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去吧,去東帝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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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關心,阿力怎樣跟契爺和施友謙扯上關系。

她問:“他有沒有認識什麽人?比如,有沒有哪個成年人,跟他接觸過?”

郭神父雙手在膝蓋上交疊,搖搖頭,“我沒聽說過。”

她追問:“那施友謙?他們倆怎樣認識?”

深掩的教堂大門外,突然傳來砰然悶響。神父站起來,說“我出去看看。”蔡健義趕緊說“我也去”。神父微微笑:“任何時候都不要留下一個女孩子在陌生地方。”

高希言不願給他們添麻煩,提出一起走。

出了教堂,外面是黑暗和平坦的大路,再遠處是黑色田野,零星燈火,以及佇立其間的廣告牌。一個當地女人舉著牙膏,在黑夜中的廣告牌上露出八顆潔白的牙齒。外面沒有任何異狀。蔡健義說:“估計剛才有車撞上哪裏了。既然找不到,應該沒什麽事。”

三人正準備回頭,蔡健義突然發現停在教堂邊的摩托車不見了。他大急,趴在墻頭,左看右看。

高希言擡頭遠眺:“沒有聽到摩托車引擎響,肯定不會遠。”她指著前方田地旁,那裏長著高高的荒草,“我們去看看。”

神父的腿腳不便,他提出去自己去教堂後面看看。於是三人分成兩隊。高希言跟在蔡健義身後跑,蔡健義一直叨叨,說他今年已經丟過一次車,攢了好久錢才買下第二輛,接送客人全指望它,可千萬不能丟。高希言全程沒吭聲,伸手撥開前方的草,腦中一遍遍閃過阿力/周禮的童年。

“你說到底是誰幹的?”蔡健義怒氣沖沖。

阿力/周禮他是妓女的兒子,在貧民窟長大。

蔡健義突然一指前方,“那裏好像有什麽?”他咚咚咚往前奔。

他自小在黑市打拳,簽生死狀。

“哈,找到了。”蔡健義表情變得很快。

他認識施友謙。他早就認識施友謙。

蔡健義推著摩托車往外走,嘴裏嘀咕著:“到底是誰惡作劇?”

起了風,風聲緊。不遠處的小教堂,像一塊大積木,被遺棄在路旁。又深又暗。從教堂那邊,傳來極度低沈的悶響。

高希言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蔡健義推著摩托,在身後喊她:“啊,你跑這麽快幹什麽?等等我呀。”

教堂的鐵門向外敞開,前方空地上沒有人。高希言正要往教堂後方跑,想了想,放棄單獨行動。幾秒後,蔡健義追上來,一臉不快:“你怎麽——”

“快找神父!”高希言拔腿便往教堂後奔。

教堂後的空地上,躺著一個人。高希言撲上前,見到郭神父前額有子彈孔,嘴邊汩汩流著鮮血。她雙手交疊,放在他胸前用力往下按,神父仍一動不動。

“Father!”蔡健義趕過來,一把跪在神父跟前。

高希言仍用力按著,按了一陣,她松開手,手指慢慢探向神父鼻孔。

沒氣了。

蔡健義放聲大哭起來。

高希言擡頭張望,四下茫茫,沒有人蹤跡。暗夜裏長風湧起,只有那哀怨的哭聲,像水一樣漫過了帝力郊外的小教堂,越過遠處的田野和星火。

郭神父沒有其他親人。蔡健義為神父打點身後事。高希言提出自己也可以幫忙,被蔡健義拒絕,說她不是當地人,幫不上忙。

“你就留在酒店吧。”他態度有點冷漠,掛掉電話。

高希言明白。蔡健義覺得神父是因為她才死的。她被跟蹤了。有人在阻止她找過去的真相。

除了契爺,還有誰?

如果真的是他,那自己的行動顯然都在他監視之中。他為什麽不索性殺掉自己,一了百了?

高希言掏出手機,將昨晚拍下的照片上傳雲端。她用 ipad 搜索跟阿力有關的關鍵詞,但找不到任何消息。她又搜索當年施友謙家的新聞,發現有一家當地華人報紙電子版,刊載過大篇幅報道。她撕下酒店便簽紙,抄下報紙名字、報社地址跟記者名。又給曹山發了幾條消息,告訴他自己的新發現。

當地旅游業並不發達,服務業並不規範。她來到前臺,兩個工作人員正在聊天。她上前去,遞給對方看地址。

其中一個女生說:“這家報社,前幾年已經倒閉了。”

高希言不甘心,“在那裏工作的人呢?”

女生眨眨眼,一臉“我怎麽知道”的表情。

高希言聽蔡健義說過當地的一些情況,知道花錢可以解決問題。她痛恨不公與腐敗,更堅信自己絕不會賄賂。但這一刻,她猶豫了。

她低頭掏出了十美金,“浪費你的時間,打擾了。”

那女生看了看身旁的另一人一眼,那人正在接電話,她趕緊接過,放到口袋裏,“有一家華人網上社區,聽說那家報社有一半人都到那裏工作了。你去那裏打聽一下。”

高希言讓她給自己用當地語跟英語,分別寫下那家華人網上社區的地址。女生上網查了一會,撕下一張紙,在紙上寫下地址。

高希言轉過身後,那個女生又開始跟身旁的人聊起天來。

酒店門外就是一排摩托車隊,車手在車上沖她喊著什麽。有人用英語喊,Taxi,taxi。她在車隊中看了一圈,見到有個年輕的女摩托車手。

高希言給對方看那個地址,那女孩一笑,說了句什麽。高希言用英文問她價錢,女孩搖搖頭,還是說當地語。高希言用葡萄牙語問,“多少錢?”那女孩笑起來,也用葡萄牙語告訴她一個數。

高希言接過頭盔,跨上摩托車後座。

穿過帝力海灘、東帝汶碼頭,以及多家餐廳和商店區域,車子在一棟簡單的白色建築物外停下。

那女孩摘下頭盔,回頭:“就在這裏了。”她特別愛笑,連說這話時也在笑。

高希言又跟她談好價錢,先付一半,讓她在樓下等她。那女孩笑著接過,點點頭。

根據地址,那個網上社區的辦事處就在二樓。高希言一上二樓,就看到一塊寫有漢字“德輝華人社區”的指示牌,她根據指示走,很快就摸到那個辦公區。

所謂的辦公區,就是一個擺放著木質辦公家具的簡陋大隔間。玻璃大門兩邊貼了一副對聯。也許因為膠水過期,邊角已經翹了起來。門口處放了一株很大的植物,有個華人長相的女人正朝植物噴水。

那女人擡起頭,用當地語跟高希言說了句話。高希言用中文問:“請問何峰在嗎?”

“何峰?”那女人重覆了一遍這名字,“他已經離職了。”

高希言不甘心,“那他去哪裏了?”

女人面無表情地搖頭,拿著水壺繼續噴水。高希言耐心地站在一旁。她擡頭觀察這辦公區,留意到墻壁上張貼著各類通知、獎狀和照片。她一一看過去,見到有張頒獎照片下配文“我社何峰赴新加坡領取最佳華語新聞獎”。她擡頭看照片上領獎那人,頭發濃密,寬松外套上有好幾個口袋,笑容可掬地接過獎牌。

高希言回頭看了看,發現沒人留意自己。她掏出手機,拍下這張照片。

她的目光隨手機一塊兒收回,卻又註意到墻壁上貼著的記事板,上面寫著郭神父的葬禮時間和地點。

在參加郭神父葬禮的人群中,高希言一眼見到蔡健義。他也見到她,先是一怔,很快別過臉。後退一步,隱沒入同樣一身黑衣的其他人中。

郭神父聲望隆盛,來此送別的華人極多。這天剛下過細雨,空氣極清新。眾人神情肅穆,默然低頭垂目。青草依依的天主教墓園中,只回響著神職人員分別以中文、葡語跟當地語輪流念誦——

“現在就把出身泥土的身體交還泥土,使他身歸原處。但是,由於基督曾首先從死者中覆活了,祂也要改變我卑微的肉軀,使我們與祂光明的身體相似,願主使他現在享受平安,在末日使他覆活……”

靈柩埋入,一抔抔土往靈柩上灑下,有人低聲啜泣出來。

高希言站在眾人中,手中拈著一朵小白花。她松開手,將白花撒到棺材上。她擡起臉,見到蔡健義紅著眼睛看她。

她正要上前安慰他,他卻一閃身不見。

人們四下散開,開始低聲交談。有人回憶著郭神父生前的事,也有人討論待會去吃什麽。世事便是如此,無論誰死了,太陽依舊升起落下,不因哪條生命的消逝而改變。

她慢慢走開,在人群中看到跟她一樣同樣獨自行動的一個人。那男人穿著隨意,半長的頭發在腦後紮起。他垂下一張臉,伸手到口袋裏掏出香煙跟打火機,突然又想起了這場合,將打火機香煙放回。

他搖搖頭,轉過身往外走。

高希言在那一剎看到他的臉,一怔。

她追上前去,急匆匆跟在那人身後。那人聽到腳步聲,警覺地回過頭,見到一個頭發極短的少女站在自己跟前,因為奔跑導致臉上緋紅。她問,“請問是何峰老師嗎?”

高希言提出去咖啡館,何峰擺手拒絕了。他帶她到一個水果攤子前,跟頭上插著一朵花的當地老板娘,用印尼語討價還價,最終拿來兩個大牛油果,遞一個給高希言。

“拿著,來東帝汶應該吃這個。”他開始用勺子挖果肉吃。

高希言在一個牛油果,一個百花果,一個綠皮芒果跟一個芭樂的時間裏,聽完了施家滅門案剩下的部分。

何峰說:“這個案子,當時我一直在做跟蹤報道,印象很深刻。因為施家在當地華人中影響力極大,即使在東帝汶主流商界,也是有地位的。而殺死他們的,又是印尼兵。後來聯合國聯查印尼在東帝汶犯下的反人類罪行時,這件案子亦是罪證之一。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還是被撤下了。”

“為什麽?”

“印尼那邊提出,案子疑點太多,最後不了了之。”

“疑點?”

何峰用勺子挖了一口芭樂,送入口中,“第一,施家有安保系統,印尼兵沒那麽容易能夠進去。”

高希言假設,“假如安保系統壞掉了呢?”

“我當時做報道時,也想過這個問題。”何峰放下勺子,“但他家還養了兩條狼狗。據說事發那天,兩條狗都昏睡過去。這件事太蹊蹺,當時就有人議論,說事情不簡單。”

“有內應?”

何峰笑了笑,又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果肉,“你的猜測跟我一樣。你知道我當時覺得誰最可疑嗎?”

高希言腦中閃過一個名字,但她沒吭聲。

何峰說:“施家的小兒子,施友謙。他們一家的屍體裏,只有他的屍體被打得臉都爛了,認不出長相。當時政局極亂,沒有人會替他們檢測身份,他們這麽大一家,最後也是郭神父跟其他華人出錢將他們埋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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