,更加可恨。”

施友謙笑了笑:“可憐?你用這個詞來形容我?”

高希言看著施友謙:“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絕不以暴易暴,我說過,如果你犯了罪,我不會殺你,但會將你送上法庭?”

施友謙嘲諷地笑:“恭喜你,你做到了。”他散漫地笑,“但不知道高小姐是否記得,自己還說過另外一句話?你說,你絕對不會用陰道來覆仇。我真好奇,既然高小姐沒有用陰道來覆仇,那我每晚抱著做愛的是誰?”

他嘴上是笑著的,語氣陰森森,半張臉籠罩在高墻下的陰影中。

“做愛兩個字,拆開來,一半是愛。我沒有利用陰道,我利用的是愛。”高希言說,“在這場覆仇中,你利用了契爺對媽咪的愛,媽咪對我的愛,周禮對我的愛。而我,利用了你對阿晴的愛,還有你對我的那點感情——那也許是欲望,也許是愛。”

施友謙死死看著她。對他而言,除了金錢與權力密不可分外,一切都是界限分明的,非生即死,非愛即恨。

但是現在,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對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愛是恨是欲望是情感了。

高希言站起身來,隔著欄桿對他說:“希望十年後你出來,還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們在大街上遠遠看見,能夠相視一笑。”

她放下通話器,轉身要離開。

身後,傳來手指敲打玻璃的聲音。

她回過頭,看到施友謙將前額抵在玻璃上,嘴角含著點笑,散漫的,高傲的。那一刻,他又是她初次在 M CLUB 所見的 Money 哥。他一只手捏著話筒,目光直勾勾看定她。

她在片刻猶豫後,轉身拿起通話器。

話筒那頭,傳來他的聲音:“高希言,我真可憐你。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只是在周禮身上尋找你爹地的影子,那不是愛。”他將身子閑閑往後一靠,表情松弛,看著她微笑,“你太年輕,還不知道自己愛的人是誰。”

“你要說什麽?”高希言強壓她的不耐煩。

施友謙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位置:“想一想,你有那麽多殺掉我的機會,但是你沒有。為什麽?”說著,他掛掉通話器,隔著玻璃,意味深長地看了高希言一眼,微笑著轉身離開。

監獄是個江湖,裏面劃分幫派與階級,最底層的是幾種:新人、奸犯科的人,以及長得漂亮的人。

周禮從囚車上下來,被押著穿過走廊,經過了其他牢房的無數雙眼睛。這裏關押著各種不同國籍的人,比他在新濠街頭見到的人更多元化。這些眼睛緊緊盯著他,不同語言沖著他嚷嚷什麽,他聽到有粵語、國語、土生葡語、印度話、英文、客家話、閩南語、潮汕話……

這些話,都不懷好意地指向同一個意思。

他們叫他“綿羊。”

這是一間集團大牢房,二十幾個人一間,進門便充斥著男人的汗味、體味以及各種說不清的分泌物味道。他被押送到最裏面的上鋪。當他經過前面一道床鋪時,他不自覺地擡頭看了一眼。

施友謙坐在對面床的下鋪,微微昂起臉,看著自己。

施友謙比周禮早入獄兩個月,盡管按照監獄的規矩,他也還是個新人。但只是這兩個月,已經足夠他占盡先機了。他比他更早挨過欺負,比他更早摸清形勢,比他更早站對隊。更何況,他是有錢人。有錢人總有辦法。

比如說,他很少被分派過重的體力活,獄警也從來不對他苛刻。

周禮跟往常一樣沈默,吃飯、勞動時都是獨自一人。他的下鋪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入獄已經十幾年,據說罪名是殺害妻女。但他看上去異常冷靜祥和,其他人也從不惹他。周禮知道,這是獄中最清楚所有形勢的老油條了。人們叫他長老。

他用私藏的半包香煙,跟長老花兩個小時時間,搞清楚了獄中的形勢。知道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要躲,哪些人口是心非,哪些人是極度危險分子,哪些人跟獄警關系很好,哪些人試圖越獄失敗。

每個牢獄都有分幫派。長老告訴他,施友謙入獄當晚,就有人爬上他的床。他用從床板底卸下的鐵條,直勾勾地擊中那人下體,對方緊急送院。第二天,那人所屬的小團體在門口堵住他,他擡頭看了為首那人一眼,淡淡地問:“你老婆一個人在家帶著兒子,你說會不會哪天有什麽意外?”

施友謙用錢擺平了不同幫派的人,同時表明立場:我不加入任何幫派,但也不會影響任何人。獄中除了暴力犯罪分子外,還有一些知識型罪犯,他們知道施友謙的身份,也知道出獄後對自己有用的人,只有他,很自然地跟施友謙走到了一起。他儼然成為一個小圈子的領頭人。

在獄中,施友謙跟周禮經常碰面,有時候天上下著大雨,他們穿著黑色雨衣,手上著鏟子,在泥濘中幹活。一擡頭,周禮看到施友謙坐在角落裏休息,手裏拈著一根被雨水打濕的香煙,遠遠地看著他。有時候,他在獄中看到施友謙在看一本書,他註意到封皮,是《基督山伯爵》。

有一次,獄中臨時拉響警報,所有人迅速站成一排集合。施友謙手中的書掉到地上,滑出一張書簽來。那是被撕成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是周禮熟悉的一個人。

一開始,日子總是風平浪靜的。直到那個外號喪熊的土生葡人,半夜將周禮喊出去,讓他給自己口交。

周禮半夜回來,無聲地爬到上鋪。長老被吵醒,睜眼看到周禮臉上身上都是傷痕。他低聲問:“你沒事吧?”

周禮搖搖頭,在上鋪躺下了。

喪熊怒氣沖沖地回來,在牢房裏弄出很大聲響。

後面幾天,長老都替周禮提心吊膽。果然,周禮每天半夜都被人從床上提起來,然後下半夜才回來。

長老默默註視著他離去,敢怒不敢言。

他一回頭,發現對面床鋪上,施友謙也在看著周禮離去。施友謙的臉沒入牢房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這天下午,喪熊在彎腰搬東西時,突然昏迷在地,被緊急送院。獄中眾人議論紛紛。長老發現,周禮卻不為所動,只在靜靜地看手上的書。

當天晚上,消息靈通的人說,喪熊是中毒了。“說是鉈中毒。”“會不會有人下毒啊?”這麽說著,大家都悄然將目光投向周禮。

但很快又傳來消息,說是警方在囚犯前陣子幹活的建築工地上,查到有鉈。一時間,人人自危。監獄為所有到這個工地幹活的囚犯都做了身體檢查,發現有六人輕度中毒,其中包括周禮。這六人被送往醫院進行治療。

由於只是輕度中毒,他們在短暫治療後,都已經康覆。

高希言是在周禮出院後才見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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