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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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皆是舊物,而故人卻已不在,難免傷懷,常長籲短嘆。想起自己家,母親被父親休妻不知去向,父親被謀害,家道中落,自己流落汙泥濁水之中,此間心境都不及今時今日之傷感痛恨。而寇仇就在眼前,鳳釵和姨母仍處漩渦之中,他卻無膽解救,每日只能借酒消愁,自輕自賤。

對於鳳釵失身之事,他想了又想,依然無法說服自己接受。

他在鳳釵房裏左顧右盼,這裏一片狼藉,匆忙離城時紫鳶和賀氏已搜檢過一遍,又遭盜賊洗劫,連床都被搬走了,地上除了破銅爛鐵和碎紙殘衣,就是蛛網和塵垢。他在廢墟中看到一只小烏龜,那是他七歲抓青蛙時,無意中在池塘邊發現的,就捉了來,給鳳釵養著玩。鳳釵為了損他,就把“怕讀書”的外號也賜給了這只烏龜。

今日卻已物是人非。

鳳釵已不是以前的鳳釵,他也不再是從前的他,而烏龜仍是從前那只長不大的綠背小烏龜。他看著烏龜在手心爬來爬去,突然哭了出來。

不知何時,寶書緩過神來,倏然發現門外站著一人,是個錦衣華服,年近四十的中年貴婦,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夫人,卻只身一人,未帶丫鬟。寶書認得她是前幾天喊話,掩護他登塔的周家媳婦。

蘭氏。

寶書連忙把烏龜放到地上,擦了眼淚,整了整頭發和衣服,給蘭氏鞠躬行禮,道:“您幾時來的?讓您見笑了。”

蘭氏已在門外站了一會,見寶書在哭,就沒打擾,這時說:“你在那麽多人面前認慫,都沒覺得不好意思,怎麽掉幾滴眼淚就怕人笑話了?”

寶書更無地自容,忙走出房間,岔開話題道:“蘭姨是特地來尋我的?”

“整個院子就你一個,我不尋你還能尋誰?”蘭氏道:“我來找你,沒別的事,只是想讓你給寫幾個字。”

寶書摸不著頭腦,便問何字。

蘭氏道:“就仨字。五、月、口。”

寶書越加糊塗,道:“為何單單只寫這三字,有何用途?又為何非叫我寫?據我所知,蘭姨也是讀書之人,自己寫豈不便宜?”

“你倒還不傻。”蘭氏道:“字我當然會寫,但我寫的不管用。走,去泰華書院,去那兒寫,順便跟你商量救倪家小姐的事兒。”

寶書有點不敢置信,道:“你剛才說,你願意幫我救鳳釵?”

蘭氏道:“說救倪家小姐固然沒錯,但要說‘幫你’,那可就不見得。倪姑娘遭受了什麽,以至於跳塔輕生,外人不知道,我們這些當事人難道猜不到?要說幫你,不如說幫倪姑娘。你說她好端端的一個小姑娘,長得多標致,要不是為了給她爹報仇,她哪用得著往虎口裏送?這下好,上個月還生龍活虎的,現在成了個木頭人。可憐她一家人,死的死,關的關,我們心裏看著怪不是滋味。要說我家容如容若跟她年紀差不多,還不知道被言賊折磨成了什麽樣兒。救她也就跟救我閨女一樣,好歹讓我心裏舒服些。”

聽完蘭氏一席話,寶書心裏五味雜陳。

喜自然是有的,聽蘭氏的語氣,願意搭救鳳釵的人不止她一個,而鼓動受害人聯合對抗言禧,是他苦求七年的夙願,眼下終於有人挺身而出,他當然喜。

但同時有點酸,為著這一目標,他已努力了七年,到頭來,激發群眾聯合對敵的人,卻是鳳釵。心酸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自我鄙夷,想自己堂堂男子漢,努力七年,卻比不上一個比自己還小,單薄而柔弱,卷入事件中只一個多月的小姑娘。

他朝蘭氏點點頭,道:“字我可以寫。但你得先告訴我這三個字的意思。”

蘭氏道:“你也是個讀過幾本書的人,難道看不出,僅僅這三個字能包含多少意思?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這三個字能組合成什麽字。”

寶書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組合五月口三字,不覺已到了泰華書院。

蘭氏領他從後門入院。穿過菜園子,就是後門,後院中間是一口水井,東邊是廚房,西邊是廁所。穿過後院上三級臺階就到了起居室,是供先生們飲食睡眠之處。再往前廳,就是夫子室,也即先生們平素備課撰文之地。最外面則是講堂。

兩人剛上臺階,就有一個青年迎了上來,道:“有勞蘭姨了。”

蘭氏道:“要不是你跟申籍不熟,哪用得著我一個婦道人家跑腿。這件事又機密,容不得第四個人知道,除了我,你還能勞煩誰?”

寶書起初以為蘭氏總懟他,是因為不喜歡他,這時見蘭氏跟別人說話也是一樣的口氣,不覺松了口氣。又聽說此事只有他們三人知道,心裏略有失望,然而怕被蘭氏奚落,沒敢吱聲。

隱入居所,蘭氏互相引薦,寶書得知此人是袁冬青。

袁冬青二十七八歲,方巾長衫,一身書生派頭。此前因袁大同不許他接觸寶書,所以兩人雖有耳聞,卻從未謀面。這次袁大同有感於鳳釵受難,劉老夫人慘死,才對冬青重提覆仇之事沒有動怒,而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他暗中運作。

劉老夫人大葬當日,蘭氏和袁大同都曾上街觀看,見劉老夫人生前壯志未酬,死後卻被兇手高高供起,極盡哀榮,又見鳳釵年紀輕輕就已心如槁灰,怎能不同情,由人及己,又怎能不悲憤。蘭氏提議出手救鳳釵,袁大同不敢,卻不反對袁冬青跟蘭氏接洽。

所以蘭氏找到冬青,與他共謀大事。

蘭氏想到,救人必須裏應外合,因此要跟鳳釵取得聯系。而要聯系鳳釵,言有信正好可做為紐帶。於是蘭氏使錢把袁冬青弄進了有信的學堂。冬青是個戲子,識得字,扮起先生來並無違和,在泰華書院教些淺顯字句,倒無破綻。

接下來就要利用有信傳送密函,而密函必須平平無奇,以免引起言禧的註意,同時又必須別具一格,以便讓鳳釵眼前一亮,引起她的註意。兩人思前想後,終於想到組合字的辦法,而這字必須由寶書來寫,方容易取信於鳳釵。

寶書聽到這裏,明白了蘭氏和冬青的苦心,當即提筆來寫。

筆墨早已備好,寶書剛把“五月口”三個字寫在宣紙上,就想到了三個字背後隱藏的含義。

賀氏讓有信跟著字帖練那三個字。

她自己來到臥房,問鳳釵的打算。

鳳釵道:“五、月、口,三個字組合起來,是‘明、晤’兩個字。明晤二字拆開,是兩日,一月,一五,一口。日字拆開則是兩個口字。正合五口一月的字形。”

賀氏豁然開朗道:“明悟有明白之意,這裏應該不取本意。拆開來,可解讀為明日會晤。寶書莫非是要約你明日到書院會面?”

“應該是。”鳳釵興趣不大,她說過不想再見寶書。

賀氏看鳳釵不甚積極,靠在枕頭上心不在焉的,就設法勸她會晤:“你別以為你想什麽娘不知道,娘是過來人,也曾年輕過。你跟寶書的事,娘就算不問,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寶書那孩子,沒有他爹那一身膽氣,倒學了他爹那一根筋的脾氣。他以前是把你當未婚妻看待,可眼下你遭了難,依我看,他很難再認你。這次他發了密函來,想必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勉強幫忙。明天你去書院,見的是袁冬青,我敢打包票,寶書肯定不會去。”

鳳釵聽了這席話,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懊惱。

內心深處,她當然希望寶書明天會出現在泰華書院,可賀氏說在明面上的話,意思是寶書幫她,不是因為想幫,而是不得不幫,讓她心裏極不痛快。一剎那間,她想跟自己打個賭,賭一賭寶書是不是真如賀氏說的那般薄情寡義。於是說:“不管他在不在,我不見他就是了。這一趟是裏應外合,設謀定策的關鍵,本應要去的。”

賀氏會心一笑,道:“這就對了。”

很快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言府守衛如此森嚴,你如何出得了府門呢?”

鳳釵道:“我自有辦法。”

戲子教書泰華院

次日早膳前,賀氏破天荒地把眾人都召集到院中訓話。

在倪府,賀氏當家十餘年,都不曾集過會。一來有賴於倪堅的賢德,二來有賴於劉老夫人的威望,賀氏雖管不住下人,倒也無需跟他們大動肝火。此時訓話,她比被訓之人還緊張,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說了些不可躲懶耍滑、鋪張浪費等陳年舊話。最後才著重強調,鳳釵近來身體不適,需要靜養,眾人無召不得入堂屋。

丫鬟婆子們有的答“是”,有的答“知道了”,都懶洋洋的。

鳳釵則趁機從後院溜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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