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2】唯一線索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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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面看,這不過是一間漂亮的白色葡式木造俱樂部,古典主義的門面上沒有一個字,沒葡萄牙文,沒中文,沒英文,在這殖民地島嶼像個無主孤兒。走進去,房間大且美。在這夏天長得沒有盡頭的亞熱帶都會裏,南國吊扇緩緩在頭頂旋轉著,吐露漫長夏日的風。從歐式長窗往外看去,可窺見會所另一頭。那裏有一條長長的面海走廊,戴著帽子的女士坐著,安靜用餐。走在其間的侍者看上去都是葡人,穿著管家式的衣服。

有游客拿著地圖,站在門前看這沒有任何號碼的建築物。好奇要闖進去,卻被門口的人禮貌攔住。轉身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張望,一人細聲說:“這是保護文物吧?”

另一人說:“我看像私人會所。”

討論不出結果,就這麽走了。

下午五點,這木式建築的門關上了,只留一道側門。一個短發女孩子,穿著鴿子灰的連衣裙褲,背著一個白色敞口袋,踏上藍色線口便鞋,從側門進去。她繞過那條面海長廊,在一間房前停下,伸手推門。

門開了,房間裏有一個電梯入口。

電梯入口旁,有一道安檢門,窄窄的。她將雙肩包放到傳送帶上,步過安檢門,張開雙臂。安檢儀在她身上掃過,穿黑色制服的人拿起她胸前的證照,低頭看上面那張白凈齊整的臉。簡單的名字:高希。

這是高希言第一次進入 M CLUB。以高希的名字。

“裏面是什麽?”他們讓她打開敞口袋。

“琴譜。”她將東西掏出來。

他們翻了翻,其中一個問,“你很臉生?”

“師姐的手傷了,我來頂替她。”說著,她舉起兩手手指,在空氣中做了個彈鋼琴的動作。

那人揮揮手:“過去吧。”

她提起敞口袋,轉身要走,身後那人又喊住,“等一下。哪一家學校的?”

“新濠音樂學院鋼琴專業大二。”

“給他們打個電話。”那人轉過身,用葡萄牙語跟旁人說。高希言聽懂了。不說話,站在一旁。

他們在網上找到電話號碼,撥打過去,問有沒有這個學生。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那人擡頭問高希言:“學號多少?”

高希言報了個數字。

那邊又說了幾句,這邊電話掛掉了,讓她通過去。

這天下午五點零三分,新濠音樂學院有學生發現,他們學校主頁被黑客入侵,但僅僅篡改電話號碼。兩分鐘後,主頁回覆正常。沒有人再記得這件事。

五點零五分,高希言提著敞口袋,在電梯口按下數字。電梯門打開,她乘坐電梯來到地下二層。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現代會所,極高的天花板上都是銅管吊頂,暖色調的光中,長桌一頭坐著穿西裝三件套的男人,另一頭是著機車皮夾克的男人,喝著酒,談著話。酒櫃墻壁那一面有光,吧臺是一塊巨大的懸浮木臺,想來是用天然木頭打造,線條圓潤,站在前面的調酒師面無表情。角落拐角處一條長形的黑色沙發。旁邊有一臺鋼琴,高希言知道,那就是她要待的地方了。

帶班經理是個不拘言笑的男人,跟她說了幾句,目光一截截低下去,“短頭發?”

高希言擡起手,摸摸發尾。

帶班經理說:“Money 哥不喜歡女人短發。不過算了,反正他也不會註意到你。”

“Money 哥?”她趁機問。每個細節都不願錯過。

“我們老板啦。有次一個內地客在這裏說笑,說施友謙的名字,普通話聽起來像‘是有錢’。後來大家就這樣叫起來了。”經理嘴角似乎有點笑容,也許因為在低位者面前,顯示自己跟老板的熟絡。

說不了幾句,他就丟下她離開。因為有客人叫喚。後來休息時,高希言聽說是因為侍者給錯了菜單。按照習慣,給女生看的菜單上不寫價格,但侍者給錯了男客菜單。客人為這事喊來帶班經理。

聽起來,像是一家精心經營的普通餐廳。客人看上去也沒什麽特別。男人女人該有的虛榮跟較真,他們都有。

攤開琴譜,高希言開始彈奏,煞有介事的樣子。福利院裏的兩年,她沒碰過鋼琴,唯一沾邊的就是在桌面上練習。有次被護工發現了,趁機用熱水燙下來。她低頭,看著手背上那一小塊深紅色的疤。觸目驚心地提醒她,福利院那兩年,永在她身。

聽從發叔建議後,她重新拾起琴技,埋頭苦練。新濠青少年鋼琴比賽季軍的底子仍在,專家聽出來她的生疏,旁人不會。而在這種地方,哪裏會有專家呢?

她低頭,手指放黑白琴鍵上。

在琴聲與琴聲之間,她偶爾低頭在琴譜上,用鉛筆寫下什麽。在她中途喝水休息時,帶班經理走過來,翻看她的琴譜。她靠在鋼琴邊,擰上礦泉水瓶蓋,“是一些即興的樂曲。”她手指放在琴蓋上,演示起來,嘴裏輕聲低低哼唱。

有人走進來,帶班經理放下琴譜,迎上前去。

整整三天,高希言五點鐘來到這裏,六點開始彈琴,晚上十點離開。中間有半小時休息時間。她靠在吧臺前,跟調酒師討一杯湯力水,閑聊幾句,慢慢將話題引到施友謙身上。老板不來嗎?他平時在幹嘛?

對方原本還在說笑,突然就會停下來,深看她一眼。她明白那種眼神,是在說“你問來幹什麽”,趕緊裝出花癡的樣子說:“不知道他帥不帥呢。”

“帥啊。但是人家不會看上你啦。”對方嗤笑。

每次進來時都要通過安檢,手機錢包托管,離開時還要搜一次身。身上有紙質文件,要一遍遍翻查。

高希言留意過,客人進來也要過安檢。但所有人都一臉樂意,沒有絲毫不耐煩,仿佛他們即將進入賭場,而非一個會所。

晚上回到家,她鎖上房門,拉開抽屜,從夾層下面掏出一個筆記本。攤開筆記,她將琴譜樂曲抄下來,轉換成數字,又將數字,轉換成文字——

8 月 5 日。9 個客人。聽不到談話。

8 月 6 日。8 個客人。談話內容無異常。

8 月 7 日。8 個客人。談話內容涉及黑市期指。

這些信息有什麽用?她不知道。但除此以外,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麽,還能做什麽。

她正將信息抄寫在本上,手機響起。號碼來自公共電話。她接聽,沒說話,對方說:“我以記者身份跟警署檔案室的小胖妹約會了兩個星期,她終於願意將檔案覆印一份給我。等一下有快遞送上門。我能打聽的就是這些,尾款記得三天內給我。”

“知道了。”高希言掛掉電話,繼續抄寫。寫完後,她將本子放回抽屜的夾層中,取出裏面私家偵探的名片,記下他的銀行賬號,放回夾層中。

門鈴響了,她開門,見到張秀汶抱著一個大信封站在門口,“我剛到門口,見到有快遞上門。我幫你簽收了。”

高希言趕緊拿過來:“謝謝。”

張秀汶走進來,身上沾了些雨水。高希言問:“外面下雨了?”

“是啊,零星小雨。不過天文臺說,今晚開始,未來幾天都要下雨。真是討厭。”她抱著雨傘,快步走到陽臺上,將它撐起來。藍天與星星的圖案。

高希言跟她講了幾句話,拿著信封回到房間。她反手鎖上門,立馬撕開信封,取出裏面的資料——案情總結、口供記錄、法醫報告。她的目光跳過高倫屍體的照片,落到口供那一塊。

上面是兩年前她的口供。語無倫次,邏輯不通。她清楚記得,自己在警署邊哭邊錄口供。那些斷續的語句,在薄薄的紙片上,被壓成了一段段文字。

警察:事發晚上八點到九點,你在哪裏?做什麽?

高希言:我在填海區沙灘上。

警察:有沒有證人?

高希言:證人?

警察:有沒有跟你一起?

高希言:禮哥哥。我跟禮哥哥,周禮一起。

警察:兩個人在沙灘上?

高希言:我生日。他給我買了蛋糕,點上蠟燭,一起過生日。

她從回憶中醒來,開始看警察對周禮的口供。在警方的記錄中,一切事情都變得沒有感情色彩,像努力維持客觀中立的新聞短訊。周禮對事發當晚的回憶,跟高希言一樣:他跟高倫的女兒一起,為她過十六歲生日。當晚原本要跟高倫三人一起過,但高倫臨時通知他,自己有事要做,要晚點過去。高倫沒說自己要去做什麽,沒說去哪裏,沒說幾點過去。

因為高倫在新濠知名度高,案件備受關註。向來被人詬病“懶政”的當地警方,查案查得仔細,為證實二人口供,還找到當晚在沙灘的其他人。

證人 A:(認照片)見過他們倆。有印象。

警察:大晚上的,你們怎麽會認得這陌生人?

證人 A:當然認得啦!那男的經過我的雪糕車時,買了一盒雪糕,給了我一千元,說不要找零。女孩子穿著中學校服,比較引人註目。後來他們在沙灘上放煙花,點蠟燭,吃蛋糕,喝紅酒,女生表現得很開心。

其他證人的供詞大同小異:周禮在一個少年手中買了花,問他為什麽沒去上學,跟他聊了會天,給了五千元小費。後來少年看到他們倆遠遠地放煙花,吃蛋糕。少年說,那天他的花沒賣完,正準備走,周禮帶著高希言過來,將他手上的花全部買下。

還有其他同事的口供。

沒有人在那天晚上見過他。此前高倫表現得一切正常。

根據警方報告,高倫的屍體在當晚周禮送高希言回家時,在家中被發現。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屍檢顯示死亡時間在當晚八點到八點半之間,死因是註射過量丙泊酚。沒留下遺書。警方以自殺結案。

高希言看著這份報告。裏面沒有任何內容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掏出打火機,點燃報告,塞進水杯。

現在,她唯一的線索,就在 M CLUB 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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