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39】便利店與項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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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汶看了看墻上的排班表。

便利店一般不安排女性值夜班,但她白天要上課,於是向店長申請,值了夜班。

有的人會喜歡夜班,因為相對而言較為清閑。到了深夜,基本不太會有人。她做完事情後,可以在櫃臺後偷偷做功課。

奇怪的事情當然也有。前陣子,另外一家分店人手不足,她被臨時調去幫忙。一到深夜,就會有年輕男女到店裏買煙和酒。有一次,她聽到最裏層放衛生紙區域的貨架下,傳來奇怪的聲音。

她擡頭看看監視鏡,發現那裏有個戴著帽子的男人,他像是不舒服,發出痛苦的呻吟。

“先生,你沒事吧?”她趕緊跑過去。那男人轉過頭看她,在他身下的女人也在探頭,露出半張臉。她這才留意到,這兩人都脫掉一半褲子。她駭得趕緊退回櫃臺後面去。

現在她回到原店,到了晚上便樂得清閑,可以專心核對店裏的賬,清點貨物,還有時間看書。

現在時間是十二點半。街上人很少。她低頭清點賬目,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門口叮鈴鈴微響,有人進來了。她頭也不擡,嘴上機械式地說了句歡迎光臨,從頭再把賬算一遍。

福利院有課程,但是老師要求不高。出來後才發現,跟外面世界完全脫節。跟同齡人相比,她落後太多,連打工算基本的數,都比一般人吃力。她一焦慮,就下意識地啃手指。

砰。

有人將一盒牛奶擱在櫃臺上。“熱一下。”

這聲音,她聽過。

她擡起頭來,看著面前這男人——修長,瘦削。目光看向便利店外,倏爾又收回來,打量著店內。像動物世界裏的生物,隨時對外界保持警覺。

她認出來,是那天在家裏突然出現的東南亞男人。在店內明亮的燈光下,她細看他眉目,覺得他應該有華人血統。黝黑膚色,為那張有點秀氣的五官,恰好提供了殺手般的掩飾。

她覺得他的側面有一點點像古天樂版的項少龍。她決定喊他項少龍。

張秀汶半張著嘴,盯著他看有點久了。項少龍重覆一遍,“熱一下。”顯然,他沒認出她來。

“啊不好意思。”張秀汶回過神,趕緊將牛奶盒放入微波爐。

一分鐘會剛剛好。但她特意調多三十秒。為兩人的共處額外爭取了三十秒。

項少龍百無聊賴,低頭看放在櫃臺前的東西,然後伸手拿起一個彩色的東西。

張秀汶突然提起心,怕他會拿起一盒安全套。

“這個,也要。”他放下一小盒薄荷糖。

張秀汶抿了抿嘴。是初夏海邊的風拂起少女頭發,在嘴角悄悄浮現的那種微笑。

K 邊掏錢,邊看了她一眼。這小姑娘非常古怪。出於職業本能,他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張秀汶。因為不認得中間那個字。在他心裏,她成了張 X 汶。

他又看一下張 X 汶的臉。她還在笑,微微咬著嘴唇,充滿少女感。她面朝微波爐,但他發現她正透過微波爐的鏡面,打量自己。

叮一聲。牛奶熱好了。

張 X 汶打開微波爐,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啊——”手被燙到了,她趕緊用手按了按耳垂。

她轉過身,將牛奶放在櫃臺上。“不好意思,久等了。”她低垂雙眼,像在避開他的目光。

K 突然問:“中間那個是什麽字?”

“啊?什麽?”

“張,什麽,汶?”

“秀。優秀的秀。”奇怪,她的耳朵比剛才更紅了,眼睛垂得更低。

K 隱約記得聽過這名字。接過牛奶盒,將薄荷糖放在口袋,二話不說離開店。

從東帝汶回來後,高希言也不時來找張秀汶。小河馬在她腳邊打轉,或者睡覺。高希言坐在門外,掏出一支棒棒糖,咬在嘴裏。

她看來往的人,心事重重。

跟這件事有關系的人都死了。線索再次中斷。她還能找誰?

張秀汶走出來,拆開一包狗糧,蹲下身子,將餅幹攤在掌心。小河馬彈出腦袋,兩三口將它吃掉。

她笑起來。

高希言看她一眼:“心情不錯?”

張秀汶突然紅了臉。

高希言從嘴裏抽出棒棒糖:“我只是隨口說說。”

二十分鐘後,高希言知道了張秀汶心情好的原因。她看到一個男人走進便利店,張秀汶幾乎低著頭不敢跟他說話。高希言隔著玻璃門看裏面,那男人轉過頭來,她認出那張臉。

她曾經在施友謙身邊見過這張臉。

男人抱著牛奶盒,轉身往外走。高希言轉過臉,怕他見到。等他離開,她走進去。張秀汶還一臉依依地看著他的背影。

高希言問:“他經常來?”

“誰?哦,他。”張秀汶用手指甲扣桌子,“有時候——”她擡起頭來,卻發現高希言已腳步匆匆離開。

再回來,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她遞給張秀汶一個密封的信封。

“他下次過來,告訴他,有人交給他,托他轉交給信封上的人。”

張秀汶低頭看這信封,上面寫著“施友謙”三個字。她疑惑地擡頭,不解,“你不是……喜歡禮哥哥嘛?”

這小姑娘誤會了。高希言不打算讓她知道太多,只得將錯就錯,“我變心了。”

高希言找不到施友謙。M Club 也好,上次去過的拳館也好,都不讓她進去。她去守了一個多星期,也沒碰到施友謙。也許這個人,這個在施友謙身邊的人,能夠將東西帶給他。

這天是跟契爺約好的日子。

周禮、施友謙跟範立,約好了契爺一起吃飯。契爺還沒到,大廳內,暗流湧動。三人分別站在不同位置。昏暗的燈光下,範立的臉看上去有點陰沈。

就連他的笑容,看上去也陰陰沈沈。“Money,聽說你連之前負責的會所都顧不上,現在一心撲在醫療中心上?契爺最近很重視醫療中心,你能夠替他打理這生意,不簡單嘛。” 他撫撫掌心,話裏有話,“真好啊,有朋友提攜就是不一樣。你們從東帝汶過來時,就是死黨了吧?”

周禮跟施友謙關系微妙。從東帝汶一同到新濠時,他們彼此依靠。但隨著契爺將周禮安插到高倫身邊,施友謙則一路過著出生入死的日子,從少爺仔的天堂跌落谷底。他遙遙看著當初那個叫阿力的野孩子,開始有家庭,有人關心,有人愛。

原本這一切都該是他的。他原本應該是居高臨下看周禮的那人。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他變得越來越暴躁,開始疏遠周禮,對他冷嘲熱諷。

範立從燈光陰影中走出,像步步進逼的敵人。

周禮正低頭看手中一份文件,沒有擡頭。施友謙向來脾氣不佳,但對著範立,他總能皮笑肉不笑,“誰提攜誰?我們誰不是由契爺提攜起來的?”

範立抱著手臂,也笑:“那為什麽我聽說,契爺一開始有意將醫療中心交給我?最後卻到你手上了?”

“嘖嘖嘖,Funny 哥什麽時候開始,對尖端醫學也感興趣了?誰不知道,你向來食慣大茶飯?粵語:做大事”施友謙繼續皮笑肉不笑。

範立嘴角慢慢沈下來:“誰不知道,對契爺來說,這門生意才是大茶飯?哪條法律跟得上醫療變化?你說人命值錢,我說唯有有錢人的命才值錢。窮人餓在路邊沒人理,一死了,哇,身上都是寶!”

他說的都是實話。屍體一旦用於人體組織移植,價值就凸顯。眼角膜六千美金一副,心臟瓣膜七千美金一副。一條屍體最大價值可達 25 萬美金。這是一條被黑色勢力滲透的產業鏈。

如果周禮在講座上,對未來醫療的展望是“醫療民主化”,那麽黃瑞風跟契爺在做的,就是“醫療貴族化”。

但從根本上來說,黃瑞風推行的是一種基於過度治療上的炫耀式醫療消費。聖心醫院的高級醫療中心,病房全部采取豪華配置:專醫專護,治療室、會客室、隨從室和家屬室一應俱全。

但契爺想做什麽?周禮也沒有完全看清。

他擡起眼,看著範立口口聲聲嚷著要用患者基因信息來“交換資本”,腦中突然想起天真熱情的徐瀟。

這時,門突然開了。三人同時往房門方向看去,但進來的只是 K。

K 走到施友謙身旁,伸手到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個信封遞給他。施友謙邊跟 K 說著話,邊拆開信封。

從範立的角度看,施友謙掏出幾張照片。他註意看施友謙的臉,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這些照片,又將照片塞回信封裏去。

範立佯開玩笑:“什麽機密的東西?跟契爺有關嗎?”

施友謙不動聲色將信封放到身上,輕蔑地笑:“一個嫩模給我的照片,很騷。”又問。“你要看嗎?”

範立哈哈大笑:“你的女人,我怎好意思拿來欣賞?”

說這話時,房門再度打開。進來的是契爺身邊的人,他們說:“文先生回來了,邀請三位一起用餐。”

契爺的品味覆雜。周禮至今不明白,為什麽他的房子內總堆滿南洋、東洋跟西洋的玩意兒,卻又如此和諧。傭人非常安靜,在餐桌與餐具,蠟燭與鮮花之間默默移動,像一道道看得見的微風。常有幾道風交錯在一起,又一同消失。

跟他們三人一起時,契爺從來不在餐桌上談生意。施友謙原本以為,這是他的個性使然。後來他想明白了:他從來不讓其中一個養子,知道另一個養子在做什麽。

每個人手上都握著一塊拼圖,拼在一起,就是他完整的帝國。

很多年以後,施友謙才發現,自己跟在契爺身邊多年,早已受到他影響。

這頓飯非常安靜,契爺跟周禮談起自己最近看的一個畫展。兩人談起藝術時,施友謙跟範立專心致志地對付眼前的食物,兩人從餐盤上擡起頭,互相對視一眼,交換一個眼神。

——我容不下你。

就是這樣的眼神。

飯後,周禮跟範立相繼告退,施友謙往門邊走時,契爺喊住他。他說:“有個你很想見的人,你應該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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