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內，太液池邊。絳色芍藥臨近雕謝，劍南移植的木槿正是盛開，地上紅艷艷、白紛紛一片。花隨風飄落在路上，宮人往來忙碌，絲毫沒有憐香之情，只踏得滿地宮錦汙。

“王少監”楊世怡路上遇到王可成行一禮，又問道：“今日要不要回府？”

王可成想著，她這不是明知故問？言語中帶著一絲不愉快答道“這最近事物繁多，恐怕還得過幾日”。

“那正好，今日荔枝湖畔有燈會，我就和清少一起去”。

“你”她怎麽老要找清少玩呢？還每次都帶個韓常鈺，王可成皺了皺眉頭，克制住罵人的沖動，“也好，要不她一個人在家太過無聊”。

二皇子滿月酒在即，廢後羅氏薨逝。一紅一白，悲喜交織，全化成群臣一道道折子。這些奏折除討論羅氏喪葬規格，還涉及馮才人位分、立儲、中宮。樁樁件件都能在前朝後宮掀起波瀾。

正因如此，王可成像被拴在宮中，難以脫身。不論群臣還是皇上，最近都有些焦躁，而他傳奏於二者之間，聽著所有人的怨言。煩，卻無可奈何。

王可成回到內侍省思來想去，總覺得楊世怡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長著一副挑撥離間的嘴臉。最後王可成把一些事委托下去，又叫來二寶吩咐：“去告訴楊司正，我今日要回府，讓她不必去找我夫人了”。

燕立廊下，風掃庭前。清少實在無聊，抄寫一些詩句以寄情懷，諸如“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一種相思，兩處閑愁”雲雲。在沒有手機、沒有奶茶、沒有王可成的時候，那種古代女子的閨怨情緒，清少真的是嘗了個遍。活了二十多年，清少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體會到有錢人的苦惱。

“夫君！”清少見王可成來了，趕緊迎上去。王可成攬上她的腰，往屋裏走。清少瞧著王可成似乎不像上次回來那麽疲憊，趕緊說：“夫君，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哦？什麽事？”王可成還樂呵呵的。

“我想學騎馬。”說起騎馬清少眼裏都放著光。

“嘿呦！”王可成一笑“家裏有馬車，你學什麽騎馬，小心摔著”。

“可是世怡她們都會騎馬，我也想學。”清少與楊世怡、韓常鈺出去玩時，她們二人都穿著男裝騎駿馬，清少覺得她們逼格可太高了，可自己只能坐車跟在後面。

“都是她們把你給教壞咯”說著王可成刮了刮清少的鼻子。

清少見王可成似乎根本沒當回事，只能繼續說：“我沒有開玩笑，我是真的想學”。

王可成也有些不樂了，他心裏本來就不喜歡楊世怡和韓常鈺。語氣略顯嚴肅：“好了，此事以後再說”。她怎麽突然就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呢？上次說想教書，這次說想騎馬。果真是不能讓她再和楊世怡她們來往了，這麽下去她的心還怎麽放在自己身上。

清少向來最怕王可成不開心，即使她真的想學騎馬也只好忍住了。清少臉上沒有一絲不悅，但神色卻黯淡了，點了點頭說：“那好吧”。

王可成見她不再說什麽也松了口氣，或許他真的喜歡她簡單些，呆傻些，好全心全意的對自己。“好了，別不高興，我不就是怕你傷著累著”。

清少有些沈默，感慨自己如今是個古代女子是多麽不容易！只能又在心裏琢磨，到底什麽想法王可成才能答應她。

“好啦，別楞著了。快去換身衣服，我今兒可是好不容易才回來，準備帶你出去看燈會的”。倒不是清少身上的衣裙不好看，只是太艷麗太透了，從前剛有了夫人總想把她帶出去讓大家瞧瞧，好給自己長長臉。可現在他就想把夫人的美貌可愛都藏好，只留給自己看。

“好！”清少一聽王可成要帶自己約會，趕緊高高興興換了身衣服。

華燈煌煌，高掛樓臺。王可成和清少在前面走著，石頭饅頭緊跟著，手裏提著框子，裝了一堆集市上買的小玩意。

“王大人，咱又碰面了”楊世怡朝著王可成一揮手。她挽著的是穿著男士圓領袍的韓常鈺。

怎麽又碰到她們了，真是冤家路窄。即使當著清少的面，王可成也忍不住有點陰陽怪氣：“楊司正，你家李庭元這是不在？”

楊世怡更是一臉驕傲，望向樓臺最高處，“今日梁王世子包場流月樓，請了庭元去撫琴”又惋惜又得意道：“可惜，慕名而去的女子太多了，我去晚了竟擠也擠不進去”。

所以你就拉了個不男不女的韓常鈺逛？王可成心想著。熟不知韓常鈺眼裏的他也差不多是個不男不女的。誰知清少卻說：“哇，你夫君這麽厲害啊！”

王可成心中不悅：厲害什麽厲害……嘩眾取寵。

楊世怡：“那是，以後有機會請你來我府上聽他彈琴”。

王可成內心更加不悅：聽什麽聽，有什麽好聽的……

回府後，王可成還是不大高興。想著好不容易忙裏偷閑帶清少出來，怎就又碰到楊世怡她們東拉西扯的。

“你怎麽了啊，是不是不高興”清少拉拉王可成的胳膊，卻被王可成抽開。

“哪有，別亂說”王可成看都不看清少。

“那你怎麽都不搭理我”。

“哪有，我要去沐浴了”。

“哦”清少心想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矯情了，於是自己回了屋，可心裏總是念叨著王可成怎麽就不高興了。說起來，自己什麽時候這麽敏感了。

王可成內心：完了，她果然對自己不上心了，自己說沐浴她都不說來伺候了。於是獨自去了浴室，自個泡在木桶裏，眼睛呆呆的沒有一絲神情。直到水漸漸涼了，王可成才遲緩地出來。

回到屋裏，清少也才洗完澡，正坐在妝臺前塗凝露。王可成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清少人雖在他身邊，可總覺得二人之間缺少些什麽。契約？承諾？是也不是，這種缺失讓他總覺得很不踏實。

王可成大概是洗澡時胡思亂想的久了，人總有些低沈。他走過去緊緊抱住清少，想獲得一種真實感。或許是對他而言一切來得太快了，總讓自己有種虛幻的感覺。

清少發覺王可成有些呆呆的，從他懷裏抽出身，捧住王可成的臉仔細瞧著。

王可成神情郁郁而溫柔，輕輕念叨：“睡吧”。

幾日後，南方邊陲急報，安南蠻渠馮青鸞叛亂。皇帝速調六萬大軍鎮壓蠻夷，並派高存緒、王可成監軍。高存緒雖是宦官卻勇武善戰，為帝爪牙，此次出征被提為左監門衛將軍。而王可成雖不剛勇，甚至不善騎馬，但辦事穩妥，被任為行軍司馬，協理軍務。

“喲，王可成，你舍得扔下嬌妻？”高存緒又低又冷，還陰陽怪氣。他就是看不慣王可成都斷了根還惦記著女人的樣子。

王可成本就嫉妒高存緒才高權重，還受不了他從小就自恃才華，高高在上的樣子。王可成略顯得意道：“嬌妻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戚——”高存緒甚是不屑。

王可成呆呆地坐在羅漢榻上，思緒凝重。不論是協調皇帝精銳與南安都護的關系，還是籌備軍械糧草都不是容易的事。高存緒可以一門心思只管殺敵，但王可成必須小心謀劃著後方。

清少幫一邊幫忙收拾著行李一邊想著，此去林邑，大概在越南一帶吧，靠車馬走過去這得多久啊！而且還是打仗，他一個宦官，能行嗎……

“夫君，你去打仗會不會有危險啊”清少軟軟嗲嗲的問，其實她還想問王可成到底懂不懂行軍打仗。

王可成一邊坐著，整個人陰沈沈的，對清少也是愛答不理，甚至面上都是不耐煩。清少想著，完了是不是自己哪裏又沒做好。

王可成走後，清少總糾結於王可成為什麽不理自己了，臨走前還對自己拉著個臉，於是鉆起了牛角尖。況且他可是去前線，會不會……憂慮之下，清少連續一個月都沒睡踏實過。

庭院深深，柳樹倚著墻，把枝葉伸出墻外，搖曳生風。

名家字畫、把玩玉雕、青白瓷器把清少的屋子都擠滿了，王可成人雖走了，但他讓人置的東西一件件進了東院。二寶還從宮中帶了只毛色鮮亮的鸚鵡。

這鸚鵡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清少聽著有些煩躁，幹脆打開絲籠把鸚鵡放了。清少手一撒開，絲籠便咣當落地。

“夫人？”饅頭有些慌，“這鸚鵡……”饅頭心想這鸚鵡甚是名貴，這樣放走老爺回來見了會不會生氣，可轉念一想，老爺哪能跟夫人生氣呀，也就不多言語了。

清少神色有些發呆，但心裏卻暗暗決定：不能再過閑愁生活了，我要出去工作！

又過了幾日，在楊世怡的引薦下，清少來到逍遙書院應聘。書院的創始人莊先生本是供奉翰林，但為了追求自己的教育夢想兩年前便辭了官，開了這家書院。

石頭費盡口舌勸阻，幾乎快要哭出來了。但清少這次鐵了心，偏要趁著王可成不在家，來書院教女孩子們讀書識字。哪怕王可成回來可能會不高興，甚至會生氣。

自打到書院教書，清少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終於不用再糾結王可成為什麽不親親抱抱、和自己多說兩句話再走了。

清少自己裝訂的本子上爬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莊先生掃視一番默默稱讚，沒想到她竟邊教學生，還邊聽自己的課。

清少見莊先生來，就像小學生見了老師一般恭敬。然後神色謙遜地請教：“先生今日講《論語》之‘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是謂諷中原各諸侯不顧周天子，倒不如蠻夷知其禮數，感慨禮崩樂壞”。

見莊先生微微點頭一笑，她才繼續說下去：“我倒覺得，楚國初為蠻夷，到後來才學習中原禮教，而中原各國早已學習蠻夷之霸道，最後楚國衰敗，反倒是知禮樂顯得不合時宜了”。

莊先生哈哈笑起來說：“凡謀國事，當識時務，禮樂之用也要註重時宜，我課上只是解釋夫子之言，可我並沒有讚成他呀”。

清少見莊先生如此有趣，便稍稍放松些又問：“先生，孔子祖籍在宋國，乃殷商後裔，可是他為什麽要提倡周禮呢？”

“啊這……”莊先生摸著胡須笑了笑，心想清少可真有趣。清少雖才華不及楊世怡，但她卻勤學好問、心思活絡，也是她的長處。

莊先生向來喜歡好學之人，後來就常指導一二，清少在現代的時候上了多年學，經史子集稍有涉獵，對莊先生的講解也頗為感興趣，二人慢慢就混熟了。來逍遙書院的多是富家子弟，學費給的多，莊先生每個月也能給清少三五貫錢的工資，清少很是樂在其中。

麓江之水自山巔而下，驚濤滾滾競相奔流。叛賊副將被高存緒用長刀挑起扔下山崖，落入長河之中，留不下任何痕跡。出師三個月，風雨雕旗畫，拔鞘亮寶刀。高存緒以殘暴聞名，治軍嚴格，將士無敢正視其面，所得俘虜必生剝皮面，人人畏懼。

正因如此，叛賊節節敗退，從安南都護被打回林邑國武平郡。高存緒準備帶一萬精銳乘勝追擊，直搗宋平郡。

牙帳內，王可成額間全是汗珠。軍隊深入林邑國，糧草越過崇山峻嶺到達一線本就是個難題。王可成最終聯絡劍南太守以備部分糧草，走陸路供應後方援軍。又修書至南詔國，以劍南酒釀、布匹易糧草，走水路順河而下，抵達高存緒所在前線。

王可成即使不用親上戰場，也免不了風餐露宿。偶有敵軍深入後方偷襲，更是倉皇逃命，哪管什麽監軍少監之類的身份架子。如今衣衫破損，臉上手上帶著傷，他也不禁宛如征夫，慊慊思歸。

清少在家這會應該在幹什麽呢？她有沒有想自己，等自己回去後這般狼狽她是不是很心疼？王可成開始腦補自己英雄歸來，清少心疼欣喜撲在他懷裏的場面了。

又半個月，高存緒沿前朝將軍開辟的故道沿海進發，叛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首領馮青鸞死於高存緒刀下，叛亂隨之平息。

捷報傳入京城，龍顏大悅。軍隊還未歸來，皇帝的賞賜便到了府上。尤其是高存緒，作為宦官卻受到滿朝文武的矚目，有關其殘忍好殺、英勇奮戰之類的八卦故事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場勝仗下來，王可成占勞苦，高存緒占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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