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25】真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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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跟契爺一起用餐的機會不多。以前每次用完餐,他都會感覺胃痛。

這次有點不同。

從契爺家走出來,天色早已黑透。一輛車停在周禮跟前,範立從後座上擡頭看他,“周先生,一齊吃宵夜?”

戴了一枚小耳環的司機,繞到兩人之間,為他打開車門。範立微微含笑,“我知道周生吃慣大排檔,但偶爾換換口味也很不錯。”

“不好意思,今天身體不適,改天。”

範立沒答腔,只是低頭邊看自己的手,邊自說自話,“平時都是女伴陪我吃飯,今天忽然想換換口味,找個男人也不錯。反正——”他擡起頭笑了笑,“聽說周先生阿媽,很會陪男人?”

沒有意想中,有人被激怒後的唇舌相爭。周禮不為所動,點點頭:“也許吧。告辭。”

正要轉身,身後司機突然掏出槍來,抵住他腰間,“範先生請吃飯,不給面子?”

“黑仔,別亂來。大家都是為契爺做事,周先生又是契爺身邊大紅人。我還有很多問題要請教呢。”範立坐在車上,陰陰地微笑著。說話間,黑仔那柄槍,依舊沒松開。

周禮倏然轉身,一手按住黑仔肩膀,另一手已奪過他手上槍。黑仔反身撲出,周禮用力將他反身壓在車門上。像被勾上岸的魚,黑仔用力掙紮翻身,周禮突然松手,他受了力,幾乎跌倒。

黑仔惱羞,伸手要奪回自己的槍。周禮左手沿槍托滑至保險,右手直接拍落彈匣,左手按插銷,十秒內將槍支拆解完畢,扔回給他。

他俯身,低頭向後座上的範立說,“告辭。”

範立彎彎唇角,目送他遠去。

看周禮走遠,黑仔不忿,因著自己失態,更因為在大佬面前失態,連聲咒罵。“不就是個醫生仔嗎?文先生將他放逐到核心以外的人。做不成大事,書生一個!”

“書生?”範立冷著臉,“你不知道他十二歲時,已經身負五條人命?”

範立比周禮早兩年到契爺身邊,他還記得,初次見到周禮的樣子。

十二歲時剛到埠的少年,像困在籠中的俊美的獸,擁有跟如今完全不同的眼神。臉上有傷痕,遠看像淡淡的一抹血。他昂起下巴,擰起眉毛,逐一掃視站在面前的所有人。其中有已習慣了安逸的人,在承受住少年如此重量的目光時,心頭都一跳。

十秒內拆槍這種小事,對紀律部隊跟特工來講,是蒙眼特訓苦練後的結果。對來自東帝汶的少年,是惡劣生存環境下的求生伎倆。

擁有如此眼神的人,人人都以為他會成為文先生身邊的殺手。誰想到,文先生另外為他安排了一條路。一條跟其他養子都不同的路。

高希言的手在音箱上摸索,胡亂按下什麽,在一陣嘶嘶聲中,電臺主播的聲音傳出來——

“過去幾十年,內地社會流動性驚人。絕大多數人的收入水平都遠超過自己父母,上一任成長為中產階層。這一社會變動,也對新濠帶來了沖擊……”

高希言又貼近施友謙幾分,借著這電臺聲音的掩蓋,討要她的答案:“你說的你們,是誰?”

“也有你認識的人。”他吟吟一笑,毫不諱言。

有些謎,是她剛剛才發現的。比如說,禮哥哥發病時,怎麽會跟施友謙一樣。另外一些謎團,是自離開福利院後,一直刻意被她躲過不去想的。比如,禮哥哥不再是那個關心她的禮哥哥,變成了半個陌生人。這半個陌生人,叫她忘記過去,不要再追查以前的事。那半個熟人,關註她在做的事,讓秀汶將自己一舉一動通知他。

她明亮的雙眼一沈,半垂下,將目光轉出窗外。想要問的話,停在嘴邊,說不出來。空間裏,只有電臺主播仍就目前新濠經濟發展欠缺多元化,文化發展應如何跟上,跟嘉賓大談各自看法。

窗上映出她跟施友謙的影子。施友謙正肆無忌憚地看她。

她將臉轉過來,終於問,“你跟他什麽關系?”

“誰?”他明知故問。

“周。”

“哪個周?我們的周特首嗎?”他笑著裝傻。可見人是徹底恢覆了。

“你知道我問誰。”

施友謙笑起來,“原來你只是遲鈍,並不蠢。”又故意刺激她,“他沒告訴過你?我以為你們倆感情很好。”

所以,禮哥哥有事瞞著自己。有那麽多事瞞著自己。他說不知道 M CLUB 是什麽。他沒表現出來自己認識施友謙。他阻止自己追查真相。他堅稱爹地是自殺的。

高希言像求生一樣,兩手抓住桌子邊沿,防止自己倒下來。她告訴自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施友謙貼近她一點:“你沒別的問題要問我?”

很好,攻破她對周禮的那層信任。周禮自然無法從她身上得到那份東西。範立得不到,周禮得不到,那麽他也不算敗在誰手上。

高希言雙手撐著桌沿,不斷對自己說,禮哥哥有他的原因。一定有他的原因。

施友謙在耳邊譏笑她,她統統聽不到。

這時,施友謙的手機響起。來電人那裏,顯示著“周禮”。

他看了高希言一眼,施施然拿起電話,“周醫生——”拖長尾音。電話接通,那頭沒有任何聲音。顯然周禮也清楚,施友謙的手機被人監聽。施友謙對那頭說了句,“黑沙見。”

跟黑沙相比,竹灣沙白,人少。施友謙停了車,遠遠看到海邊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那身影寂寂站在風中,跟十三歲那年沒什麽區別。那時候,他倆還是朋友,站在新濠的夜風裏,那頭是珠海,腳下是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水,黑黝黝。

施友謙下了車,走在沙灘上,遠遠便喊,“一個人看海景,這麽有興致啊?”

周禮轉過頭,看施友謙走來。“你來了。”頓了頓,“我還以為你真的會到黑沙。”

“我還沒患老年癡呆。過去所有事,我都記在這裏。”施友謙做了個持槍的手勢,對著自己腦門,嘴裏低低發出“砰”的一聲。

他是記得的,當年他倆剛到新濠,契爺有個倉庫在黑沙附近,當時契爺的另一名養子卻故意通知錯地點,讓他們趕到竹灣。他倆在海灘上,對海笑說,私底下將黑沙叫做竹灣,將竹灣叫做黑沙。那一年,施友謙還不是 Money 哥,他背後被人喊“少爺仔”。大家都知道他的出身,都譏諷他做不了大事。誰會想到,契爺在新濠的若幹養子養女,最後剩下三人中,就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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