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無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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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這天下午,加林剛從化驗室回來,醫生替他換了藥,尤拉諾斯跟著就走了進來。

救生艇炸毀的時候碎渣飛濺,加林的背上被刮出了幾道口子,傷口還沒有愈合,他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連忙把脫到一半的衣服拉上,疼得“嘶”了一聲。

尤拉諾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走了過去,一手按在他肩上,將他翹起來的衣領折好。

加林沒說話,任由他輕輕□□著自己。

“呆在這裏有好幾天了,不是檢查就是躺著,挺無聊的,我帶你出去?”尤拉諾斯首先打破了沈默。

“我習慣了。”加林說。

尤拉諾斯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一頓,沈沈嘆了口氣。

他折身走過來,半蹲在加林所坐的輪椅面前,智能輪椅有一定的高度,加林坐著和尤拉諾斯半蹲著有一點十分微妙的距離差,就像是漸漸竄個子的孩子和試圖與他平時的母親在一起一樣。

“加林。”尤拉諾斯似乎沒有感覺有什麽不妥,他伸手握住了加林搭在腹部的手。男人掌心寬厚而溫熱,加林的冰涼的手被輕輕攥住,他下意識地抽動了一下,最終沒有掙開。

“加林。”尤拉諾斯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加林恍然地想他這是什麽意思呢?他怎麽突然不堅持叫他艾德裏安了?那不是才是他想給他的孩子……或者一件精美的人像的名字嗎?

他怎麽不責怪自己試圖弒兄弒父的行徑呢?

他還蹲在這裏,好像一副懇求原諒的樣子,是想幹什麽呢?

加林淡淡地看著他,眼裏沒什麽變化。

“我太自以為是了,我做錯了很多事。”尤拉諾斯試著開口,凝望著加林那無比神似他母親的眼睛,“我為了走上高位,最終選擇了犧牲奧卡蘭拉,我非常後悔,我想要補償她的孩子——他和我的孩子。”

啊,是這樣。

加林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無意中看到尤拉諾斯的電腦,發現了這個聯盟隱瞞最深的秘辛的時候,他甚至質問了尤拉諾斯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的人混在聯邦的軍隊裏,殺死了奧卡蘭拉,然後嫁禍給聯邦,以此換取了那場對聯邦戰爭的正義性,並在此後的戰役裏升到了上將。

——可是尤拉諾斯當年是怎麽做的呢?

他把他一巴掌扇到在地上,惡狠狠地掐著他的脖子,告訴他別多事,他只要乖乖的,就什麽事都沒有。

他現在又在懺悔什麽呢?

過去已經過去了,他還能補償什麽呢?

加林覺得有些可笑了,他把手從尤拉諾斯的掌心裏抽出來,他的手白皙而骨骼分明,這是將近一個月沒有正經的吃過什麽東西了,全靠葡萄糖和應急用的營養針續命的結果。

其實很簡單,他吃不下什麽東西,咽下去的總會原封不動的吐出來,也感覺不到有什麽味道。

他的世界真是很單純的,單純的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他小時候在實驗室裏,吃的喝的都是由專業科學家經手的,讓他怎麽吃他就得按照要求吃,因為“那是最適合他的”,“經過嚴密科學論證的”,“排除一切外力對‘實驗結果’影響的”,他沒有什麽選擇的機會,幾歲的時候他也許抗爭過,知道抗爭也沒有意義就不再反抗了。

後來他被尤拉諾斯接走,專門的管家機器人守著他的一日三餐,也就稍好一點,但他其實一直對吃東西提不起興趣,逃到聯邦之後就更加放任自流,如果不是有高強度的體訓,他大概會經常一整天都不吃東西。

阿瑞斯的實操課上他的上腹部也受過傷,在wa-352的激戰中差點胃出血,他有一副很年輕的身體,可是再年輕的身體也經不起這樣折騰。

“我生了大病,是不是?”加林沒有理會他,突然問道。

尤拉諾斯從走神裏回過神來。

他有些失措的擡起頭,望見了加林的眼睛。

很奇異的,他沒有在加林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人類面對不可抗力的驚慌,他很平靜,坦然,尤拉諾斯甚至看出了一點意味不明的、接近輕松的笑意。

其實連接觸加林的時間遠沒有尤拉諾斯那麽久的萊因哈德都看得出來,他一直有一種強烈的自毀傾向,好像他從來都當生命是一種負擔,活著是經受折磨,他不珍惜自己,甚至不在乎疼痛,為了壓制Omega的□□拿刀自|殘,放血,親手切開生殖腺……他仿佛隨時準備好了赴死,以至於毫無求生的意志。

尤拉諾斯搖了搖頭,將他的手握回來:“不,不,只是普通的胃炎和中度胃潰瘍,你別多想。”

加林笑了一下,偏過臉去:“你不用瞞我,我知道的。”

“父親,”加林叫了他一聲,微微搖了搖頭,“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就這麽死了,不太甘心。”

尤拉諾斯張嘴要反駁他,被加林擋了下來,他繼續道:“但前幾天在跑道上,我突然覺得很無所謂,你說我掙紮著活了這麽久,換來了什麽呢?我想要傷害過我的人和那些自稱無辜的旁觀者都去死,為此我可以不擇手段,我想要攫取至高無上的權力,我一直忍耐著,忍耐到有一天我足夠強大,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把它們一一送往地獄,——然後呢?”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加林稍稍提高的語氣低沈下來,凝視著尤拉諾斯,說,“——人是不能由仇恨和悲慟作為支柱活著的,真正能激發人的求生欲和生存意志的,只有愛和光明。”

他微微笑起來,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使他看起來想要融化進去一樣。

“可是我的心裏沒有愛,我一無所有,只剩下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蝕骨的痛苦。”

他的臉色看不出悲哀還是釋然,因為光線變化的緣故甚至顯得氣色都變好了,流露出一種仿佛油畫似的凝固感。

“你別這麽想,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錯了。”尤拉諾斯稍稍站起身,靠近了加林,把他從椅背上拉起來一點,青年的額頭抵靠在男人寬闊的肩膀上,男人環抱住他極度消瘦而格外單薄的肩胛,臉頰在他的耳邊和發梢上磨蹭,“你別這麽想,你還很年輕,你有大把的人生要過,別這麽悲觀。今時不同往日,醫療技術都提高了,你別這麽想。”

男人絮絮叨叨的安慰他,右手避開了他背上的傷口輕輕順著他的脊椎,加林輕輕笑起來,眼裏的神色被眼睫斂去,影影綽綽地看不分明。

“我有點想出去了。”加林說,推開了尤拉諾斯。

“嗯……”尤拉諾斯看著他,猶豫了一瞬。

加林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面色有些不耐道:“怎麽了?”

“你傷還沒好全,這兩天希爾斯州在強降溫,出去可能……”尤拉諾斯罕見地柔和了語氣,俯身摸了摸他的發頂,“要不再等兩天?”

“算了。”加林打斷他,將輪椅的方向指向床尾,“我有點累了,您請回吧。”

“你……”尤拉諾斯欲言又止,加林極少用這種仿佛孩子鬧別扭的態度和他說話,他之前的厭世態度也確實讓尤拉諾斯有些有心,權衡了半晌,尤拉諾斯妥協道:“就醫院後面的花園,半小時就回來。”

他親自替加林拿外衣,加林回過頭,重覆道:“我想出去,——離開這裏。”

那次後來是尤拉諾斯親自駕車捎他出去的,車內保持在一個很舒適的溫度,尤拉諾斯幫他把圍巾和大衣疊好放在後座上,才鉆進前面開車。

加林看著他的側臉,五十歲的男人終究抵擋不住歲月,時光在他臉上留下斑駁的紋路,高聳的眉弓使他的眼窩深深下陷,他當年也是聯合軍校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啊……加林想,也終究是老了。

他很少正眼看他的父親,因為這個男人的出現總是伴隨著疼痛和令人窒息的壓迫,他默認了尤拉諾斯的高高在上,只是逼迫自己忍受,支撐他從那樣黑暗的歲月裏走來的為數不多的動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徹頭徹尾的擺脫他的桎梏。

然而轉眼尤拉諾斯已經五十多了,他開始試圖扮演一個慈父,可是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無數隔閡,芒刺般捅向對方,互相折磨。

加林轉頭看向了車窗外,心裏控制不住的翻湧起難以言說的酸澀。

這種不似同情也不似悲哀的情緒令他感到無比陌生,仿佛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人產生了除了恨意之外的感情。

此後加林和尤拉諾斯的關系倒稍微緩和了一點,很難說那是種什麽樣的狀態,仿佛兩人都將此前不死不休的糾葛遺忘了,默契地維持起表面上父慈子孝的模樣來。

尤拉諾斯對加林很是縱容,幾乎滿足他的一切要求,甚至在他準備啟程返回西亞星的時候,問他:“你跟我一起去西亞星嗎?那裏的醫學技術更加發達,對你的病有好處的。”

加林當時靠在他臨時辦公室的沙發裏,沒有穿病號服,穿著寬松的白襯衫和黑長褲,隨手在平板上劃拉。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尤拉諾斯對待他的態度介於孩子和情|人之間,暧昧而模糊。

他猶豫了一會兒,尤拉諾斯揉了揉他許久未剪的短發:“你不想去也可以。我不勉強你。”

當時正好有一個醫生按鈴,叫加林去做個常規檢查,加林應了一聲站起來,回過頭說:“……我考慮一下。你陪我嗎?”

他的語氣很弱,仿佛有些脆弱和害怕,尤拉諾斯知道有些檢查會對病人造成一定的痛苦,年輕人難免會有些畏懼。他點點頭要過去,不料手環上的一個紅色光點閃爍了起來,加林的目光在上面輕輕一落,善解人意道:“沒關系,我自己可以。”

“很抱歉。”尤拉諾斯看了一眼,打開了光腦,向加林解釋道,“是七國領導人會議安排計劃,最後期限快到了。”

門被人帶上,尤拉諾斯卻沒有再看光屏的投影,而是將通訊器扣在耳廓上。

幕僚的聲音從耳脈裏傳來:“統帥,雷恩斯最近利用民主黨搞了幾個大動作,根據我們得到的線索,塞拉格爾大選的暴|動事件,就是他和他的團隊暗中策劃的。——眾所周知,塞拉格爾十年來的執政黨一直穩定支持共和黨,而雷恩斯此舉意圖打破聯盟兩黨制衡的情形。”

“和我想的一樣。”尤拉諾斯用手摸著下巴喃喃。

“統帥,這非比尋常,雷恩斯當年執意加入民主黨,而您放任了他,這已經留下了隱患。起初我們以為您是借此機會將兩黨的權力全都抓緊在自己手裏,但顯然雷恩斯已經不滿足於此了!”梅爾文的聲音急迫起來,“塞拉格爾預計在一個月後重新選舉,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如果我們在此次博弈中失利,沒有將當選人控制在我們麾下,或是對方不完全是我們的人的話……”

“這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鋪好了路,也選定了那個人選。”尤拉諾斯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面,玻璃潔凈的表面上映出他堅毅的容貌。

“統帥?”

“——加林·路德維希。”尤拉諾斯輕聲說,“我會親自扶他上位,並且所有人都將看到,他作為聯盟特工,孤身一人潛入聯邦,抓住了聯邦高層的漏洞,逼死聯邦中將洛德·馮·紐倫貝格,迫使聯邦將三分之一的軍部高層流放,在和聯邦現空軍117集團軍總司令萊因哈德的正面遭遇戰中假死逃生。

“加林·路德維希是塞拉格爾的英雄,也是聯盟的英雄。”

“……”梅爾文那裏許久沒有傳來聲音。

尤拉諾斯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玻璃上,那裏映出了另一個方向上一個模糊的陰影。

他回過頭,看到加林端著一個玻璃杯,站在他身後幾米外的門口,臉色蒼白。

“真是絕妙!”梅爾文的聲音正從耳脈裏傳來,“原來如此!您真是深謀遠慮,決勝於三年之前——這簡直妙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可愛滴營養液!雖然我也不知道它有啥用……總之感謝小可愛滴支持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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