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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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鐵欄桿,她遠遠看周禮走來。他比之前瘦了些,因為缺乏日光,又生過一場病,臉色更蒼白了。高希言手指摳著欄桿,緊緊咬住下唇。

周禮坐下來,向她微笑。

“我聽說你中毒了。”高希言語氣中帶點焦慮,“我要去探病,但警方不讓。”大家都明白,醫院看守不嚴,很多犯人在醫院逃獄成功。

“是,中毒的不光是我一個。警方說是建築工地上的工業用料沒有適當處理。”

高希言搖頭。“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天真了。禮哥哥,有人要害你,你要小心。”兩人靜默了一下,她又說,“我知道施友謙跟你在同一個監獄,你萬事小心。”

這個話題太過沈重,周禮不希望高希言擔心,只笑了笑,轉移了話題。“聽說你考上志願大學了,恭喜。什麽時候出發去北京?”

“下星期。”高希言低頭從外衣口袋裏掏出錄取通知書,在桌面上攤展平鋪,翻過來,隔著欄桿讓周禮看,“只要在監獄表現良好,一定會減刑。到時候你來北京找我,找你的朋友。”

周禮隔著欄桿,看著通知書上“高希言”的名字。他微微一笑:“一言為定。”又說,“你不要被欺負。”

高希言故作輕松地笑:“怎麽可能。你忘了,我的外號是惡女。”

周禮看著高希言,她又剪斷了頭發,就像她剛從福利院出來那樣。但跟彼時不同,她不再缺乏安全感,雙眸清澈。那種清澈,並非出於無知,並非因為她不知道世界怎麽回事。那是一種經歷險惡後,還能保持純凈之心的清澈。她穿著淺藍色外套,胸前掛著十字架項鏈,那是甄安其留給她的東西。

他低聲笑了笑:“在我眼中天使一樣的河馬妹,卻是別人口中的惡女。”

高希言說:“善與惡,都是文明社會的世俗觀點而已。我最近看書,又有了新的領悟。”

“說來聽聽?”

“在這世上,我們把一些人和事默認為好的,把另一些歸類為壞的。但中國哲學真偉大,它告訴我們,陰陽是相生相依,相互轉化的。白色變多變大,黑色不會隨之減少,相反,它也會變大。你懂我意思嗎?比如說,在印度、伊朗這些最為性保守的地方,妓女比例卻是最高的。因為單身男子很少跟女朋友發生關系,而社會也就接受了他們通過召妓來洩欲。”高希言說,“我讀的書太少,見的人不多,還沒想得太明白。”

那一瞬間,他們倆好像回到了年少時。每次高希言想到一個問題,都會纏著周禮討論。除了對彼此的情感外,他們幾乎無話不談。

此刻,她隔著鐵窗,對裏面的男人展露出一張笑臉:“等我們幾年後再見,我會把這個問題想明白的。到時候,我再跟你討論。”

不光長老,其他犯人也發現了,這次進來的兩只綿羊很不一樣。

進來的新人,在外面過著越好的日子,社會地位越高,在牢獄中的落差越大,精神越萎靡。但施友謙跟周禮不一樣。即使在牢中,他們倆也永遠幹凈妥帖,頭發從來不亂,指甲幹凈整齊,眼神自信。

當然,像長老這樣年紀的人看得出來,這種自信,實質上是一種“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優越感。

對此,施友謙幾乎是不加掩飾的。但周禮,他是個極佳的演員。

長老發現,私人時間裏,周禮異常安靜,總是坐在角落看書。有人看不慣他那做派,總千方百計要找他事,他表面上沒有任何反抗,然而過一段時間,那找茬的人便不再惹他,甚至有點躲著他。但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讓長老想起了一種人,那種安安靜靜,從來不向大人討糖果的孩子。他們異常早熟,把成年人的齷齪都看在眼裏。

這天晚上有切爾西對曼聯的球賽,囚犯們都擠到電視室去看直播。大牢房裏,只剩小貓三兩只。

長老說他的床頭櫃磕壞了,周禮幫他修理。他半蹲在地上,彎身在磕壞的地方塗上膠水。他回身:“等幹了,再用砂紙擦,先頂著。”

長老坐在床沿上,微微笑著看他:“果然是原本要當外科醫生的人,雙手果然巧。”

在這裏,人們從來不主動談及過去,尤其是他人的過去。像長老這樣的人,怎可能不清楚。所以周禮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長老說:“我有關註高倫的案子。我比其他人的距離,更加近。我是高倫的病人,也是個私家偵探。當初高倫死前把客戶名單給了我一份,告訴我說,一旦他遭遇不測,就讓我把名單公布出去。”

“但是你沒有。”周禮接過話頭。

“是啊。高倫還沒死,這事就被名單上的幾位大佬知道了。我被人盯上了。我的妻女被殺。而我知道,假如我繼續在外面的話,我也會被殺,於是趕緊自首,入獄保平安。”事情過去多年,長老將這番可怕的事,輕描淡寫說出來時,仍要強自壓抑,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抖動。

周禮只聽他說道:“我在想,案發那天晚上,只有你跟高倫在。室內發生了什麽,只有你跟他兩人知道。即使高倫的女兒證實了高倫有自殺動機,卻無法證明,你沒有殺高倫的動機。”

周禮看著他。

長老說:“什麽情況下,你會想要殺掉高倫呢?比如說,高倫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知道你是文濱派來的人,他想把洩露客戶名單的事,嫁禍在你身上。比如說,高倫甚至知道了你的童年,他毫不留情地嘲笑你的出身,說你永遠別指望娶他的女兒。也許你的確無辜,但是你在替他註射時,已經洞破了他要自殺的意圖,也知道註射器裏是什麽藥物。我能夠隨便舉出更多例子。所以說,這件案子,到底是殺人,還是協助自殺,永遠無法知道了。”

遠處正在播放球賽,哪支英超球隊入了一球,一半囚犯傳出喝彩,一半囚犯大聲唏噓。遠處這樣喧嘩,幾乎蓋過了室內一切聲音。在這喧鬧聲中,長老又說:“這世界上,永遠有這種似是而非,沒有人說得清楚的事情。真相如何,只有當事人才清楚。比如說喪熊中毒的事。也許是建築工地上的有毒廢料,讓包括喪熊在內的人都中了鉈毒。又也許是有人刻意為之,為了避嫌,於是讓自己跟其他人也輕度中毒。”

說完這番話,長老觀察著周禮的臉。一如他所料,周禮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連眼神也沒有片刻閃爍。

他忽然想,如果在兩只綿羊中,非得選擇一個與之為敵,他會選擇施友謙,而非周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看不清摸不透的對手,最可怕。

周禮說:“你說的這些,都很有道理。可我還有另外一種猜測。你有興趣聽一下嗎?”

“當然。”

“在這個牢獄中,也許有人想毒死我,或是假借喪熊之死栽贓給我。只是這種事情需要計劃,也需要運氣,他也許欠缺了後者,或者兩樣。”

長老聽明白了周禮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外面不知道那支球隊差點入球,人們高聲吆喝起來,預警不停喊“坐下!坐下!”

連足球都要借助 VAR,身在現場主裁判才能做出決定,更何況無法重回的過去,不在現場的人?

周禮說:“膠水幹了。用砂紙擦一擦就好。”他平靜地說,“晚安。”

新濠機場是中國第一個完全由填海造陸建成的機場。高希言一早趕機,車子過友誼大橋時天還沒亮。朦朦天色下,她坐在巴士上搖搖晃晃,很快到達氹仔。幾十分鐘辦完手續,候機大廳裏的大牌免稅店還沒開門,她坐在候機大廳等登機。

她心裏有種新鮮的憧憬,因此一點不感覺累或困,只低頭看手上一本小說。身旁有幾個年輕人走過來,穿著寬大的肥褲子,走路一擺一擺。還有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小孩,坐在她附近。懷裏的小嬰兒一直在哭,年紀大約七八歲的大女兒則不停問問題,母親顧不過來。

小女孩孩覺得沒趣,又轉身看身旁的高希言。她探過腦袋,好奇發問:“姐姐你在看什麽?好看嗎?”

高希言從書上擡起頭:“我在看一個故事,非常好看。”

“故事?我最喜歡了!”女孩眼睛一亮,“什麽故事?”

“美人魚的故事,你聽說過吧?”

“當然。”女孩狠狠地點頭,但心裏有點失望。她還以為是什麽新鮮的故事呢。安徒生的故事,她有很多繪本,海的女兒野天鵝小意達的花冰雪王後夜鶯,她全都看過。

高希言非常耐心:“這個版本上說,王子知道救起自己的,是小人魚。而小人魚也知道,王子知道這個事情。”

“那這個故事裏,王子最後娶了小人魚嗎?”

“沒有。”高希言說,“當你長大後,就會明白,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為了揭露真相,一個人將要失去什麽。王子如果娶了小人魚,就會影響他競爭王位。小人魚知道這件事,最後也不說破,因為她寧願失去王子,也不願意失去她心中最純粹的感情。”

小女孩搖搖頭。她聽不明白。

高希言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比如說,有一個女孩子,她愛的那個人,有可能殺掉她的父親,也有可能沒有。她情願相信後者。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在這個世界上,連一個至親至愛的人都沒有。”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聽著。

登機廣播響起,人們稀稀拉拉起身,三三兩兩走到登機口前排起隊來。高希言把小說塞到背包裏,擡頭看著“北京”兩個字,微微一笑。她站起身來,匯入熱鬧喧嘩的排隊人流中。

【全文完】

完結撒花:不點名感謝一切支持我的人,尤其在我手術住院期間,耐(jiao)心(ji)等待,讓我註意休息的讀者。出院後拖著病體,在這個不適合發小言的平臺,堅持寫完這篇小言,我在用愛發電,你們在用愛支持。感謝。祝你和你們的家人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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