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1】你會彈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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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很少應酬同事,即使是職業上必要的交流,只要黃瑞風不參加,他也一概不出現。聖心醫院一連幾天的學術研討會,他全無露面。

下月,黃瑞風跟聖心醫院董事會要碰頭。周禮將郵件發送過去時,已是深夜。他推開窗,讓夜風吹進來,拿起桌面上的手機。

彈出六條未讀信息,兩條來自黃馥,問他要聖心醫院新建住院綜合樓、科研樓的計劃。

周禮忽略掉這些信息,直接點入手機相冊。心電圖照片,就在他眼皮底下了。

當周禮在家獨自破譯心電圖代碼時,高希言並沒有閑著。多番打聽後,她找到高倫以前一個病人。人稱發叔。

據說發叔是菲律賓人,卻極愛中國文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菲律賓華人,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那天他穿著唐衫,在菲律賓人經營的地下賭場門口被人用槍打中胸口時,正哼著粵曲《帝女花》。

落花滿天閉月光……

三聲槍聲響起,鮮血從他身上噴出,如落花繽紛。

那天高倫剛好看望完一個獨居老人,他從橫街窄巷穿過,一下迷了路。出來見到發叔躺在血泊中,旁邊一群人圍觀。他蹲下來,立馬給他急救,做心肺覆蘇,爭取救治時間。

後來發叔逢人就說:“我這條賤命,是高醫生救回來的。”

當然沒有人敢說他是賤命,這命再賤,也是新濠暗中流傳的一個響當當人物。雖黑白涇渭,高倫跟發叔沒有過多交往。但逢年過節,高倫賬號上總會突然多一筆錢,他以發叔的名義全部捐給兒童基金會。發叔說過,高醫生,如果你跟你的家人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高倫當時笑著說,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

發叔哈哈大笑:我也如此希望。

但十八歲這年,高希言希望獨自查找高倫之死的真相。M CLUB 是她所知的唯一線索,在官方地圖跟網絡上查找不到這個地方。她跟周禮提過,周禮只是淡淡地說:“我說過了,這也許是行動代號,也許是虛擬地點。”他堅持讓她放下這事,交給他就好。而她,合該當個普通的女學生,過著早起念英語晚上寫論文的生活。

他是關心我的。

高希言內心又起了小小波瀾,只是臉上不動聲色。一轉身,她盤算著要另外找人打聽消息。

她能夠想到的,只有發叔。

高希言挨個挨個賭場門口去找,終於被她逮到發叔。在老式粵式茶樓裏,滿洲窗下,發叔神清氣爽地坐在那兒沏茶。這裏沒有包廂,但發叔習慣在這家飲茶,他周圍幾張圓桌,滿滿當當都是他的小弟,黑衣黑褲黑襪黑鞋,只是頭發各有顏色。

這區域,就差沒有掛上一塊“閑人勿近”的牌子了。

連跑堂都不靠近這邊,提著大水壺在擁擠的桌椅間來回穿梭,腰間口袋塞著一條抹布。每桌都人滿為患,得搭桌。這一邊剛走,跑堂掏出抹布一抹,身後等位的馬上坐下。橫豎縱橫的人與桌與椅,餐食推車穿行出幾步,又被客人攔下,簡直像大饑荒逃出來的。

發叔呷著茶,遠遠看著茶樓另一頭的亂象,又將目光轉回來,慢條斯理地說:“普洱茶地域山頭不同,口感也不一樣。俗話講,班章王,易武後。老班章號稱茶王,口感勇猛剛勁,易武口感細膩,陰柔似王後。做人其實也差不多,千人千面,我金毛發在新濠混了幾十年,唯一一門技藝就是學會看人。你還年輕,慢慢學,慢慢品。”

高希言無意跟他談心。爹地醫者仁心,救治過的人雖三教九流都有,但對高希言管教極嚴。若非走投無路,她也不會想起這個人。她低頭喝茶,茶液中映出她一副倔強的臉。喝下一口老班章,又猛又烈,正適合此刻的自己。

喝過三杯,她問發叔,有沒有聽說過 M CLUB。

在那個瞬間,發叔瞇了瞇眼睛,接著大笑:“這 M CLUB C CLUB 什麽的,我也搞不懂。我們還是喝茶吧。”

“發叔——”高希言站起來,用手撐著桌面,慢慢跪在地面上,“我不會給你老人家惹麻煩,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我找過你,發生任何事,都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他人無關。就當我用高倫這個名字,來換一條情報。可以嗎?”

發叔捏著茶杯,不動聲色。他眼睛往下看,看到高希言後頸露出的一小截白。

以前他也見過高倫的女兒。依稀記得,是個伶俐靦腆的影子,面目模糊,跟百千個白襪黑鞋百褶裙的女學生沒有兩樣。眼前這人,窄肩窄腰窄臀套在中性風衣下,聲音是恭敬的,表情是低眉順目的。拳頭放在膝蓋位置,無聲捏緊。

他微笑著,往跟前伸出雙手,虛扶起她:“世侄女,你把發叔當什麽人了?你阿爸救過我這條命,還說什麽換不換情報的話。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麽,但是隱約能猜到。不過呢,就當是發叔多管閑事吧,你最好不要跟 M CLUB 有什麽交集。”

高希言擡起頭,拳頭仍在膝蓋上,握牢。連自己都沒察覺。

發叔看到了她的眼神。

很久沒看到這樣的目光了呀。

太平盛世呀。在他那幫盛氣淩人的小弟中,擁有這樣眼神的人,現在也沒幾個了。上岸洗白,做正行生意。有血氣的少年人,他是越來越看不到了,江湖路險,已經不是現在他腳下的路了。

但眼前這人,一下子將他拉回了三四十年前。那時候,他從菲律賓剛過來,一句中文不會講,但跟他那些慵懶閑散族人不同,他勤快,什麽都肯做。學會不鹹不淡的粵語後,又跟人學會了潮州話。膽粗粗,提著一籃生魚就去拜會當地最大的潮汕幫派,睜著眼睛說自己是菲律賓華人。誰知道對方是被他那口奇怪方言打動,還是被他那熱切血氣的眼神打動,或是嗅到了利益的味道,居然答應跟一個毛頭小子合作。

就像現在的他,面對眼前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仔。說不上是感念高倫之恩,或是被這目光打動,發叔長久凝視她,終於低聲說:“你是土生土長的新濠人,想必也知道,這座城市自開埠以來,就是東西方的水手、妓女、賭徒、傳教士聚居之地。地方雖小,但哪裏的人都有,什麽樣的人都有。”

他將傳教士跟前面幾種人,混在一起說。高希言極微地皺眉。

發叔沒察覺,傾過水壺倒出開水,一一燙熱茶壺茶杯、公杯、濾網,“M CLUB,就是新濠的一個縮影。表面上,它這是一間秘而不宣的私人會所,會員在裏面用餐交流放松。外界所想到的,毒品與女人,不,它都沒有。但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裏,一直傳聞它擁有跨國犯罪集團背景。老板叫施友謙,年輕富有,行事神秘。他的背後金主是誰,一直沒有人知道。”

發叔將茶水倒在跟前的每個小茶杯裏,放下茶壺,遞一杯給高希言。她接過,手指捏住這茶杯,昂起細細的脖子,心不在焉喝下肚裏。茶在她嘴裏,沒有味道。她反覆回味著的,不過是剛才那番話中的每個信息點:跨國犯罪。施友謙。背後金主。

她放下茶杯,不自覺地問:“不知道怎樣才能混入 M CLUB 呢?”

發叔撚起杯子,分三口喝下,將有餘溫的茶水倒掉。高希言默默看他做一系列動作。他終於擡頭,手指在桌面輕輕一扣,開口問了個問題:“你會彈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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