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8】K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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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擡頭看嘉華西餅四個字,又低頭看手機上的地圖。

從柬埔寨來新濠三年,他已經能夠聽得懂粵語,有時候普通話說慢一點,他也能夠明白些。漢字太覆雜,他太簡單。簡單的人,怎能看懂覆雜的事?

但簡單的人,有簡單的辦法。他像看一幅畫一樣,一根線條,一根線條度過去,拆解一個漢字。

時間是十二點。這條長街依舊熱鬧,是真正的不夜城。按照地址,他站在一棟黃色葡式樓面前,用力拉了拉破舊的鐵門,門吱呀一聲拉開。他快步走上樓梯。

三樓。303。是這裏了。

他掏出回形針,低頭將這小東西弄直,尾巴向上拗曲,插入鎖芯裏的上部位置,另一手轉動扳手,將大門打開,進入目標屋子。

屋子關了燈,客廳飯桌上擺著飯菜。兩間房都關著門,其中一間傳出女孩子的聲音。“Elything(Everything) about him was old except his eyes and they 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nd were cheeful (cheerful) and undefeated.”《老人與海》,海明威她讀得異常認真,只是發音生硬古怪,舌頭卷不動。這女孩也自知水平有限,懊惱得放下書,過一會,又拿起來接著讀下去。

K 早已閃身進入隔壁房,尋找目標文件。

這房間裏東西不多,一張床,一張書桌和椅子,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男人跟少年的合影。他瞟了一眼,發現少年有點眼熟。或者說,少年那種眼光,他最熟悉不過了——在他長大的柬埔寨地下拳館,所有的少年都是這樣的眼神,像野獸。但相片中的少年,像一頭被文明社會馴服的野獸。

K 沒再想。他拉開衣櫃,裏面只有灰白黑藍衣服,寥寥數件。衣櫃下的抽屜,都是女性用品。他看了一眼,拔出槍,用槍翻了翻,沒有異狀,合上抽屜。

書桌上,書桌抽屜,床上,床底,他全都翻過。幾本醫學書,一本新濠地圖冊。沒有任何發現。Money 哥讓找的東西,沒有。

不甘心,再度拉開抽屜,他一一取出裏面的東西:相冊、記事本、身份證銀行卡等資料。他用手指壓在抽屜底部,有脹感。他兩手放在底板兩側,往上一提,露出一份文件。

前幾頁都是英文,一大堆專業術語,他迅速翻過。後面幾頁,是奇奇怪怪的上下曲線圖。

他知道,這就是 Money 哥要找的東西了。

他為這份資料每一頁拍照。拍完照後,將文件放回原處,用抽屜底板壓住,又按照順序,逐一將東西放回。底板受力不均,發出脆弱的哢響。

隔壁房間的讀書聲停下來了,接著傳來拉椅子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從那邊漸近,停在門外。

K 迅速站到門邊,無聲給槍裝上了消聲器,後背緊貼在墻邊。

門上響起敲門聲:“你回來了嗎?”

在門跟墻的狹小空間中,K 慢慢舉起了槍。

女孩子似乎用手推了推門,門緩緩而動,壓向 K。在他的臉前,停住了。

他站在門後,看著一個擁有纖細背影的少女,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

K 慢慢放回槍。

腳步聲回到隔壁房間,他聽到隔壁女孩子在說話:“阿希,你什麽時候回來呀?手機關機,消息也不回,我好擔心你呀。”似乎在發語音消息。K 想,叫阿希的,應該就是今晚在 Money 哥那裏的女生吧。如果可以,他很想告訴那個女孩子,阿希今晚可能回不來了。

這房間的窗戶敞開,他探頭一看,樓下是一個大排檔。三個男人分別摟著三個妝容很厚的女人,在高聲劃拳。大排檔附近,甜品店還開著。在大排檔對面,有一家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他決定沿原路撤回。

剛走出去,他聽到屋子有人敲門。

他退回房間內。

隔壁房門打開,那個女孩子喊:“來了來了——”又問,“誰呀?”

“我們呀,補習班的王家誠跟宋智傑啊。張秀汶,開門啦。”

開門聲傳來,女孩子好奇地問,兩個男孩子為什麽上來。還是喊門那個人答話,說是王家誠在附近喝醉了,打不到車,知道她住這裏,上來借地方睡。

張秀汶遲疑了:“可是……”

有嘔吐聲。那個叫宋智傑的笑笑:“王家誠醉得太厲害了,走都走不動,你快倒杯溫水給他。”

“哦哦哦,好的。”

接下來,K 聽到一陣忙亂的燒水聲,拖地聲,然後是宋智傑絮絮叨叨地講話,一直在笑,“王家誠想來你家好久了,一直沒有勇氣。喝醉了,他終於夠膽了。”

張秀汶沒搭話。K 聽到倒水的聲音,她怯怯地說,“你喝……”

下一瞬間,是杯子摔在地上,玻璃裂成滿地碎片的聲音。接著,K 聽到張秀汶驚惶地喊:“不要——走開——”

“秀汶——”第三把聲音,帶著醉意,喃喃著她的名字,“你真可愛……”

宋智傑說:“他喜歡你好久了。我們跟他打賭,說他能不能這個星期將你搞上床。”

“你們幹什麽!”張秀汶快哭起來了。

還是宋智傑的聲音:“快,家誠,我壓住她的手,你快點上呀!”

“她會不會告我強奸……” 王家誠的聲音是醉的,但問題相當清醒。

“你爸有錢,還怕什麽!而且你不覺得她腦子有點問題,智商像小孩嗎?上次她問我,為什麽手機屏幕點一點就可以用,電視屏幕怎麽點都動不了。又問 Miss,聖誕老人為什麽只在商場出現。”

外面傳來撲打、掙紮、哭泣的聲音。宋智傑亢奮地喊:“脫她褲子啊——”最後那個音,突然變了調,然後悶在空氣裏。

王家誠正在沙發上,使勁拉扯張秀汶的褲子。他喝了酒,身體很熱,又急,更扯不動。他回頭問宋智傑:“你來幫——”

他怔住了。

眼前站著一個深色風褸的年輕男人,短發,手中握著槍,抵著宋智傑的腦袋。目光也像槍,冰冷而致命,在宋智傑腦袋上掠過,頓在王家誠身上。

王家誠急了:“不要殺我!我有錢,你等等——”

“Hands off her. Now!”

王家誠趕緊放下手,張秀汶抱著自己往沙發上縮,眼淚一直掉。

“走!”

持槍的男人原來懂中文,只是發音古怪。宋智傑從地上爬起來,王家誠怔在原地,被他一把拉走。兩人跌跌撞撞拉開門,像遇上怪物般,逃入樓梯間。

張秀汶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害怕地看著突然闖入的神秘人。這人收回槍,但身上危險的氣息並未斂住。整個屋子都被他氣場所攝。

那人站在她跟前,慢慢開口。她怔住了。

他說的是:“Everything about him was old except his eyes and they 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nd were cheerful and undefeated.”

聲音慢,發音清晰,有點東南亞口音。張秀汶意識到,這是剛才自己在房間念書的其中一段。

在他轉過身時,她怯生生地張口:“你是誰?”

她的表情非常無辜。無辜得讓 K 想起小時候在金邊街上乞討的日子。“Dollar,give me dollar.”他說。他不會笑,也不會對著中國游客唱《我愛北京***》跟《茉莉花》,所以每天討的錢比其他裝笑的孩子都少。那些跟在大人身後的西方游客小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向一路尾隨的自己。大人將她們的腦袋轉回來,大聲告訴她們,“騙子!這裏的小孩都是騙子!”她們的眼睛,就如此時此刻跟前這女孩子般無辜。渾然不知這篇古老而罪惡的土地上,發生過什麽。這讓他覺得真惡心。

他一言不發,疾步往外走。他想,今晚他也許犯下了殺手不該犯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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