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21】阿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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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濠的天氣終於放晴。

辦公桌上堆滿文件,周禮翻開來一一瀏覽。學術會議的行程,與行業內外的交流活動,各室的研究預算,國內外出差的申請,醫院內部人事調動,以及新院的建設進度。他花了一個下午將文件清理好,需要黃瑞風處理的,單獨挑出來。

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助手在門口探頭:“周先生,還不下班?”

他擡頭微笑:“還沒走。”

“要幫你打飯嗎?”

“謝謝,不用。我自己去吃。”

職工餐廳對著二樓的花園,中間隔了巨大的玻璃門。黃瑞風說,要營造一種“在花園中用餐”的感覺,他對媒體宣傳,“要讓醫生這個職業充滿榮譽感與光榮感,要讓他們的工作環境不輸給頂級企業”。周禮看過接受富人的新院設計圖,那裏的花園、餐廳、母嬰室更奢華。

周禮只要了三明治跟薄荷茶,在靠近花園一側坐下。他正在看黃瑞風的講話稿,跟前有人拉開椅子,坐下來。

“今天上班?”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才擡頭,見黃馥坐在他跟前,端著一杯咖啡,看上去郁郁寡歡。

“今晚有臺手術。”她用小勺子攪拌著咖啡,“胰腺癌。站上八九個小時,我要瘋了。”她正處於已經最後一年實習期。

“惠普爾?那你要多吃點,光喝咖啡不行。”

黃馥猶豫著,沒說話。周禮擡頭看她,良久,她終於蹦出來一句:“我覺得自己……很差勁。”

他意外,還是笑著問:“怎麽了?”

“你知道,如果發現病人癌細胞轉移擴散,那麽今晚這臺手術就要取消。剛才我們幾個人都在開玩笑,說要給關二哥上香,讓病人的癌細胞一定要擴散。但剛在等咖啡那會兒,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們這些人,開著這樣的玩笑,是有多麽可怕……”她看上去很是低落,眼角依稀有點液體,“從醫這些年,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臺機器。”

周禮默然不語。

黃馥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笑了笑,“不說這個了。你放棄當外科醫生,改行做行政,跟你說你也不懂。”

周禮也笑:“是,我是不懂。”

“拿手術刀的感覺,早忘光了吧?”

“忘光了。”

“第一次上手術臺的緊張跟興奮,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倒是經常想起當學生那會兒,第一次解剖屍體。你知道,我信基督。當時我覺得這是對神的冒犯,出來時還吐了。但後來我想,也許只是因為自己第一次看見人類屍體吧。我記得,男同學好像大膽得多,第一次上完解剖,還特地相約到校外的餐廳吃烤肉。你呢?”

周禮腦中浮現出第一次看到屍體的情景。不是在光明敞亮的新濠醫學院。那是在陰暗的東帝汶,他的童年。

不,他生命最早的起源,應該在柬埔寨。渡船上的艄公,有風拂過柬埔寨的森林,他的外公就在那裏被人處決。那時候還沒有他,連母親都沒有,只有外婆。大肚子的外婆喬裝逃出去,從吊著屍體的樹下生下了母親。外婆的陰道是母親的生門,卻幾乎成了外婆的死門。這是周禮的一切生命起源,註定跟湄公河上漂浮著,翻肚皮的魚、死狀慘烈的鳥、淹死的貓跟溺死的女人,脫不了關系。契爺看過他掌心,跟他說:“阿禮,這是你的宿命。在死神附近,就是你的宿命。”也許這能夠解釋,為何七歲時,小小男孩第一次見到屍體,並不十分害怕。

黃馥將小銀勺鏘地放下,端起咖啡呷了一口,還在看他,“你第一次見屍體,估計也跟那些男生一樣,天不怕地不怕吧?”

周禮搖搖頭:“我忘記了。”

兩人又說了一些話,不鹹不淡。黃馥聊起他當年怎麽會留在新濠念大學,周禮說,哪裏都一樣。黃馥笑著說,我是因為爹地,但你不一樣。“以你的成績,完全可以去香港讀書。”她說,“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大家都喜歡去香港 ‘揾食’(闖世界)。如果有哪個新濠人混成了香港人,哇,光宗耀祖啊!”她語氣誇張,周禮微笑起來。

後來黃馥要走了,端起餐盤跟他告別。“我走了,你過得開心點。”

周禮笑笑:“我很開心。”

“你才不開心。別騙自己,好嗎?”

周禮笑著搖頭:“我知道沒有人敢批評黃瑞風的女兒,不過你這樣繼續聊天導致遲到,不太好吧。”

黃馥沖他做了個鬼臉,走出幾步,她又回頭:“餵。”

“怎麽?”

“人們說,我跟你有那個。”

“哪個?”周禮假裝不懂。

黃馥知道他是故意的,她接著往下說,“但其實你內心有別的人,對吧?”

周禮還是一副微笑的臉:“我不是個能夠一起過平靜生活的男人。”

黃馥又沖他做了個鬼臉,看了看表,邊大喊著“遲到了”邊將咖啡杯放到回收架上。她走路極快,匆匆拐彎,一頭撞上了跟前的護士。

護士大喊:“黃小姐!嚇死我了,差點以為是——你怎麽了?不舒服嗎?眼睛紅紅的?”

黃馥擡起頭,笑了笑:“沙子進眼睛。”

從餐廳走回辦公室的路上,本來有快速通道,但周禮突然想散散步。他繞到醫院大樓門前,坐在那裏的椅子上,看來往的人。懷裏抱著一捧花的人,大都神情輕松,前來探病。也有神色凝重的探病者,一般是下級去看望上級,且有事相求。媽媽拖著大哭大鬧的小孩兒,邊拽走邊罵,這種都是感冒一類的小毛病。真正患了大病的人,他們的臉上有種神聖的肅穆,那是自覺將要迎接宿命的神情。

黃馥跟他討論過臨終關懷的重要性,但彼此心裏都明白,這種事情落到現實,能夠關懷上的,也就是富人。醫院裏心照不宣的一個情況是:送到醫院來的富人、普通人、醉漢流浪者,受到的重視程度是遞減的。每年,醫學院有大量實習生、畢業生,他們迫切需要練手。來,普通人的軀體就橫在那兒,讓你練習。為了醫學的進步,這是最合理不過的事。但黃馥會跟黃瑞風抗爭:“爹地,那為什麽富人就要配備最好的醫生?”

黃瑞風對女兒的話不屑一顧:“你好好了解一下什麽是社會的資源配備,再跟我討論這個話題。”

醫療資源本就是一場零和游戲。有人接受最頂級的治療,有人就只能由實習生接手。黃瑞風期望女兒能夠早日明白,不要再申請去非洲當無國界醫生了——將好醫生放在公共衛生領域,這是一種浪費。他認為,公益是要做的,但必須合理。

跟所有新濠人一樣,生於斯長於斯黃瑞風也曾抱著小城心態。在他年幼時,新濠還不是現在紙醉金迷亂人眼的亞洲賭城,他每天一早耷拉著眼皮,被賣海鮮的老爸扯到內港碼頭。

那個坐在來往海鮮客人間的小黃瑞風,不曾想過,自己最終會考上港大醫學院,在斯坦福繞了一圈後,又回來新濠。

那時候的新濠,已經換了天地。大街上的黑幫少了,內地游客多了。開放賭權後,這小城賭場越建越多,像妓女般張開雙腿,迎接來自內地五湖四海的新貴。即使反腐風暴對博彩業造成打擊,但巨額的政府財政儲備依舊足夠特首每年提高居民福利。

新濠的蛋糕,已經大得成為蛋糕界的傳奇了。

像黃瑞風這樣的人,是在這些年間,擺脫掉小城心態的:既然新濠可以,自己為什麽不可以?

什麽都是盤生意。連英國王室的經營都不例外:品牌形象、社會價值、公共關系、危機應對、媒體通稿,一樣不少。醫療為什麽不?

黃瑞風開始有意識地挑選病人,結識人脈,學講普通話,結交本地內地名流。

在他當上院長這幾年,內地正興起海外就醫。歐美日本等地的頂級醫院,中國富人頻頻現身歐美日本等地頂級醫院。新聞上說: “中國患者數量高速增長,已成為僅次於中東的第二大海外患者群體……由於海外就醫涉及到預約掛號、醫療翻譯、當地保障等問題,大量相關中介就此興起,良莠不齊……境外醫院均想進入中國市場,但無奈遭遇政策限制,水土不服,進展緩慢……”

黃瑞風關掉電視,端起面前的蛋糕,用勺子輕輕拗了一口,放入嘴裏。

蛋糕做大了,是時候吃掉了。

富人也是手握權力者,再小的身體狀況對外而言,都是重大機密。多年經營,黃瑞風已經取得他們信任,讓這些人放心將身體“交給”自己。等醫療中心建起來,就會有最好的設施設備,他會邀請國外頂級專家來出診。

醫療中心剛開始建,但客戶名單已捏在他手上。身體狀況、過往病史、家族病史,甚至後代由自然繁殖抑或試管培育而來,一切信息都是機密。他將這機密埋藏至深,連周禮,甚至黃馥都不讓知道。

此刻,他從辦公室往外看,低頭見到醫院門前草坪椅子上,周禮正坐在那裏接聽電話。

這個極度聰明、有天分的年輕人,最終也被利益收購了。誰也信不過。

當初,黃瑞風跟高倫爭鬥,最終自己成為院長,高倫成為助理。高倫一死,周禮就找到自己,希望能夠接任自己師傅成為新一任院助。這兩年間,他工作勤勉,卻再也沒提過高倫這人。

而高倫,曾經將他視若親生子啊。最終,周禮還不是投靠了自己這邊。

黃瑞風搖搖頭,又笑了笑。

醫院門外,周禮正在聽手機那頭的人說話,突然一個紅色的球滾到他腳邊。他彎身撿起,擡頭見一個小男孩跑過來。

“醫生哥哥,這個球是我的。”男孩聲音稚氣,對著同樣穿醫生袍的周禮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

周禮微笑,將球遞給他,“註意安全。”

“謝謝哥哥!”小男孩抱著球,歡快地跑開了。

電話那頭,張秀汶的聲音斷斷續續,“我……找不到阿希了……”

高希言消失了,消失在周禮跟張秀汶的世界中。兩天前,高希言滿身傷痕地回家,給了張秀汶一筆錢,說替她找了房子,讓她搬出去住。張秀汶問她原因,告訴她頭天晚上有個拿槍的男人進來,“阿希,是不是你出什麽事了?是福利院的人來報仇嗎?”高希言什麽都不肯說。張秀汶只好搬出去住,第二天早上回到原來的地方,發現高希言已經不在。房東說她走了。

“我擔心她有事……”電話那頭,張秀汶頓了頓,抽出一張紙巾擦眼睛。

周禮擡起頭,看到醫院前方草坪外,停靠著一輛深色 GTR。施友謙坐在車上,朝他揚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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