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周禮s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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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馥的航班在北京延誤了,下午她偏在新濠大學有一場講座。她急急忙忙四處找人幫忙,但其他同事不是要值班,就是有安排。

講座主題是未來醫療,大部分從事醫療行業的人,奔波於病房,手術室與實驗室之間,對未來醫療這個話題業僅限於閑聊。真要支撐起一個講座的容量,幾乎不可能。

最後她只得找周禮。周禮電話沒接,消息沒回。黃馥正要打給學校,打算讓他們取消,手機突然收到周禮的消息:剛在開會。沒問題。

黃馥松了口氣。想了想,又給他發消息:“我把材料發給你。”

又過了半分鐘,周禮回覆:不用。

周禮代課的消息一傳出,原本稀稀拉拉的階梯教室,很快擠滿了人。除了醫學院學生外,竟連其他系的人也來了。女生聚在一起坐,三三兩兩低聲說笑。周禮緩步走進教室。女生突然們突然安靜下來。

模樣跟電視或雜志上差不多,只是氣質有種出乎人意料。都以為他美雖美矣,終究不過是個方塊字般的角色,工整齊平,不茍言笑。但沒想到……

文學系的人看著他,莫名聯想到了晴空晚照,來鴻去雁,宿鳥鳴蟲。鬢皤眉綠,佩劍彎弓,天浩浩,日融融。

其他人沒這番聯想,只是不約而同地想:真是好看啊。

人是不笑的,但說話的時候見到牙齒,很白。他的臉比電視上要白些,眼神是銳利的,手指修長。初夏的風穿堂而過,拂亂了他前額的頭發,他用手往後攏了攏。全場更靜了。

只見他目光微擡,隨意抽了一名穿筆挺襯衣,戴眼鏡,精英模樣的男生。“說說你對未來醫療的想法。”

男生站起來,面露微笑,話音鏗鏘有力:“我想,未來的醫療更加發達,很多現在的不治之癥都能被攻破——”他洋洋灑灑發表了一堆對未來的看法,舉例時引用了好幾項醫學界的最新研究成果。

又有好幾名女學生笑著揮手,躍躍欲試。他隨機抽了一個。那女生一頭短發,騰地站起來,用手壓了壓短裙下擺,微笑著,“一提及醫療,人們想到的都是治療性,但修覆性醫療才是醫學的未來。我相信人工選擇將代替自然選擇。進化太慢了,技術終將超越他的步伐。想一想,只需要吃藥打針,或者植入芯片,就能夠讓這個胚胎比其他同齡人更高更強更快,不是很令人激動嗎?”

其他學生笑了笑,有人高聲喊:“攻殼機動隊!”

周禮雙手撐在講臺兩邊,領口松開一粒扣子。他問:“你有考慮過倫理問題嗎?”

“當然。我有關心這方面的論文,每次美國有類似的醫學發明出現,倫理界就會有各種反對聲音。”女學生答得很快。她的朋友在下面喝了聲彩,她得意地回頭,又轉過頭面向周禮,“但是在中國,我們沒有這方面限制。第一個草薙素子,很可能出現在中國。起碼,在亞洲。”

“你剛才提到,通過某種方式讓一個胚胎比其他胚胎更高更強更快。這是否會導致資源的高度集中——上層人士的後代,會逐代強化,而下層人士的後代,被拋離得越來越遠。這會演變成一種貴族政治?”

女生聳聳肩,“這是政治問題。我沒深入考慮,不過,科技發展總會帶動社會進步吧。”

周禮示意她坐下,又說了句,很好。

女學生坐下,也許因為自覺回答得不錯,也許因為周禮那句很好,她臉有點紅。

周禮說:“作為醫學生,我們都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言——當然,你們要背誦的都是現代版本。你們知不知道,希波克拉底還說過一句話,上帝才是真正的醫生。他的意思是,醫生的能力是有限的。”

學生們靜了靜。

周禮說:“從一次長途航班上,我遇到一位突然昏迷的病人。我用智能手機對他進行檢查,匯總心電圖、血壓、心臟超聲影像設備等數據後,app 顯示病人情況無大礙,只是緩慢性心律失常。事後,機組人員說,幸好機上有醫生。我告訴他們,我不是醫生,只是醫院的行政人員。”他的手一點,指向剛才那個女生,“剛才她指出了醫療科技發展後,未來醫療的一個方向——貴族化。而我看到了另一個方向——民主化。”

“現在醫患關系為什麽這樣緊張?為什麽每個人都在說看病難?因為最頂級的醫療資源,跟教育等資源一樣,永遠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裏。正如印刷術的發明,沖破了教會對知識的壟斷,讓更多人接受教育。醫療科技的發展,不應成為貴族的玩物,應該為更多人所用。”

“醫生只是掌握專業知識最多的人,不是上帝,也不等同於最了解患者身體的人。對於自己的身體,患者應當擁有更多話語權。也就是說,患者擁有自己的醫療信息,與醫生處於平等地位,共同推動治療進程。”

他說,對於醫學院學生來說,大家應該思考的不光是如何處理疾病,因為我們與之打交道的不是病菌,而是人類。除了自然科學,一名好醫生還應該同時具有同理心以及人本主義價值。

多麽形而上的議題。但從他嘴裏說出來,一點不官方,一點不矯情,配合他在貧窮國家經歷的故事,讓人唏噓。

這些意氣風發的學生們安安靜靜地聽著。直到最後問題時間,人群又開始熱鬧起來。他側耳細聽著學生發問,在思考時,習慣性地將手指按在下巴上,教女學生都移不開眼。

有學生發問:“你認為推動醫療未來發展的動力,來自哪方?是醫生,還是患者?”

周禮說:“都不是。是商人。”

下面一片嗡嗡嗡聲,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

有學生遞上來一瓶礦泉水,周禮說了聲謝謝。

他說:“亞當·斯密說,一個人,他並不打算促進公共利益,只盤算自己的獲利。但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卻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所引導。借由追求自身利益,他實現了社會利益。”他說,“商人重利。但是借由一個更好的商品,我們整個社會的生活都會被顛覆。過去十年,我們的生活取決於互聯網龍頭公司。在接下來的人工智能時代,擁有最多用戶數據的人,將會是人工智能競技場上的大贏家。醫療,將會是人工智能應用的一個主舞臺。”

他擰開講臺上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全場非常安靜,坐在最前排的學生,似乎能聽到他喝水的聲響。他放下瓶子,用手指了指一開始提問那個精英男,“現在,你對未來醫療有什麽新想法?”

男生小心斟酌著字句:“人工智能會介入更多醫療,醫療會走向民主化。”

他只是在概括剛才周禮的話。他覺得這就是周禮想聽的話。

這就是頂尖高校的優等生們:這一代人渴望成功,極度聰明,擅長在醫學、法律、金融和咨詢四條黃金賽道上競逐,看誰在社會流動的游戲中勝出。但對思想和信念這類事物,他們比上一代人關註得更少,或說,更浮於表面。他們申請去當無國界醫生志願者,做社區服務和慈善捐助,只是為了讓履歷看上去更可口更誘人。

黃馥曾私底下跟周禮抱怨,說這些所謂精英,不會去關心患者,更沒有人思考醫療未來的發展。

周禮示意他坐下,然後說,“科幻小說對未來做出各種精準預測的時代,已經過去。因為我們的社會分工已經高度精細化。”

前排一個紮丸子頭的男生發問:“那誰能替代科幻小說?”

“成熟的資本市場。看看在美股上持續走高的產業和板塊,對未來的洞察,就藏在那裏。”

商學院學生轟然一笑。一些對資本市場持有偏見的熱血青年,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有更多學生低頭記下這句話。

舉手發問的人非常踴躍。有人針對剛才的話題跟他爭辯,他們認為人工智能過多介入,會讓醫患關系冷冰冰,甚至會帶來災難。周禮說,“我用一個詞來概括你的心態——普羅米修斯的羞愧。出自《過時的人——論第二次工業革命時期人的靈魂》,京特·安德斯。”

“什麽?”

“創造者在被自己創造出來的物體面前,感到害怕與羞愧。”

最後一個問題,是開頭那個女學生問的。她站起來,笑嘻嘻地問:“周 SIR 有女朋友嗎?請問你的愛情觀是怎樣的?”

“我沒有愛情,也沒有愛情觀。”

學生們一片嘩然,又有人笑起來,說“怎麽可能”。

周禮看了看表,今晚他還要回去準備黃瑞風的材料。他跟學生們告別,往講堂外走去。門外有人站著把玩打火機,他與對方擦肩而過,那人在身後喊住他:“周禮?”

他回過頭。那人將打火機塞回口袋,眼睛異常明亮,一口漂亮的南方普通話,“是我啊,徐瀟。”

周禮總是獨來獨往,不介入別人的生活,也不讓外人進入自己的世界。他說不上有什麽朋友。但徐瀟卻是及其罕見,跟他一直保持疏淡聯系的熟人。

“我剛在學校裏約了個醫學院教授,被他放鴿子了。正郁悶地在學校裏轉悠,聽到有人說你開講,趕緊過去聽聽。”徐瀟一拍桌子,旁邊的人轉過臉來看他們。他沒在意,接著說,“真是嚇我一跳!你跟我的想法太像了!我現在做的,正是醫療領域的人工智能!”

徐瀟告訴周禮,自己新濠畢業後去了 NYU,讀金融工程。讀博沒讀完,眼看國內形勢好,現在一心想回國創業。“有次回國,在廣州南沙會所用餐,放眼望去,都是那一家的地……就跳水皇後嫁過去那家……現在國家不是在推動粵港濠大灣區嘛,醫療機構都在盯著。一國兩制背景下,三地醫療資源怎麽整合?稅收、醫保、審核的問題怎麽解決?這都是機遇。我想試著在這邊推一下。”他擼起袖子,一副問題重重待我出手的態勢。

正當徐瀟對中國醫療數據龐大,但缺乏管理開發的現狀發表見解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馬甲的女人,邊紮頭發邊快步往前臺走去。“一杯 expresso,帶走。”

女人等待時,百無聊賴地回頭看,一眼見到周禮。她拿過 expresso,快步向他走去,徑直坐在周禮跟徐瀟兩人的空位間。“我剛下機,剛才的講座怎麽樣?”

“棒極了!”徐瀟插話。

黃馥這才轉過臉,看身旁這個男人。他模樣周正,一副自來熟的表情,“我剛去聽了,他關於釋放醫療資源,讓人們都能平等享用醫療資源的說法,特別好。”見黃馥盯著自己,他伸出手來,“我叫徐瀟,是周禮的大學……朋友。”

很顯然,黃馥對周禮有朋友這件事也表現出驚訝。徐瀟聽說黃馥是外科醫生,充滿興趣,問了她一些關於臨床醫生實際需求的問題。接著他刷了幾分鐘手機,回頭便主動提出三個人一起吃晚飯。

黃馥確定,他一定是在網上查過自己資料,發現自己是黃瑞風的女兒。

三個人站在門口。夜晚有風。周禮用手將頭發攏到耳後,淡淡地說,他今晚還有事,讓他們倆約。

黃馥眼中掩不住失望。她急匆匆下機,本想晚上約周禮吃飯,感謝他幫了自己大忙。

徐瀟笑起來:“你該不會是約了女朋友吧?還是以前那個嗎?”

周禮搖搖頭,說不是。

黃馥從未聽說周禮有過女朋友,這下很是好奇。徐瀟轉過頭,問她去哪裏吃好,“我好幾年沒回新濠了,也不知道哪裏有好吃的。”

黃馥知道周禮的摩托停在講堂後。她提出到講堂附近的學校餐廳吃。於是三人一起同行。一路上,周禮跟黃馥都很沈默,踩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前行。

只有徐瀟充滿熱忱地大談自己的科技創業夢想:“我特讚同周禮剛說的那番話,資本市場才是對未來最具有預見性的。你看現在國內外的互聯網巨頭,誰不是生怕錯過了 AI 的浪潮?都大把大把投錢進去…… 我說周禮,我們團隊就需要你這樣的人…… ”

說這話時,突然聽到運動場附近,傳來女孩子大哭,有人高聲喊“非禮”。左邊小徑猛地躥出來一條人影,黃馥嚇了一跳,徐瀟下意識護在她跟前。有人追上來,大喊“捉住那個色狼!”

周禮馬上回身,伸手去按住人影,對方突然發起狠來,反手就是一劈,朝周禮後腦勺砍去。

黃馥在附近,看到對方手上拿著一把小匕首,嚇了叫了出來。

周禮伸手一抓,接住刀刃,用力往下壓,鮮血從他掌心流出來。對方松開持刀的手,用腳朝他踢去,周禮將刀子扔到另一只手,左手握住刀柄,動作極快鉆到對方背後,一手制服他,一手將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校園裏,其他人都陸續趕過來,那人不再反抗,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女孩子走近了,仍在驚慌失措地喊“報警啊,誰報警啊。”又有人說“已經報警啦,警察正在過來。”女孩子又轉過身,似乎在向周禮說謝謝。其他人又都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嫌疑人壓俯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黃馥走上前:“周禮,你沒事——”

她沒問完,發現周禮握著刀柄的手一直在抖。慌亂中,人們沒意識到,周禮的刀刃仍指向嫌疑人的脖子,已紮得流下鮮血。那人哇哇喊痛,但沒人在意他。

有人喊“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哐一聲,周禮突然扔下了刀。他右手按住左手手臂,大口喘著氣。

黃馥站在人群中望去,發現周禮那暴戾兇狠的眼神,是她此前從未曾見過的。

*(本章略長,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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