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0】希望你過上正常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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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希言領周禮進自己房間,房門鎖上,仿佛罪人要行不義之事。周禮坐在椅子上,兩人面前的桌面上,攤開一份代碼表。

“學過心電圖基礎沒有?”他問。

“自己找過些書來看。”高希言不想被他看低。

“很好。”他將那份表推到她面前,“你看看這是什麽。”

高希言低頭,看上面那些讓人頭痛的 Pvl 負向波>0.04s,RavR=0.5mv……誰記得它們到底代表左房擴大,右心室肥厚,還是右束支傳導阻滯呢。她啃過厚厚一本書,但缺乏臨床經驗,看完就忘。

她擡頭看周禮,眼睛在說,這什麽意思?

周禮掏出一桿筆,遞給她。她疑心重重接過,手指按下筆頭,筆尖射出一束細光。她了然,光束順著心電圖特征打去,旁邊顯示出不同的英文字母。

高希言一行一行看下去,很快明白過來。哦,原來周禮說爹地寄給她代碼表,是這個意思。

高倫按照他的方式,進行特殊編碼。在其他人眼中,RavR=0.5mv,不過是右心室肥厚的案例而已。但他在代碼表中,將這些數值分別對應上不同英文字母——犯不著二十六個齊上陣,常用字母即可。

小時候高希言看過福爾摩斯,她記得其中一個故事裏,玻璃窗上出現一排小人跳舞圖案,丈夫認為這是小孩的惡作劇,妻子卻嚇得臉色蒼白。因為,只有她看得明白裏面的死亡訊息。每個小人代表著不同的英文字母。福爾摩斯按照出現頻率,將小人圖案對應的字母破譯出來,從而破譯出這個密碼。

摩斯密碼也好,高倫設計的密碼也好,道理都一樣。摩斯密碼將字母轉換成聽覺,高倫密碼將字母轉換成視覺符號。而這些視覺符號,只有醫生才看得懂。非醫學界人士連想都想不道,更無法破譯。

這是個非常安全的密碼。

高希言覺得自己背上濕濕的,應該是汗。她看著周禮,周禮也看著她。她知道周禮的意思,他是在問,高倫有沒有給過她什麽心電圖。

汗水流到傷口裏,她背部非常地痛。這痛提醒了她,現在她跟周禮擁有同一個秘密了,這讓她覺得隱秘的甜蜜。他們倆是共犯了,她幾乎馬上原諒了他棄她兩年不理,原諒了他勸阻她不要追查真相。她從抽屜裏翻出那份東西,橫在桌上。

這一次,她的手很快翻過前面幾頁,那作為煙霧迷惑人心的學術論文,停在了心電圖上。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又開始犯難:她不會看心電圖。不知道哪些是 Ravl>0.7,哪些是 Ravf>2.0mv。她握著鉛筆,非常猶豫。

“讓我來。”周禮攤開掌心,她將鉛筆放在他手上。

鉛筆在他手中,跟紙面隔著一點微弱的距離,飛快地從上至下移動。接著,翻過一頁,又是一頁。高希言忍不住插話:“同一個心電圖裏,不會藏有不同字母嗎?這樣訊息不就混亂了?”

“師傅設計時,有意避開了。”

高希言默默看著周禮對照代碼表,依次寫下 M C L U B X 六個字母。他細細念出來:“M CLUB X。”

“是什麽?”高希言擡起頭,眼睛清亮,“私人會所?”數日的盲目亂麻終於有了頭緒,她攀住這條叫 M CLUB X 的線索,才不放手。 “聽上去像私人會所。”

周禮的手腕轉過來,輕輕敲了敲桌面,是在想事情的姿態。然後他說,“我覺得不像,就算是,也沒法查。我覺得反倒是 X 值得細想。”

“那這個 X 又是什麽?”高希言用手指在桌面反覆寫下 x,x,x,x,就像她的心情。

周禮忽然說:“未知。”

“什麽?”

“X 代表未知數,一種不確定的東西。我想,會不會師傅對這訊息並不確定,所以用 X 表示。”周禮隨手拿起手機,對準那幾頁,“我可以拍下來嗎?”

高希言用手掃過那份心電圖,將它攤平,讓他拍得更清晰。現在他倆之間不僅有共同秘密,這秘密還是個 X,無解,因此存在更多可能性。她像聖經中羅得的妻子,忤逆他“勿回頭看”的告誡,頻頻回頭,只為追尋父親一事真相。但現在,他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解密,問她是否能夠拍下來,好讓他以後跟她一起挖掘真相。

窗外有細風,有夜語,有車聲。她離開他一個掌心的距離,問他:“其實爹地的事,你有沒有想到一些什麽?比如說,除了醫院的人外,他還跟什麽人來往?他還做了些什麽?在他出事前,你有沒有察覺些什麽?”

她是有些懊悔的。青春期的少女,眼裏哪會有父母,只有心愛的人。周禮的手背擦破了皮。周禮的外套上有動物毛發。周禮的機車有刮碰。這就是她的世界,那麽小。兩年後,她後悔過去留給父親的時間太少,留給自己的時間太多。她查過他銀行賬戶記錄,翻查他幾次學術會議視頻錄像,查找他社交網絡痕跡,一切如常。他就是個普通的醫院院長助理,朝九晚五。

也許,周禮對爹地的了解比自己要多?

她看向周禮,眼裏有小孩等待聖誕禮物的那種期待。

周禮說:“師傅他,沒什麽特別的。交往圈子很窄,就是一些同事。”他又低頭,看她的眼神溫緩下來,像一條深邃的河,“我並不認為他的死是他殺。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他竟會自殺,但師傅一直掛念師母,這麽多年了……”

他不再往下說,反正高希言聽得懂。她現在低頭,沈默,有點執著地盯著眼前這份心電圖。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在想自己,想爹地,還是想周禮。

周禮又說:“這件事,我會努力協助你去查。你有任何消息,記得告訴我。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聲音低了低,他說,“像正常女孩子那樣,上學戀愛,工作結婚,生兒育女。”

她好像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砰地,外面開門聲蓋過了她的心跳。張秀汶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阿希,我打包了雲吞面!快過來吃!”

奇怪,還是剛才那房間,但空氣突然就不同了。高希言看周禮一眼,將鎖上的房門打開,推門。張秀汶正彎身解開袋子的結,擡頭見到周禮,一臉驚喜:“周醫生你來啦?一起吃宵夜啊。”

“不,很晚了,我要走了。”周禮跟她們告別。高希言什麽都沒說,靠在門邊,看他走下舊樓的逼仄樓梯。她看著他的肩膀和背部,想起十六歲那年生日,他也是這樣跟她告別,她也是這樣目送他離去。那一年,她的生日願望是:以後每年生日都跟周禮一起過。

張秀汶坐在長桌前,咬下雲吞裏的鮮蝦,笑嘻嘻問:“你跟禮哥哥又和好了?你要做的那件事,他是不是在幫你了?”

高希言看向窗外:“不。不用他幫忙。”

盡管這線索似是而非,看不出端倪,但高希言覺得高倫死因絕不簡單。她已經失去了爹地,她不想失去周禮。爹地的仇,她來報就好。周禮值得過他光明美好的一生。

機車停在樓下,周禮剛抓起頭盔,手機就突然在口袋震動。

屏幕上,顯示:M.

周禮將頭盔放到車尾,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聲音深沈沙啞。“我的阿禮。”是契爺這樣喚他,如常的,含著一點笑,跟他打招呼。在這夜風中,周禮靜聽這聲音說,“聖心醫院名單,我已收到。非常好。這證明,你在瑞典兩年,一切都沒變。跟友謙一樣,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子。”

“為契爺做事,是應該的。”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謹慎。

契爺在電話那頭笑笑:“兩年沒見,明晚到 M CLUB 一起吃個飯吧。有些事情,是時候要讓你也參與了。”

契爺的話是不可違抗的。周禮說,好。

掛掉電話後,他戴上頭盔,發動引擎要離開,瞥見樓上窗前,高希言站在窗簾旁邊,露出小巧的半張臉低頭看她。他擡起頭,朝她揮揮手再見。她抿了抿嘴唇,帶點猶豫,最後朝他揮手再見,看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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