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33】去吧,去東帝汶(四)

關燈
神父只見過阿力一次。但是在此前,在此後,他從很多人嘴裏,聽到過關於阿力的事。

東帝汶貧民窟立的華人小孩,年輕又狂躁。說不上是因為當地人的奚落,還是擔負貧窮這一原罪,這些孩子放棄自我,放棄未來,註重及時行樂,對周圍的人和事充滿敵意,到處尋釁挑事。到當地人家裏偷東西,低價賣給華人。爬到房頂上,朝底下路過的人潑油漆。遇到比自己小的孩子,直接過去搶他們手上的東西。

當然還會欺負人。

阿力是他們的重點對象。

整個華人圈都知道,他母親做皮肉生意。長得極美,身體又白又軟,沒讀過書,頭腦簡單,嘴巴很密,很多小商人喜歡找她。

她跟幾個熟客說,自己家原本是柬埔寨的富有華人,紅色高棉大屠殺開始後,她當大學教授的父親被槍殺。身為鋼琴演奏家的母親帶著她,一路逃亡到泰國。

“那後來呢?怎麽來這裏了?”熟客一臉嬉笑,將手伸到她的衣服下面。她打掉對方的手,繼續述說自己的家史。她說,母親因為缺乏生存技能,在泰國跟了個男人,男人趁母親生病時,強奸了她,將她賣到印尼,後來她又逃到了東帝汶。

熟客心想,誰知道是真是假。這女人,就是為了擡高身價吧,好將日漸松弛的皮肉,賣出個好價錢。

女人家裏有幾本書,因為缺乏教育,她並不識幾個字。但是有人說,聽到她會用中國方言唱一首歌,歌詞古雅。

“日日思君不見君,同飲長江水……”

熟客邊聽她唱著歌,邊系好褲腰帶,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一把扔在桌面。走出房間時,一手撩開油膩膩的簾子,忽然又回過頭,在她臉上狠狠吧唧一下,惡作劇地抓起紙幣問她:“你說你是中國人。那上面的漢字你會嗎?”

她一楞,搖搖頭。

客人笑著,又趁機伸手抓了一把她的乳房,才轉身出去。

簾子外,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坐在那裏,正趴在桌前,一筆一劃寫著字。

客人有點意外,不知道剛才簾子內的床上動靜,是不是都被這小孩聽在耳中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硬幣,像扔給乞丐那樣,拋到他跟前。那硬幣沒拋準,在粗糙有木屑的桌面上彈了兩下,掉到地上。

孩子擡起頭,烏黑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他沒接過硬幣,甚至沒挪動身子一步。那個客人在其他妓女那裏見過類似的情景:這些小孩通常只有兩種反應。不是叫罵著,將錢扔回去給他,便是歡天喜地拾起,連聲道謝。

但這孩子不同,他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要不是那雙眼睛過於明亮,客人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智商有問題,才會這樣反應遲鈍,行為呆滯。

嫖客笑了笑,沒放在心上。窮人的孩子,跟他們的父母一樣。經濟上的貧困,就像遺傳病一樣,攜帶心智貧困這一副作用,在這些階層中,永遠傳遞下去。

客人點起一支香煙,慢慢走出去。孩子從地上將硬幣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走到餅幹罐前,打開盒子,將硬幣投進去。

孩子越長越大,他的母親卻因為體弱多病,漸漸不再受有錢的商人歡迎。她只能什麽生意都做,什麽人都接。價錢越來越低,主要客人也都是最窮那些。為了擔負起生活,她不得不更加勤快地接活兒。

生意越忙,兒子阿力被欺負得越狠。

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那件事,有很多版本,郭神父向高希言跟蔡健義講述的,是流傳最廣的那一版。

人們說,那一年,阿力才八歲。

事情的起因,誰都說不清楚。反正,那天傍晚,四個貧民窟的少年,在路上攔住了阿力。

“小雜種,急著去哪裏?”

“你媽正被人操呢。別回去礙事啊!”

阿力手裏提著一碗米粉,不言不語。他有經驗,只要不吭聲,這些人玩膩了,自會走開。但看在其他人眼裏,他像是有聽力障礙或語言障礙。

“來,脫下褲子給我看看,是不是也像你娘那麽又白又滑。”其中一人說著,就要上前動手脫他褲子。

他下意識用手去推,那碗米粉一晃,塑料袋嘩啦撕破,熱湯從裏面潑灑到少年身上。

“我操!你小子敢用熱水潑我!”那人大喊一聲,一腳踢向阿力。阿力穩了穩身子,沒摔倒,站住了看那人。

另外三人嗨起來,兩人用力扣住阿力手臂,用力往後一拉。另一人用腳踢他膝蓋,逼他跪下。被灑了熱湯的人,站在他跟前,挽起衣袖,一下一下,用力扇他耳光。

這幾個少年比阿力大五六歲,力氣足得很。烈日下,阿力跪在滾燙的砂石地上,膝蓋被磨破,臉頰被打腫一邊,嘴角流下細細的血。

那少年打得手掌熱辣辣,停歇下來。他居高臨下,像巨塔般橫亙在阿力身前。

“怎麽還不哭?”施暴者不高興了。

另一個施暴者突發奇想,用力壓下阿力腦袋,“嘿,鉆過去!鉆過去!”

其餘三人都覺得好玩,一起喊起來。“鉆過去!鉆過去!”

為了讓游戲更顯侮辱,少年興奮地脫下褲子,用力壓下阿力,逼他從自己裸露的胯下鉆過去。

他們期待能夠從這個妓女的漂亮孩子臉上,看到飽受屈辱的表情,誓死不從的掙紮。

但沒有。

阿力擡手擦掉嘴角鮮血,沒有片刻猶豫,手腳同時著地,一低頭便鉆到少年胯下。毫無羞恥心。毫無尊嚴。毫無感覺。

幾個少年楞了楞,然後又齊聲笑起來。被鉆胯的少年尤其放縱,昂起頭正笑著,那笑聲突然變作厲聲慘叫。

後面的部分,不同傳聞版本裏略有不同,但無非是用各自方式,繪聲繪色地描述三個少年看到的場面——

少年用手捂住下體,整個兒倒在了地上。

阿力用手撐起自己,慢慢站起來,目光逐一掃過眼前三人。滿嘴鮮血,嘴裏銜著少年的子孫根。那玩意兒像有生命力似的,在他嘴裏往下淌血。

那幾人像被他目光定住一樣,一動不動,直到受害少年的慘叫越發淒厲,他們才回過神來,向對方跑去。

在某些誇張的版本裏,說後來醫生來了,少年卻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子孫根。人們傳說,阿力將子孫根咬碎,生生咽了下去。

這傳言甚是誇張,相信的人也並不多。他們議論紛紛:牙齒能咬斷子孫根嗎?

又有人笑:要不,我來給你試一試?

當然沒人願意做這試驗。

於是後來又有更誇張的新版本,說是阿力在牙齒上裝了什麽東西,好讓自己像野獸般,可以隨時咬斷施暴者的咽喉。

這些都只是傳聞。跟所有傳聞一樣,消散在東帝汶夏日午後的熱風中。

唯一可確認的是,後來警方來了,又走了。這事不了了之,貧民窟的人即使丟了性命,也不值錢。印尼人治下的東帝汶,可比葡治時期亂多了。

那幾個少年沒再出現過。貧民窟的孩子們,開始視阿力為首領。

二十多年後,教堂中的兩個年輕人,高希言跟蔡健義,在窗外刮起的夜風中,聽著這些事。像破敗廢墟中挖掘出來的文物,逐一攤曬在月光中。

這文物大大小小,已經分不出哪些真實,哪些偽造。有些故事中,阿力爬到有錢人家裏偷東西,轉身賣出去,錢分給貧民窟的孩子。有些故事裏,他已經是個小小少年,帶頭跟工廠的人談判,讓廠裏童工情況好過些。有人說,有個貧民窟孩子父母都被印尼兵殺死,只剩下重病的老奶奶,背負了一身債,最後是阿力替他還的。還有人說,他帶頭將來鬧事的印尼小混混打跑。

流傳最廣的傳聞中,人們說他十二歲時,已經身負五條人命。

聽完最後一個故事,蔡健義撲哧一聲笑了。“他還是個小孩吧?這也傳得太神了。”

神父用手攏了攏頭發:“我是聽貧民窟的孩子說的,這個傳得很開。後來阿力的母親病得很重,已經沒法再接客了。他必須要賺錢養活自己跟母親,還要為她治病。”

“這跟殺人有什麽關系?”蔡健義有點一根筋,非得問到底。

郭神父反問:“你知道帝力那裏有打黑拳的嗎?”

蔡健義點點頭。

神父說:“地下黑拳分為少年組跟成人組。有人聽聞他在那裏,和他差不多小的孩子對陣,簽下生死狀。有看過他比賽的人說,他是罕見的頭腦型選手,體力跟技巧不如人,但非常善於控制節奏,跟他對陣的人會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快速踏入他設下的死亡圈套。他也因此賺到大筆錢財。”

高希言跟蔡健義都沈默下來。

地下黑拳的獎金高,死亡率也高。富人付出高額入場券,圖的就是看臺上赤裸裸的廝殺。站在拳擊臺上的,沒有技術可言,只有一個目標——保住性命。

保住性命的唯一方式,是殺死對手。

神父說:“真假我不知道,但是後面那幾年,他的確過得很好。當年那個備受欺負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

“什麽人?”蔡健義好奇地問,“一個有錢人?”

“擁有出色殺人技能的人。”

所謂的殺人機器。

世界各地都有地下黑拳。高希言曾經在社會新聞中看過對黑市拳手的采訪。東南亞的地下拳手,從孩童時代開始鍛煉,這些人大多是孤兒。在他們的世界裏,只有生死與金錢。對生命的尊重,是最早被放棄的東西。然後是感情。最後是人性。

只有最殘忍的人,才能在困獸鬥般的烈火地獄中存活下來。

高希言忽然明白,她五六歲時在家門口見到那個豹子般的少年,是如何成為他自己的。

她開口:“他的母親還在嗎?”

“早就死了,在他‘失蹤’之前沒多久死的。”

蔡健義奇道:“失蹤?”

“大概到他十四五歲時,就再沒有人見過阿力。人們都傳說他死了。現在看來,他是到新濠去了。”

對那個剛到高家,別扭警醒的少年,高希言印象已模糊。郭神父嘴裏那個阿力,她始終無法將他跟周禮聯結起來。

她更關心,阿力怎樣跟契爺和施友謙扯上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