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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去吧,去東帝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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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希言走過去,將周禮的照片遞給他,手勢鄭重。仿佛這是最後的希望。

神父接過,用手推了推眼鏡,低頭細看。照片上,周禮穿著西裝夾克,正從醫院大樓往外走。日光很好,打在他臉上。

神父盯著照片,高希言盯著他。

“神父,怎麽樣?”蔡健義沒什麽耐心,開始追問。

神父擡起眼,將照片遞給高希言。“我沒見過這個人。”

“這是現在的他。他大概十四五歲離開東帝汶。”高希言慢慢問,“或者你見過,跟他長得像的成年人?”找不到他的過往,找到他家人的線索,也是好的。

神父又低頭看照片,似乎在大腦裏重塑這年輕人的孩童面容。良久,他擡起頭,說了一句“抱歉。”

高希言有點後悔。沙灘那夜,不該撕掉那張照片。

與爹地合影中的周禮,十六七歲,眼神跟思想一樣早熟,但畢竟還是一張少年的臉。

蔡健義仍不死心,用手一下一下拍著椅背,“真沒見過?這裏才幾個華人啊?他也不是路人臉啊,見過的應該忘不了吧。”

神父瞥了蔡健義一眼,蔡健義噤了聲。又不死心,拿出高希言畫的那個 M 字,在神父跟前晃了晃,“那這個呢?見過沒?”

祭臺上的燭火,晃了晃。神父湊近了看,幾乎將紙貼在眼皮上,瞇著眼端詳,又迷茫地擡頭。

高希言接回照片,低聲說,“打擾了,謝謝。”

她正要轉身離去,神父在身後說:“我這裏還有些以前的照片和資料,或者你可以看一下。”

蔡健義說得沒錯。神父對東帝汶華人圈相當了解。他不看出身,不看身份,任何人來求助,他都伸出手。在華人圈中,聲望極高。人們要捐助他,他拒絕,只接收捐給教會的錢。每筆錢都做好登記。

他端出記賬本,還有其他幾本資料。“活動記錄。照片也有。”神父抱著厚厚的資料出來,行得慢,蔡健義跟高希言趕緊上前替他拿下。

神父說:“根據你的說法,這個叫做周禮的孩子很可能是個孤兒。我們也幫助過不少孤兒,有華人,也有當地人,甚至還有印尼人。你可以在這裏找找。”

神父帶著他們,一本一本地翻。

照片保存得並不好,發了黃。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看不出誰是誰。神父居然還記得清楚,用手逐一指著,逐一回憶。“這個在暴風雨的夜晚,倒在教堂外面。這個在大街上用石頭扔印尼人,被毒打致殘,我偷偷帶他回來。這個是被他媽媽送過來的,當時病得奄奄一息。這個親眼看著媽媽跟姐姐被印尼兵奸殺而死,當場發了瘋……”

這世上的苦難何其多。高希言突然覺得,自己並不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她還有未來。而照片上的很多孩子,連現在都沒法擁有。

郭神父慢慢介紹的時候,註意到這個頭發短得像男孩的高姓少女,不自覺地用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她的神情相當疏離,偶爾別過眼。但神父覺得,與其說她冷血,不若說她感情過分充沛,不得不壓抑自身。

這種人,情緒就像旗子一樣,一起風,就動念。既然止不住風,索性將旗子收起來,藏個嚴實。

郭神父合上最後一頁,也看到高希言眼裏的光,隨之斂起。

在場三個人,都靜了靜。

出發前,蔡健義信誓旦旦地跟高希言說,郭神父認識的人非常多。“如果連他都沒辦法,那就是沒辦法了。”

現在,他真想抽自己的嘴巴,將那句話抽回肚子裏去。

高希言平靜地向神父說,謝謝你。

郭神父看出她在極力掩藏失落,他說:“孩子,雖然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不過,神會眷顧每個勇於面對生活的人。”

類似的話,高希言小時候跟隨父母去教會太多,聽得太多。進了福利院後,她再不相信這樣的話。但這一次,她再次向郭神父重覆說,謝謝你。

蔡健義為了緩和氣氛,在旁打哈哈,“這教堂翻修得不錯,我記得以前這祭臺後的聖母子像不是這樣?”

“是一戶富有的華人家族捐助的。後來印尼人來了,我們把聖母子像藏到地窖裏,前幾年才拿出來。”

“哦哦,難怪我印象不深。”蔡健義煞有介事地點評。

高希言擡頭看向祭臺後的聖母像,聖母懷抱小小的聖嬰,兩人身上都沐浴著神聖的光。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蔡健義正要告別神父,轉身走時,又看了看聖母子像,突然說,“我想起來了,是不是那一家人?不光給這教堂,他們給全國教會都捐了不少錢。”

郭神父說:“你還記得?是他們。”

蔡健義一拍掌心,“我聽外婆提過,那家人很有名。好像姓施?”

高希言原本已經走到門邊,聽到這名字,心頭突然跳了跳。曹山的話從心頭跳了出來。曹山說過,施友謙也在東帝汶出生。

高希言回過頭:“姓施的家族?”

郭神父用手翻了翻跟前的相冊,“這裏有他們的照片。”

蔡健義探頭看那照片,大聲“咦”了一下。

高希言又走回去。

郭神父指著一張全家福。這是一張剛才被他們三人忽略掉的照片。畢竟,尋找對象是“一個叫周禮的孤兒”。郭神父在介紹時,跳過了這個在東帝汶赫赫有名的華人家庭。

攝影時間是 1996 年。東帝汶還未進行公投,印尼兵還沒進行大規模屠殺。

在一座葡萄牙式建築物前,連同傭人司機廚師,一家十幾人,坐著站著,面朝鏡頭,展露微笑。相片裏的一切,寧靜平和。在這貧窮的國度裏,這個華人家族顯然相當富裕,穿著上等衣物,安靜精致且有教養。

坐在正中間的男人,是家裏的男主人,彬彬有禮,眉眼異常好看,有點像新濠賭王年輕的容顏。在他旁邊的女人是他妻子,月牙兒似的美,微微含胸而坐,傳統中國女人的溫順。高希言在他倆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兩人身旁圍了好幾個孩子,身後一個男青年,穿著中山裝,嚴肅而正氣。有兩個女孩子已經是少女體態,長身玉立,淺淺一笑。一個小小女嬰,穿著小紗裙,被母親抱在手上。一個七八歲左右的男孩,坐在男主人身旁。

那小男孩抿著嘴唇,眼睛微微含著笑,笑容既驕傲,又乖巧。高希言指著他,回頭看神父,“這個小孩叫什麽名字?”

眉眼嘴巴,都是施友謙的。只是神態溫和有禮,跟高希言知道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郭神父看了看,又想了想。“你問友謙?”

施——友謙。

果真是他。

高希言問:“他們這家人,現在在哪裏?”

郭神父跟蔡健義同時從相冊上擡起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高希言看看相片,看看神父,看看蔡健義,又再看向神父。

她在等一個答案。只要有一個線索,一個線索就好。她不願錯過。

郭神父摘下眼鏡,又用袍袖擦了擦。在異樣的沈默中,蔡健義開了口,“死了。他們一家,全被印尼人殺死了。”

教堂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有幾只蠟燭燃滅了。外面傳來沙沙的聲音,一開始,高希言以為外面在下雨。後來才發現,原來是風。郭神父見蠟燭快燒完,慢慢踱上前,重新點燃燭火。

在明滅的燭光中,蔡健義將他從外婆那裏聽到的事情,告訴高希言。

施家在當地做零售業,又經營食品加工廠,幾十年來積累起大量財富,建立了社會地位。施父信仰基督,禮拜日經常帶上妻兒一起到教會。妻子為教會舉辦的慈善活動捐錢,還彈琴助興,幾個孩子參加聖詩班。平時人們也常看到他們一家參加各類慈善公益活動,創辦華人學校,為失業華人提供培訓和就業機會。

在華人甚至當地人當中,他們聲望很高。

“印尼兵剛入侵時,礙於他們的聲望,也並沒有對他們下手。只是不斷從他們家搬出各種古董跟珠寶。但到了第二年,一個下著細雨的夜晚,他們一家全都死於印尼兵手中。”

高希言回想著施友謙那閑散嬉笑的模樣,又想象著那個血與火的細雨夜。

她說:“那個小男孩,他沒死。現在在新濠。”

蔡健義睜大眼睛看她。郭神父緊繃的嘴角松弛下來,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也許為了這個悲劇的故事,終究留下一個尚算光明的尾巴。

高希言又說,“我在找的兩個人,跟他有關系。他們都從東帝汶去了新濠。其中一個,人們叫他 M,又叫做文先生。他收養了施友謙。”

郭神父跟蔡健義凝神細聽。看起來,神父對契爺的事一無所知,未曾聽說過什麽文先生。

高希言說:“另外那個叫做周禮的,他跟施友謙年紀相仿。我對他在東帝汶的過往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十幾歲來到新濠時,無父無母。”

無父無母。但是爹地跟媽咪把他當作親生兒子。

“他很聰明,非常聰明,很善於掩飾自己。”

善於掩飾自己。連身邊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認識施友謙已久,但我不確定關系的源頭在新濠,還是在這裏。”

他認識施友謙已久。然而他對我說,他從沒聽說過 M CLUB。

郭神父摘下眼鏡,用手按摩著鼻梁。他默默聽著,半晌睜眼,說:“把剛才的照片,再給我看一次。”

高希言帶了好幾張周禮的照片,從正面到側面,從低頭到擡頭。郭神父花了五分鐘時間,逐一細看。

二戰後的數十年,像周禮這般擁有混血摸樣,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小孩,在亞洲國家何其多。高希言想起中學時去泰國游玩,在一個賣泰式炒粉 PAD THAI 的小攤前,一個混血長相的中年男人忙前忙後,幫忙收錢的是他年長的母親,一個典型泰國長相的女人。爹地跟對方交談,知道這不過又一個蝴蝶夫人跟蘇絲黃的廉價故事。

郭神父看完周禮的照片,一聲不吭,遞回給高希言。

高希言並不抱什麽希望。倒是蔡健義有點急,不斷問,“怎麽樣?有印象嗎?”

神父一言不發,讓蔡健義將剛才那本相冊遞給自己。他翻到某一頁,上面是另一張施家參加教會慈善活動的照片。高希言註意到,那個彈鋼琴的小男孩居然是施友謙。

那個膚淺下流到骨子裏的成年人施友謙,在相片中的童年歲月裏,一身正裝,端坐在鋼琴前,儀態端正。

“看這裏。”郭神父指著照片一角。那裏有另一個小男孩,他正在點燃祭臺上的蠟燭。燭火擋住他半邊臉,照片又很模糊。

但高希言認得他。

她認得自己喜歡了十年的男人。

照片上的周禮,才十歲,但神態異常淡漠警覺。這個小男孩周禮,像一株鐵樹,成長為十六歲的淡漠少年,長在了他跟高希言初次見面的高家門前。

“他叫阿力。沒有姓氏,也不知道父親是哪裏人。他母親是華人妓女,也許哪個外國水手搞大了她的肚子。”郭神父說,“他跟剛才你給我的照片上那個人,有點像。”

“是他。”高希言說。

郭神父發現,她說這兩個簡單的字,發音咬牙切齒。

蔡健義趕緊插嘴:“照片上那個醫生,看上去很溫和有禮,跟這個叫阿力的貧民小孩完全不同。難怪神父會認不出來。”

郭神父半瞇著眼,似在回憶:“那一天,我記得是友謙帶他過來的。我們不知道為什麽友謙會認識這樣的人,有這樣的朋友。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阿力也只來過這一次。”

高希言不解:“你只見過他一次。但這麽多年後,你還能叫出他名字,說出他的事?”

“因為,阿力在華人圈相當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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