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3】屋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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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解脫層層纏身,走出會場,已是近兩小時後的事。他陪黃瑞風將客人送走。新濠賭王遲到一個半小時,坐了一會便走。黃瑞風送他到門口,賭王一路上沒怎麽說話,上車後,卻從車窗上露出一張臉,微笑說:“年輕人,女人跟鉆石的關系……”目光落在周禮身上。後半截話在嘴邊,變成又一個暧昧的笑容,最後車子開走。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周禮回酒店換上便服,繞到後面取車。

SYM ABS 摩托,引擎發力時發出顫音,車身抖動輕微,車頭穩。以前高希言放學,在女同學艷羨目光中,登上“禮哥哥”車尾,少女的虛榮心好不滿足。嘴裏咬著一管筆,模仿不良少女跟著古惑仔逃學橋段,被周禮在鏡中發現。她趕緊用手將筆抽出,手背擦了擦嘴,掩飾少女心事。

車頭燈打開,似乎能遠眺遠處幾棟賭場建築,夜色中像巨大的金色砂堆。名流貴婦早已離開,只剩酒店門前的噴泉仍徹夜不停。

他跨上機車,正要發動,從旁邊慢慢駛過來一輛黑色小車,車窗降下。黃馥在車上,偏著頭看他,黃瑞風便從她肩頭上露出了大半張側臉,朝他頷首:“周禮,上車吧。”

周禮擡起頭盔眼罩,右手拍了拍他的坐騎。意思是:我也有車。

黃馥揚聲笑:“把你這破車留下來,找人開走吧。”

周禮透過黃馥的肩頭,看著黃瑞風,黃瑞風也看著他。他慢慢松開手柄上的手指,說,好的。

周禮開了車門,坐到副駕的位置。上了車,車窗外的夜色流動也慢起來。身後,黃瑞風問起他剛才中場休息的事。“剛才沒見到你,我就想,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只是小問題。”靜默中,他覺得應該補充點什麽,“最近壓力有點大。”

黃馥插話:“你可是醫院的明日之星喔,電視常客了,還有什麽壓力?”

黃瑞風用手輕輕拍拍黃馥手背,她扭頭看窗外,識趣地不說話。黃瑞風說:“你是可造之才,只可惜身體的問題,最近兩年經常發病。否則的話,你也許可能成為下一個……”

下一個誰?

高倫的名字在兩人心裏轉了轉,還在黃瑞風的唇邊轉了轉,終於還是沒落地。

周禮說:“我做行政事務也挺適合。”

“你的確是這方面人才,我需要你幫忙。”這句話後面輕飄飄,似乎該落的地方沒落到位。

車廂內很靜默,黃馥始終看著窗外,一種不在場的表態:這是你們的空間。你們聊。

黃瑞風說:“說起來,高倫的事,剛好過去兩年。沒記錯的話,前天是他的忌日。我跟他也是老同事了,當年你在還是他徒弟時,我就認識你。時間過得真快啊。”

周禮一直不說話,直到最後才捉住這句子的尾巴,不痛不癢地應著:“是,過得很快。”

黃瑞風低頭看了看手背。它們曾上過數千個手術臺,握住過成千上百權貴的指尖,此刻安安靜靜地擱在他膝蓋上,就像坐他前面的周禮一樣,歸他發落。“我聽說有些同事準備搞一場紀念活動,紀念高倫。我跟高倫一場同事,這事,於情於理,都應該辦。”

周禮靜靜地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不該由我們出面辦。高倫突然不明不白地自殺,背後議論很多,甚至有人趁機中傷醫院。我在想,我跟你什麽時候到他墓前獻個花,聊表心意吧。但是這些紀念什麽的,我不適合參加,你也不適合。”

車子一路往北,經過路氹城。這裏原是新濠兩座離島氹仔跟路環間的海域,填海造城,造出一座不夜城。黃馥將頭靠在車窗上,看似睡著了。人的體力,還是比不過一座城。

周禮鄭重地點頭。忠誠下屬該有的模樣,異常明白事理。

黃瑞風放心了,他又說起自從上次周禮電視露面後,名望大漲。對醫院是件好事,對他自己也是個機會。“做人,最要緊就是把握機會。”說著,眼睛看向周禮。

周禮接過話頭。“我明白。院長說得極有道理。”

泗官長街,百年前屬北灣與淺灣,經過向太平洋填海,逐漸形成內陸街道。跟周邊一水的歐式建築相比,這裏更像東方的罪惡之都。穿過斜巷出來,撲面而來一條並不寬敞的街道,兩旁海味鋪、手信鋪、豬扒包店、冰室跟 7-11 林立,數年前在騎樓下賣翻版“四仔”(粵語指 AV)DVD 的走鬼,通通被網上下載取締了生意。迎面相逢,好生眼熟,原來正在街邊眼明手疾賣咖喱魚蛋。

街角一座小古廟,天花板吊下無數大盤香,香客踏入人間幻境,騰雲駕霧,口中念念有詞。

新濠路窄,夜晚的泗官長街直如圍城。黃瑞風的司機在街角古廟前放下周禮。車門一開,黃馥睜開眼睛,目送他下車離去。還不忘開玩笑:“什麽時候搬家啊,電視紅人?”

“等我當了大明星。”周禮也開玩笑。

跟聖心醫院宿舍的明朗敞亮相比,這裏就像下水道。整座城市不應被拱到面上的東西,全都湧到這兒來。白天還是正兒八經的良家少女,一到晚上,站街女以皮短裙緊裹翹臀,站在路邊叼著煙,從眼影下打量來往眾生。

一眼見到周禮過來,微微一笑,迎上前去:“哥哥仔——”

如夜行人毫無畏懼穿過鬼氣森森的墓地,周禮正面走過去,目光如穿透空氣,一閃身,消失在身旁小樓道裏。

站街女悻然,身旁同伴扶著小巴站牌大笑:“新來的,你可真好眼光,那是周醫生哦!沒看電視呀?前天才上過節目,剛從瑞典回來,長得又靚仔,大把社會名媛搶著結識!”

“醫生?”站街女從鼻子裏哼出來,“難怪官仔骨骨,一臉高傲,當我透明人。”又擡頭看向簡陋殘破舊樓,每扇窗上都映出霓虹燈影。“既然這樣前途無量,又怎麽會住在這種地方?”

是啊,怎麽會住在這種地方?

新濠經濟飛躍,當地政府年年派錢,居民皆大歡喜。這樓低矮逼仄,有條件改善居住條件的便都搬走,只剩下租戶,三教九流,噪音擾民。誰想到新濠醫療界明日之星,竟拒絕地理條件好、設施完備的醫生宿舍,住在這種地方。

周禮走上樓梯,在鐵閘門前掏出鑰匙,手一扶在門上,頓覺不對。

大門被撬過。

他躡足,輕輕拉開鐵閘門,但生銹金屬仍發出嘎吱嘎吱響。木門輕掩,他片刻猶豫,慢慢推開木門。

屋裏,燈沒亮。

迎面便是敞開的窗戶,映出對面“嘉華西餅”剝落了撇捺的霓虹字,在地面映出橫七豎八的河流與支流。遠處建築物低矮錯落,如莽山寂寂。

他站在門邊,目光打量屋內,一只手摸索到靠門的櫃子,拉開抽屜。

槍在。刀在。

不到 0.5 秒的猶豫,他選擇匕首,握在手上。

目光已經適應黑暗,靠窗的長沙發上,有人。

也許為了掩飾存在,對方平躺在沙發上。多麽輕敵的態勢。又或者,足夠自信?

對方察覺到有人,正要翻身坐起,周禮已一手精準地扣住對方咽喉,匕首一亮,對著心臟位置舉起。

對方手腳並掙,搏鬥中發出小獸般的聲音。

“女人?”周禮扔掉匕首,慢慢松開了捏住她咽喉的手。

不,也許是女孩。黑暗中看去,她身量很小,他的身子半邊欺上去,觸到少女萌芽般的乳。

男人下意識地彈開,但另一只手抓起她頭發,將她的臉推到窗下,最靠近霓虹燈的位置。少女又發出一聲嗚咽,周禮斷定她缺乏攻擊力,松開手。

她用手捏住自己咽喉,慢慢坐起身來。窗外月色像流動的火苗,一點一點照亮她的臉。短發只到脖頸後,清亮而警惕的眼,眉毛末梢有傷痕。真是只小獸,像貓像狐像豹,容易受驚又強悍。緊抿的嘴唇,在看清了對面的男人後,慢慢松開,遲疑而不服氣地叫了聲,“禮哥哥”。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然而在直面這個短發少年般的熟人三秒後,周禮才克服那震動,喚出她名字:“阿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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