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新濠聖心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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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福利院的醜聞在網上爆出時,新濠聖心醫院正在城中五星級酒店舉辦慈善晚宴。

高級訂制的合身西裝。考究的愛馬仕領帶。意大利的尖頭皮鞋。女士搖曳的禮服下擺。又是一場游戲,但眾人都玩得樂此不疲。還有什麽場合,比慈善晚宴更適合這些名流。

遠在非洲的兒童是要關心的,內地山區的學童是要救助的。至於本地貧富懸殊?那是政府的問題。

新濠聖心醫院舉辦的慈善晚宴,一切照舊。仍是本地五星級酒店,三層會議廳席開三十桌,招待醫院董事會成員,以及三百多名政商富豪、企業家、明星名媛。只是今年增加了新環節,由幾位青年醫生上臺做十分鐘演講。話題也還是那些:關愛人類、關愛兒童。臺下名媛要聽得懂,才好在適當之處或點頭,或輕笑,或含淚。

周禮最後一個演講。

他上臺前,名流們正在臺下低頭交談。你聽說兒童福利院的事了嗎?是呀,真可怕。還以為這種事情只發生在國外,沒想到當地也有。說起來,到底怎麽保證不洩露出去的?網上說了,專挑那些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下手唄,懵懵懂懂,也防止他們跟外界接觸。這麽多信息,你猜是誰洩露的?肯定是內部人士咯。噓,鏡頭掃向這邊了。最後一個演講了?這人我記得是院長助理吧,太年輕了,三十歲不到。真可以嗎?只是負責行政事務,又不是要做手術。噓,開始了——

陣陣禮貌的掌聲後,周禮握住話筒。他的目光掃過臺下眾人,便都安靜了。

“在造訪印度的診所時,我發現這樣一件事——在那些偏遠的村落,人們沒法使用顯微鏡。這些器材既沒法隨身攜帶,維護成本也很高。事實上,在全球還有很多這樣的地方,盡管我們向他們輸出大量醫療團隊,但這些團隊受制於醫療設備問題,有時候束手無措。

可以說,在公共衛生這個問題上,高科技以及高成本的解決方案並非最佳。這跟給女朋友買鉆石不同,絕對不是越大越貴,才越好……”

眾人都微笑起來,輕輕撫掌。席間的光很暗,只有一束白色的光,照在周禮身上。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掌心向下做了個手勢。一個穿著黑色香奈兒的女子,遞上一瓶水給他,他扭頭輕聲說謝謝。臺下所有女士,突然心猿意馬起來。

他站到臺邊,擰開瓶蓋,昂頭喝了一口。女士們註視著水流過他喉嚨時,那往下緩緩移動的突起。

中場休息時間到,周禮退下舞臺。院長仿佛站在低窪處,眾名流如水流匯入其中,圍聚在他身旁,滋滋冒著泡——

黃院長,你這裏青年才俊可謂越來越多……新濠聖心醫院在你手上做了這幾年,越來越有國際化趨勢……今年籌集的善款又破新高……

也有人在席間交談,仍專註於八卦:兒童福利院那個,聽說是有匿名人士搜集了證據,放到網上,也寄給媒體。警方已經跟進了。可惜我們家每年還給他們捐了很多錢呢。這時刻,真不想跟他們扯上任何關系。嘿,放到網上?幹嘛不直接報警呀。喔,我那個老公說,這明顯是不相信公權力嘛。

現場女士都很忙,既要專註八卦,目光還要跟隨周禮的背影。他離開場邊,又喝了一口水,快步離開會場。

電梯將周禮帶到樓下一層。出於安保原因,慈善晚宴上下兩層全部清空。空蕩蕩的樓層只亮了一半燈,洗手間指示牌在前方亮著微光。他步入洗手間,確認裏面沒有其他人。

站在洗手池前,周禮對著鏡子,解開兩粒上衣扣子,俯下腦袋,嘔吐起來。

吐出奶白色的液體,混著涓細的血,一註註滲入。

他打開了水,用冷水潑了潑臉,沖走混合血跡的嘔吐物。他走到最後一格,拿起馬桶蓋子,從裏面取出小藥箱。

他在針筒裏註了鎮靜劑。

針頭陷入皮肉裏時,他擡起臉看鏡中的自己:一身合身西裝,發型精致,臉色蒼白,不是吸血鬼又是什麽?

拔掉針頭,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方向朝這邊。

周禮將藥箱放回原位,出來後,將手伸到水龍頭感應器位置。流水嘩嘩,鮮血被沖淡,激蕩地打著旋兒,倏忽被沖了下去。

門砰地推開,有工作人員站在門邊:“周醫生,院長發現四處找不到你,讓我到這邊看看。”

水退去後,洗手池潔凈得像沒被染指過的處女。周禮從花瓣形狀堆疊的白毛巾中擰起一條,仔細擦手,“謝謝,我知道了。”

新濠當地醫療衛生服務,可分為政府和非政府兩大類。聖心醫院屬於後者,為接受團體資助的私立醫院。過百年來,這醫院在現任院長黃瑞風手上,備受關註。黃瑞風上任不久,醫院樸素低調的裝飾被逐一翻新。一改百年南歐建築的慵懶落魄感,內部裝飾高端奢華。貴賓住院區內,水波狀廊頂燈光映下來,讓人直如置身豪華賭場。

近幾年來,黃瑞風更力推由新濠聖心醫院主導的慈善活動,向新濠、香港甚至內地名流富豪廣發邀請函。

電梯門敞開,黃馥站在百合花跟蠟燭之間,手裏拎著周禮喝剩下的半瓶水。她穿著黑色香奈兒裙,低跟鞋,像去參加小畫廊開幕一樣輕松。身為黃瑞風的女兒,她在私人場合多次表達過“這種事情,無聊透了”。

看到周禮從電梯走出來,她神色一松,迎上前來:“你去哪了?”

“洗手間。”

“你沒事吧?還要喝水嗎?”

見他擺手,趕緊維護起女性的尊嚴,“不要拉倒。”黃馥兩腿微錯而立,不耐煩地叉腰,“爹地那邊太多人想見你,你可不能這個時候消失。爹地叫我想辦法押你回去。”

周禮微笑:“好,我是犯人你是獄卒。你盡管押我回去。”

黃馥見他接過話題,剛才那點小失落瞬間被填滿。他們極有默契地快步同行,走向會場。兩人年紀相仿,都身材高挑,行走翩然,人們在背後低聲議論過,黃瑞風是不是有想過將女兒嫁給周禮。

重新進入會場,馬上有人迎上前,將他倆帶到黃瑞風身旁。黑色禮服像黑色水流,瑣瑣碎碎地將他們淹沒。滋滋冒著水聲,都是那社交場上的客套話,黏黏膩膩。但周禮明明只是個學醫出身,半路轉去讀醫療管理的人,整日在實驗室打交道,誰知道他哪裏習得一身社交儀禮,說話滴水不漏,又引得人連連點頭。

大家都看得出來,黃瑞風對自己這個助手,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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