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裝甲車堵住了郊外停機坪的出入口，全副武裝的軍人和機器人以救生艇為中心形成了包圍圈，將塞拉格爾航空港周圍圍得密不透風，如同一道道鋼鐵鑄就的堅硬柵欄。

加林沒有舉起手，他甚至幻覺般的聽到上百把激光槍對焦的細微聲響，但是他們被尤拉諾斯按住了，現場佇立著兩百個以上的士兵和軍官，卻只有遠方海面上呼嘯的夜風，和艦船坦克發動機的沈悶聲響混雜在空氣裏。

被裝甲車擋住的後面有一輛掛政府通行證的轎車，尤拉諾斯替他打開了車門。

這就如同，十年前尤拉諾斯將他從sw-1135上帶出來的時候，男人已經走下了飛艦，而驚惶的男孩在原處猶豫不決，最後男人拉開車門，加林滿臉克制的警惕，順著他的意思坐進了車裏。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男人仍然站在那裏，仿佛一個真正的慈父那樣，無論自己的孩子做什麽，都站在一切開始的時候，告訴他他一直在等待他歸來。

——如果忽略四周嚴陣以待的士兵的話。

救生艇和尤拉諾斯之間相隔約一百米，加林走到兩者連線的中間就沒有再往前，端著高精激光槍的士兵縮小了包圍圈，探測機器人率先靠近了救生艇。

尤拉諾斯那一刻甚至微微的笑了，他合上車門，向加林走去。

——孩子鬧夠了，就應該回家。

為人父母是什麽意思？哪怕他再怎麽折騰，再怎麽叛逆，激烈抗爭或是摔門而去，到了最後，還是得這樣包容他。因為他是你在世界上血脈的延續，哪怕從某種意義上說，加林的基因已經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一點都不像他了。

尤拉諾斯是一個過分偏執的人，只不過這種偏執被隱藏在他領袖的殺伐決斷下，也就顯得不那麽突出。在他和加林斷斷續續相處的很多年裏，他很少會想到加林是他的孩子。他的道德感比雷恩斯更加稀缺，或者換句話說，他的眼裏從來只容得下奧卡蘭拉一個人，而加林只是一件神似奧卡蘭拉的物品。

物品，或者人偶，如果現代仿真機器人技術可以達到徹底以假亂真的地步，他可能都不會對加林有過多留戀。

他很少想到加林是一個和他一樣的活生生的人，他會需要親情、陪伴，以及友誼。

這些東西加林都不曾得到過。奧卡蘭拉從某種意義上憎恨他，因為他的存在代表著尤拉諾斯的罪行，而加林也並不和她多麽親近，他憎恨他的母親，從他意識到自己被奧卡蘭拉改造成Omega起，這種難以言喻的痛恨就深深地在他的靈魂裏紮了根。

他是一個從降生起就被憎惡的人，註定了被遺棄，註定站在世界邊緣。

加林和尤拉諾斯在很多方面其實非常相像，他比雷恩斯更加完整的繼承了尤拉諾斯的陰狠無情，尤拉諾斯難免以己度人，他想，像加林這樣天性淡漠而早慧的孩子，也許本身就不太需要被寵愛。

他像一把鋒利的刀，只需要不斷的淬火和打磨。

加林也從不提出異議，他不會向他的父親乞求什麽，這些年他唯一要求過的大概就是接受教育了，尤拉諾斯確實滿足了他。

——因為奧卡蘭拉聰慧過人，如果加林也擅長基礎學科的話，他看上去就更像奧卡蘭拉了，簡直如同女人的翻版。

如果加林知道尤拉諾斯心思的話，可能只會覺得更加的難以忍受。

他乖巧精致，在尤拉諾斯面前表演得像一件精雕細琢的物品，任由男人擺放在那個衛星都定位不到的私宅裏，他想起來了就回去摸一摸看一看。尤拉諾斯甚至不希望他長大，因為加林的身體裏畢竟還有一條他的性染色體，生長發育會使原本雌雄莫辯的少年顯出男人的模樣來。

現在他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一點接近青年alpha了，alpha信息素完全取代了原本柔和甜膩的味道，但他開始註射alpha性激素的時候已經成年，身高和骨骼基本定型，清瘦的身材包裹在襯衫和風衣裏，仍然給人一種很年輕而柔韌的感覺。

仿佛百折不彎，仿佛一折就斷。

尤拉諾斯走近了他，看著他清晰漂亮的眉眼，心裏很偶然的升起了一種陌生感。

他一直拿他當一件小玩意兒，他甚至也不太把他的逃離當回事，——他找了加林三年，大半部分是無處緬懷奧卡蘭拉，小部分是對雷恩斯僭越的惱怒，剩下的一點點，是有種丟了件已經習慣了對方存在的物品的空洞。

他沒有想過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對，加林屬於他，這件事毋庸置疑，也僅此而已。

他也不覺得自己在控制加林，加林所體會到的絕望和痛苦更加是無稽之談，他像天底下任何一個父親那樣替自己的孩子提前選擇一條他認為合適的道路，而適合加林的，就是當一只漂亮的金絲雀，被他豢養在加林觀賞玩弄。

這只小小的、精致的金絲雀已經長大了，在他溫和得仿佛含著一汪雪水的眼裏，淩厲的殺機如同雪亮的刀鋒剎那出鞘，在尤拉諾斯伸手試圖摟過他的脖子時，青年閃身躲過，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尤拉諾斯只見加林從褲袋裏抽出了一個圓形的物件。

——緊接著他在上面用力一按！

“砰”！

“轟轟轟”……

尤拉諾斯和他的位置倒轉，他身後的救生艇一瞬間爆炸！

火焰騰的燃起，沾著火星的碎片旋轉著射向人群，特種部隊的士兵發出一聲驚呼，更多的人被沖擊波掀翻，火光剎那間映紅了航空港的夜空，如同鮮血潑上畫卷。

“去……死……”

男孩的聲音低低響起，仿佛沾染著殘酷的笑意，尤拉諾斯伸出手去抓他，爆炸的餘波卻在這時候陡然爆發，烈焰沖天而起，加林的手臂擦著他的指尖被沖擊波彈開，尤拉諾斯一手抓空，往後踉蹌了幾步，看著加林在幾米外被爆炸的餘波彈開。

尤拉諾斯愕然地張大了雙眼。

他知道這個小兒子繼承了自己種種品性，也大概能從他之前的反應裏猜到他對自己的恨意，卻沒料到加林要他死。

過去的創傷已經不可挽回，留下的印跡終將伴隨一生，加林不要他的懺悔和覺悟，他要他死，如果一個人的死亡還不是終結，那就搭上他自己的。

萊因哈德曾經震驚於加林這個人的冷漠和孤絕，他的重重偽裝之下一無所有，仿佛一片空蕩蕩的荒原，他渴望自由，而他無法掙脫，他憎恨一切人，也正是這種不死不休的恨意抵死支撐著他的脊梁，迫使他不屈服地走到今天。

這是加林的希望。

他希望有一天能擺脫命運，他能夠真正地為自己而活。但尤拉諾斯的再度出現毀了他所想的一切，命運的枷鎖從未被掙斷，自由遙不可及，仿佛除了死亡已別無他法。

那種致命的疲倦咆哮著沖上了加林的腦海，他從來沒感覺到塞拉格爾的春天這麽的冷，寒風刺破皮肉，從頭到腳洗涮著他的每一塊骨骼，灌進細胞間的縫隙，冷得他牙齒都在劇烈打戰。

他突然不想掙紮了。

太累了。

太累了。

連日來躲避星際探測裝置，偽造通過政審的材料，殫精竭慮，最後還是落進了尤拉諾斯的陷阱。

他其實猜過尤拉諾斯會故意設計誆騙他，甚至為此在救生艇燃料允許範圍內，延遲了抵達塞拉格爾的時間，但他沒想到尤拉諾斯真的等著他，——要知道他的團隊發文抵達了某地，實際人卻沒到的情況，這是需要做大量媒體公關的，尤拉諾斯這麽的沈得住氣，或者說——這麽了解他。

他的抗爭就像一個笑話，尤拉諾斯看著他在他的天羅地網下玩弄手段，仿佛欣賞一個孩子的游戲。

加林笑了起來，刻骨的疲倦鐫刻在他的眼裏，火光將他褐色的眸子映得殷紅，仿佛那裏濺了血。他再一次按上了那個按鍵，第二輪爆炸猛然開始！

“加林！”尤拉諾斯脫口大吼，他好像在瞬間理解了加林剛才的眼神，那甚至不是殺意，而是寂滅。

生不如死，不如我們……同歸於盡。

熱浪裹挾著寒風穿過加林的發梢，他比之前更長的短發在熱流裏起落，呼嘯的狂風鼓起了他的風衣和襯衫，年輕的男孩消瘦得令人心驚的身材猛然被勾勒出來，像是薄薄的紙片一般被風一吹就散。

“加林！！”

尤拉諾斯狂吼。

直升機轟鳴著飛來，投下滅火的物資，尤拉諾斯突破生理的極限，在第二輪爆炸蕩平整個停機坪之前，狂奔過去，一把摟過加林，同時臥倒，火光從他背後爬上來，男人的臉被映得通紅。

男人養的親兵不是吃素的，加上加林著陸時救生艇的燃料也所剩不多，爆炸在幾分鐘內被平息，專用的救援機器人沖入火場，醫療隊趕到外圍，尤拉諾斯被人用巨大的毯子撲滅他身上的火，但男人卻沒有在意，他近乎失態地咆哮著讓人救加林。

而在場的人關註點完全在國家統帥身上，醫療兵一擁而上，將尤拉諾斯拉離加林。

尤拉諾斯眼睜睜看著加林被爆炸的沖擊波沖出幾米，捂著腹部劇烈嘔血，層疊的人影隔開了他和他的孩子，強烈的、即將徹底失去對方的恐懼猛然間席卷了尤拉諾斯的心房。

……不要死。

——不要死！！

他們之間淡薄得約等於無的情感聯結好像在這一刻有了作用，尤拉諾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加林這一次真的要死了，比他和萊因哈德正面遭遇的時候更加強烈，幾乎到了恐怖的地步。

“放開我！！”尤拉諾斯咆哮道，“滾！滾啊！給我去救他！給我去救加林！！”

他的鞏膜上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乍看上去好像眼球完全被血色填滿，那張永遠八風不動威嚴而沈靜的臉極大的扭曲起來，顯示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神色。

他一把推開旁邊的醫生，抽下了身上的毯子，踹開圍在外面的士兵跑到加林身邊，將毯子覆蓋到年輕人的身上。

醫生和武裝士兵飛奔過來，不遠處的火光逶迤而起，火舌帶起層層疊疊的氣流，人影好像隔著一層不斷浮動而扭曲的濾鏡，高峻如山的男人跪在男孩的身邊，永遠居高臨下的頭顱深深低垂下來，俯身在他的脖頸和肩胛之間。男孩的身軀掩藏在厚厚的絨毯下，隨後被男人用力抱了起來。

男人大步走來，爆炸瞬間飛射的航空器碎片鉆進他的身體，大衣裏滲出大片血跡，alpha強大的體能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現場的軍醫幾乎呆了過去，幾秒後才拖著便攜式擔架跑上來。

塞拉格爾希爾斯州近郊，公立醫院特需病房。

高大而冷峻的男人在病房外的監控室裏，隔著整幅單面玻璃往裏看，單獨的病床位於房間正中，雪白的床單上躺著一個消瘦的人形，淡青色的呼吸面罩扣在他的臉上，從側面看年輕人的面頰凹陷下去，鋪展在枕巾上的黑發是整個潔白的病房裏為數不多的顏色。

光線從窗裏投射進來，冰冷地照在他的身上，加林一只蒼白的手搭在遮住上腹部的被子上，看起來如同蒸發的霧水般透明。

敲門聲響了起來，尤拉諾斯轉動有些幹澀的眼珠，回過頭。

“統帥先生，”醫生欠了欠身，走上前，攥緊了手裏的電子信息檔案，“您傷口還未痊愈，不妨先回病房……？”

尤拉諾斯擡手止住了他的話，擡擡下巴示意對面病房的加林：“我一把老骨頭了，比他離爆炸源還近，怎麽他到現在還沒醒？”

“……”醫生猶豫了一瞬。

他認識加林，三年前加林還生活在dk-105的時候，有什麽不適，就是他遠程監控著人工智能替加林看的，某種意義上接近於家庭醫生。

列克為尤拉諾斯工作了將近二十年，從壯年起至今，在聯盟智能醫療還不那麽發達的時代開始。奧卡蘭拉被尤拉諾斯拘禁在聯盟的那段時間，反抗尤拉諾斯選擇絕食，後來就是由這位醫生秘密救回來的。

他看了看加林的檢測報告，又想起了奧卡蘭拉的，心中沈沈地嘆出口氣。

“是這樣的，根據我個人記錄的艾德裏安的病歷，他有長期慢性淺表性胃炎病史，結合之前所做的基礎檢查，可能已經發展成萎縮性胃炎。”列克看著尤拉諾斯的臉色，斟酌詞句道，“這個……請您務必做好心理準備，因為檢查結果不容樂觀。”

尤拉諾斯倏地轉過頭，眼裏滿是遮掩不住的不可思議：“萎縮性胃炎？！他才二十一歲！”

“是的，這一疾病在聯盟極其高發，而且呈現大幅年輕化趨勢。”列克望了一眼對面，“鑒於這一疾病有相當大的癌變概率，以及，據我所知，奧卡蘭拉中年就曾罹患此疾，發病年齡也不大，生物醫學遺傳學已經揭示了胃癌的遺傳機理。我們就考慮，接下來給艾德裏安做一下X線鋇餐檢查……”

他們說話間，單面玻璃後的年輕人悄然轉醒，光照隨著恒星的升高，成片地塗在他的病床上。青年微微睜開眼睛，長長的眼睫掃下一片疏朗的陰影。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開始潑狗血了！萊因還得下線一會兒哈，加林這邊有聯盟的劇情（人生巔峰）要走。

然後嗷嗷嗷嗷嗷小可愛給我投雷啦！謝謝留言的小可愛啊！激動！我會加油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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