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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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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伸出來一只大手,重重捂住她嘴巴和鼻子,在氣息不斷流走時,袋子猛地從腦袋一直套到腳踝。她眼前一片黑暗,牙齒間有血的味道。意識模糊之際,她感到自己被整個翻轉過來。麻袋口被捆起。像貨物般,麻袋被重重摔在地面,一路拖行。

中間她似乎有點意識,因為太痛。麻袋被地面磨破了些,她的皮膚直接跟地面接觸,磕出了血。但很快又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是因為幾道重重的耳光。

模糊間,頭頂有人喊:“還沒醒?用冷水潑她啊。”

又有人阻止:“你有沒有腦子啊?想弄濕 Money 哥的車?!”

高希言慢慢睜開眼。施友謙正靠在車廂後座上,側著頭,俯視坐在自己腳邊的少女。這少女現在坐在麻袋裏,露出大半個身子,頭發蓬亂,手臂還流著血。

他的臉湊近她一點:“你跟蹤我,嗯?”

高希言不說話,只盯牢他的臉,與他對望一陣。她要讓他知道,自己不是敵人。

“為什麽?”在安靜的車廂內,他聲音特別輕。像刮骨刀極柔極緩,掠過身體裏的骨頭表面,讓臟腑亦為之顫栗。

她擡起頭,面不改色說出早想好的托詞:“因為,我喜歡你。”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

施友謙擡起眼皮,笑聲便都停了下來。他揮了下手,有人替他關上車門。他往下伸出一只手,將高希言從麻袋中撈起,抱到膝蓋上。不知道是血還是汗,她覺得身體一片濡濕,車廂中是血的味道。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車窗上,施友謙的影子很快疊上來,覆在她的影子上。

他將她按在車座上,俯下身,開始吻她。

透過他的肩膀,她看到車窗外面有一輪月亮。十六歲生日那天,她飛快地在周禮唇上一吻,那個吻淡淡的,有生日蛋糕上的芝士甜味。那晚的月亮,比現在的美得多。此刻的月亮,又白又黃,像一把掛在天邊的枯骨。她覺得骨頭發癢,牙齒都在顫抖。

施友謙松開她,低聲吩咐司機:“去拳館。”

夜裏兩點半。車子駛入新濠黃金般的夜色中。二十年前,誰想得到這地方會如此繁華?十來年前,新濠半島白天也沒多少車,更別提晚上了。大街上的停車位空蕩蕩,像幽怨的女人,等待被占領。博彩娛樂業的發達,將這城市的白天黑夜全部征用,悉數占領。大街小巷的各式酒吧,也因此興旺發達,徹夜不休。

車子在一間娛樂城外觀的建築外停下。施友謙一下車,就有人跟他打招呼,是那種帶點謙卑的熟絡。邊說話,目光邊投向他身旁的高希言。

施友謙一把將她摟住,半扶半拖,將她帶進去。眼前經過的人,都在跟他們打招呼,帶點謙卑的熟絡,目光卻都落在她身上,帶點探詢式的好奇。

他摟著她進入建築物,在如賭場的建築物內,一路徑直穿過安檢門。面前是一道暗色的大門,裏面隱隱傳來什麽聲音,兩旁的人向施友謙彎腰致意,目光在高希言身上久久停留。

大門被拉開,高希言覺得眼前是一片黑,只有中間有一片光。兩旁只有海嘯般的重金屬搖滾,以及一波波湧起的吼叫聲。不斷有射燈掃過觀眾席,每個人的臉都被興奮點燃。讓高希言直如置身古羅馬鬥獸場。

她掃視一眼,這裏大小跟新濠羅馬人酒店金光綜藝館差不多大,觀眾席填得滿滿當當,估摸現場有一萬多名觀眾。人們高聲呼喊“KO!KO!KO!”

大門在身後被關上,施友謙帶著她往前走,她在兩旁的海嘯呼聲中,分辨出人們喊“Money 哥”,這些致意像兩道指路棒,一路引領他們到前方。

這片位於中心區域的光,就是一個拳擊舞臺。兩個拳手正在臺上廝殺。一個大個子被重重擊倒在地,頭上流滿了血,四周再度爆發出海嘯般的叫好聲。十二個回合結束,大個子倒在臺上,被人拖死豬一樣拖走。

穿深褐色工作服的人,含笑將施友謙引到前排觀眾席上。他剛坐下,就有人上前,跟他匯報今晚的戰況。

高希言意識到:這個地下拳館,也是施友謙會所生意的一部分。

施友謙讓高希言坐在自己身旁。他問:“嗯,所以你是在 M Club 那裏,喜歡上我的?”

“是的。”高希言睜眼說瞎話。

“很好。”他點點頭,一手撩起高希言的頭發,氣息在她耳邊,“有多喜歡?比如說,為了我去死?”他笑了起來。

他的眉眼依舊狎昵,但高希言發現,他感興趣的不是她的身體。她看得出來。

這是個從不掩藏自己欲望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對她並不存在欲望。

更危險。

這樣的人,更危險。像豹子,像狐貍。這只獸現在用手撩起她的頭發,一只手放在她背後,一路往下抹去。周圍的喧囂聲即將把他們淹沒。

她說:“我喜歡你,可是——”

“好了,高希言。”他笑了笑,看著自己的女伴,帶點輕蔑,“到底是你太天真,還是你覺得我就這樣天真?”

他知道她的名字。

她精心虛構的一個身份,就此崩塌。

周圍很吵很吵,沒有人聽得見他們的對話。他湊近她耳邊,低聲說,“我知道你是高倫的女兒。你接近我,是為了查出他的死因吧?”

他用手摟過她肩膀,感受到她在用力壓抑自己的微顫。

這時,有個個子稍矮的拳手邁步上臺,眉骨有開裂痕跡,細看可發現,嘴唇縫過針。他將半長的頭發束到腦後,邊走邊向空氣中揮拳。當他脫下披在身上的大毛巾那一刻,人們才發現他是個她,都激動得大叫起來。

施友謙輕笑著看高希言:“真是巧了,我也在查這件事,正需要一個夠硬朗的合作者。”他用手指了指臺上,“你上臺挨她一個回合,也許我跟你還能合作一下?”

高希言知道他在作弄自己,默然不語。

他輕輕用手拍了拍她的臉:“心裏討厭我,是吧?但你孤身一人,難道還有其他選擇嗎?”

這天晚上,綜藝館內的觀眾發現,在幹冰制造的雲霧中,一個幹瘦的女孩子被推上臺,迎戰擁有“母夜叉”稱號的菲律賓女拳手。他們知道,這是臨時增加的餘興節目。被推上去的女孩子,眼神警覺如小獸。但是,再警惕又有什麽用?這明顯是弄來餵飽獅子的。

女拳手向左扭扭脖子,向右扭扭脖子,目光像繩子,將那女孩越勒越緊。

不用說,這女孩沒有任何經驗。

人群越發興奮。有人高喊:“殺了她!”也有人喊:“撕掉她的衣服!”——每次有女拳手上場,這樣的呼聲都是慣例。

叫高希言的女孩被逼近了角落。人們透過拳擊服裸露的部分,看到她背部的斑斑傷痕。

菲律賓人右手揮出,重重一拳打在她下巴上。大屏幕上方給出近鏡,女孩子嘴邊流血。人群中發出歡快的呼聲。

呼聲越熱烈,菲律賓人就越亢奮。

大屏幕上,數字在快速流動。一回合三分鐘,時間還剩下兩分半鐘。

高希言倒在圍欄上,心裏想,她從來沒覺得三分鐘有這樣難熬。

施友謙說什麽?挨過一回合。只要不死就行。

對面那個女拳手,渾身肌肉繃緊,要再度發起進攻。在對方向她沖過來時,高希言第一個想法是“逃”,但身體卻貫穿著動物的求生本能,自動湊上去,跟對方扭打在一起。

福利院的生活,已經深深烙印在她身體裏——別人打你,你逃,以後會被打得更慘。

只能迎上去,擊敗對方,或者輸掉打鬥,贏得尊嚴。

像擂臺上種的一株小草,她輕易地被對方撥弄來,撥弄去。對方邁出左腿,右手又是一記勾中她下巴,她倒在圍欄上。翻轉過來的視野裏,是場館內金光燦燦的天花板,大屏幕裏倒數的一分半鐘。

她聽到耳邊有人用英文沖菲律賓拳手大喊:別打死她!老板帶來的女人!

在裁判倒數聲中,高希言歪歪扭扭站起來。站起身時,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骨頭都疼。這疼痛突然激起了她的怒火,讓她想起在福利院被毒打的日子。是,不就是挨打嗎?難道她還不習慣嗎?

對往事的追憶,讓高希言的眼神發生了變化。這變化看在菲律賓人眼裏,就像一頭困獸被激怒。菲律賓人的怒氣也被激發,她眼裏騰起了殺意——明明是個微不足道的瘦丫頭,憑什麽讓我陪她玩?憑什麽叫我讓她?被她不痛不癢挨過去,自己勢必會受到影響。

就這樣錯手殺死她吧,更好。

菲律賓人像野獸一樣,在擂臺上怒吼一聲。臺下沸騰了。

但見她像再次向高希言沖去,發起了猛攻,兩人扭抱在一起。但這維持不過 0.5 秒,因為高希言空有鬥志,既無肌肉,又無經驗,不過是福利院裏跟護工蠻打的功夫而已。重拳像暴雨般擊到她臉上,她一個趔趄,倒在地上,爬起來,又是一拳。她無力支撐,徹底倒在繩子上,菲律賓人像擊打沙包一樣捶打她。頭部,下巴,胸部,腹部……

最後的一分鐘,觀眾席像被火點燃般興奮,在如此明顯差異的強弱中,人們亢奮感不退。似乎全員都在代入強者角色,至於被踩在地上的弱者,隨便是哪位。

最後三秒,菲律賓人使上渾身力氣,向她揮了一拳。隔著薄薄的頭盔,高希言連腦袋帶渾身筋骨,重重摔在地上。

數字在快速倒數。

叫好聲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場館的燈光……真刺眼呀……

她微微閉上眼,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離她很遠很遠。但遠遠的,她又在人群以外,聽到爹地在喊她:河馬妹——

她睜開眼,爬了起來。

這場比賽結束後,人們說,那個女孩子腦子有問題。“你沒發現她一直沒任何表情嗎?”“應該是買回來的吧,早就簽好生死狀了。”

“說起來,她跟 Money 哥什麽關系?”

“誰知道。總不會是那種關系吧。怎可能讓自己的女人去送死。”

“那可是 Money 哥,天知道他腦袋裏都是什麽。聽說那女人被人擡著下臺,Money 陰著臉,她一看到他,都顧不上包紮,就拉住他說什麽‘答應我的事,要做到’。你說,男人和女人,還有什麽事嘛……”

說話的人心照不宣,一陣齷齪的低笑。

這場比賽結束不久,坐在前排席位上的施友謙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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