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4】施友謙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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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友謙擰開音樂,椎名林檎的聲音像女鬼,從音響中爬出來,越爬越高,俯在天花板上看他倆。

這女鬼般的聲音,張開兩翼,擋住了任何被竊聽的可能。

高希言靠在桌上,看向他,佯裝鎮定。她雙手盤在身後,手指悄悄在上面摸索。

施友謙早已經看到,比她更快一步,將手探到她背後,一把抽出紙條。高希言下意識伸手去抓,他將紙遞高到她頭頂,像逗弄小動物。

她洩了氣。

他低頭看那上面,1000 100505500 10 hippo x,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擡起頭,抖了抖那紙片,“這是什麽?”

高希言想編點什麽,但心裏清楚:怎騙得過他?她腦子一片空白。音樂很吵,索性假裝聽不到。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

他上前些,離她更近,在耳邊說,“現在我們有密碼了。東西在哪裏?”

她表情真誠,“我也想知道。”

他松開手,那張紙輕飄飄地掉在地上。他目光在房內掃視一圈。

桌上擱著高希言的 anello 雙肩包,袋口朝外敞開。盡管早讓人搜查過,此刻他仍上前,提起背包,底朝天倒轉。

掉出來一瓶水,一本筆記,兩張邊沿有點起皺的照片,一個相框。筆記的內容,他早翻閱過,無非是在 M Club 觀察到的人和事,私家偵探查到高倫的案卷,高倫臨死前在公開場合做過的一些事,林林總總,都是在他眼中毫無價值的東西。

他信手拿起相框,相框裏,高倫微笑而立,旁邊站著神態緊繃的周禮。

他擲下相框,松開衣領上的扣子,越發煩躁,“我沒空跟你繞圈子。”

施友謙又上前一步,高希言步步往後,已無路可退。她坐在床上,擡頭看他,“我所知的都在裏面。但你承諾過的呢?”

施友謙兩手撐在床沿,從上面俯視她,幾乎前額觸前額,“你想知道什麽?”

“我爹地到底怎樣出事?”

“你這樣聰明,難道猜不到?”

“我的猜想是,他得罪了某些人,手頭有他們的犯罪證據。他將這份證據加密,藏起來。是這樣嗎?”她擡起頭,直面施友謙。現在他們二人的臉貼得這樣近,她能夠感受到他身上的體溫。他像斂起豎毛的豹,擰著眉頭,聽她說話。

她說,“你跟害死他的人,關系密切。你曾經說過,那是個我不能得罪的人。你想要這份東西,這個人,不是你的上司,就是你的對手。”

“說下去。”

高希言咬住下唇,微微搖頭。這已經是她知道的一切。從施友謙的表情中,她落實了自己的猜測——施友謙跟爹地的死有關。她好不容易忍住翻滾上來的恨意,終於再度張口,卻聽到自己牙齒不住在打顫,“即使我知道你要的東西在哪裏,我也不會告訴你。既然你能夠殺掉爹地,就不可能留下我這條命。你們這些……殺人兇手!”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咬牙切齒。口腔裏再度湧上血腥味。她用手捂住半邊臉,感覺似乎牙齒又湧出鮮血。

“高倫不是我殺的,我也不會殺你。”施友謙雙手撐在她身體兩旁,從上面半壓制住她,“雖然你腦子不太靈光,破綻百出,不過你很強。如果我的姊妹也能像你一樣強……”他突然打住。

高希言從施友謙沒頭沒腦的這番話裏,試圖品嘗更多信息。她又再度盯著他看。從施友謙半松開的衣領中,一條十字架鏈墜滑出衣物外,在衣領跟他脖項間晃動。那十字卡在衣領間,因為歪斜,看上去就像——

就像字母 X。

Hippo X。

原來是這個。

當然……只有這個。她怎麽會繞了一個大圈子,還想不到呢?

爹地唯一確定她會帶在身上的東西,當然就是這個,也只有這個了。

施友謙註意到高希言的目光,他站起身來,用手握住這十字架,“這個對你很重要,嗯?”

“是媽咪留給我的東西。”她聲音軟了下來,希望能夠不引起他註意,將東西拿回來。“她信基督。從我小時候開始,這條十字架就一直戴在她脖子上。後來她到實驗室工作,實驗室要求身上不能佩戴飾物,她將它給了我。”

施友謙慢慢拉過椅子,坐在上面。他的嘴唇牽動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要是在過去,這種輕慢會觸痛她。但高希言已經不是過去的高希言,她用手抹了抹臉,“媽咪失蹤了。我家燒了。除了這條項鏈,我沒有任何跟她有關的東西。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在高希言擺出推心置腹狀時,施友謙突然一手壓在桌面上,倏地站起。他動作太大,邁開步時掀翻了椅子,又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猛地撞在墻上。

這時音樂播完。整個房間安靜得駭人。高希言身體貼在另一邊墻角,隔著一點距離看施友謙。看他半瞇起眼,神情痛苦。他用力按住自己手腕,大口大口呼吸。

她下意識地往房間外看了看。房門關著。但她知道外面有人。

這轉變太快,太突如其來。半分鐘前,施友謙還是只隨時會吃人的野獸,現在他卻虛弱得像隨時會被吃掉。他哆嗦著一只手,往外套裏面探。高希言看他摸索出一個銀色小盒子,但一下沒握牢,掉在地上。盒蓋砰地彈開,裏面有針管註射器,有一小瓶藥水,手指頭大小,透明液體在瓶子裏晃蕩。

高希言見過這樣的人。

在戒毒所。

現在,兩個人的身份仿佛對調了位置。那個壞笑的施友謙消失了,那個惡狠狠的施友謙消失了。他俯倒在地上,瞳孔放大,渾身直冒冷汗,肩膀微微斜著,像一只垂死的豹子。她不確定,他是否還具有攻擊性。

她看向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因為他倒在地上,那十字架順著脖子滑出來,落到衣服外面。她緊緊盯著他的脖子,想象自己將手放在他脖子上,將項鏈一把扯落。

施友謙看上去很虛弱,伸手探向盒子,針管註射器滑落掌心,又從掌心滑落出去。

現在即使有人上前湊他一拳,踢他一腳,他也無力還手。

高希言沒有遲疑太久,已迅速上前。她蹲到施友謙身前,俯下身,一只手剛碰到他衣領,另一只手卻倏然被他捉住。

她警覺地擡起目光,又轉瞬逃開。因為施友謙正咬牙看向她,那目光似有溫度,灼灼火炙。他的額頭不住流下汗珠,吃力地說:“給我。”

她意識到,他說的是註射器。

給他?不給他?留在這?逃開?在時間與時間的縫隙間,她艱難地思索著。他的手已無力地垂下來。脖子上,那條十字架正閃著銀光。

施友謙嘴唇煞白,越發像個被白日灼傷的吸血鬼。對他,她隨時可以趕盡殺絕。

只是她不想他死。他死在自己跟前,她會很麻煩,更會斷掉線索。

此刻,她終於慢慢跪在那吸血鬼跟前。半垂著眼睛,取出註射器,吸入透明藥液,排盡空氣。她用手指握住他手指,將它們收斂成一個拳頭。她伸出手指,探明他靜脈方向跟深淺。施友謙半躺在地,看牢她手持註射器,食指固定針栓,針頭斜面向上。

“女人!別亂搞——”

他還沒罵完,她已將針頭由靜脈側方刺入皮下,沿靜脈方向潛刺而入。

她缺乏經驗,針頭刺入得太深,針管一下子湧上回血。針管推得不暢,她一發力,施友謙吃了痛,狠狠罵了句臟話。於是她更冷漠地將藥水迅速推完,一把拔出針頭,將針管往地上一扔。

施友謙吃了痛,罵她碧池。高希言知道他仍未清醒,不加理會。她挪動身子,繞到他身側,左手輕輕按住他肩膀,右手移到他項後。雙手開始取十字架鏈子。

他閉著眼睛,已經平靜下來,只是胸腔在輕輕起伏。她的手指碰觸到他脖子,他覺得暖暖的,癢癢的,睜開眼睛,正面迎上她跪在自己跟側,低下臉,一只手臂半摟住自己。

他一手伸到脖子後,像拍蒼蠅一樣,按住她的手,將她一把拖回身前。

“幹什麽?”他問。聲音有點懶,但顯然已經恢覆大半狀態。

“……替你擦汗。”她假意在他脖後抹了抹,手指劃過項鏈。

他沒懷疑。看了她一會,“你會打針?”又罵,“打得真爛。”

“以前替人打過。”

“誰?”

她不答腔。他倆不是朋友,她跟他沒什麽好說。又或者,她過於沈浸在追憶中。

十四五歲時,禮哥哥發病頻率越來越高。好幾次都無法自己打針。當時她嚇壞了,哆哆嗦嗦地取註射器,抽藥液,推針管,邊推邊哭。怕自己沒用,怕他會死。那時候,禮哥哥的樣子,跟半分鐘前的施友謙,一模一樣。

這想法閃了閃,像一顆小小的流星。她腦子裏的小相機,哢嚓,將這流星記錄下來。

手腳比頭腦更快,已經將空藥瓶悄悄放到口袋裏。

“不用藏起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是什麽。”施友謙靠在墻上,神態疲倦。他將頭發往後攏了攏,“這是以嗎啡生物堿作為合成起點得到的半合成品。”

“海洛因?”她脫口而出。

他帶了點輕蔑,“當然不是。我能跟那些人一樣嗎?”

“是什麽?”

施友謙沈默片刻,終於說,“市面上沒有這東西。只有我們有。”

“我們”是誰?他當然不會說,即使在他現在疲勞不堪的狀態下,他的嘴巴也密得很。施友謙從不跟別人廢話,也許高希言除外。她有她的利用價值。

沒有了音樂加持,他們之間靠得很近,彼此都壓低聲音。想說的話有很多,比如說,他想知道紙上的密碼什麽意思。他想知道那份東西藏在哪裏。他還想問,為什麽剛才她沒趁機讓他死掉。

她想知道的更多,但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禮哥哥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當年她問過爹地,爹地不肯說。可為什麽禮哥哥發作起來,跟施友謙那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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