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你說什麽？！”萊因驚訝地擡起頭。

“我來找你正是為了這件事。”霍頓搭了搭他的肩，示意他起身，他的光腦接入辦公室的中控系統，投影打開，房間自動進入全保密狀態。

“我們的太空監視器在wa-352的外側公軌游走，十天前發現了漂泊在星際軌道上的、聯盟飛艦的黑盒子，”霍頓擡擡下巴示意那個三維的屏幕，“我們的技術人員輪班工作，終於從中調取充足數據並解密，還原了當時聯盟部分戰艦的內部情況。”

投影進入三維播放模式，原視頻顯然是不可能留下來的，所以現在在辦公室中間顯示的是根據數據處理模擬的當時畫面。

加林還留在主控室裏，他從固定座椅上滑下來，靠坐在固定椅旁邊，畫面很真實，又是三維等比例投影，看上去那個混亂的畫面就像在眼前，那個年輕人還沒有在戰鬥中喪生一般，萊因哈德呼吸一滯，暗暗掐握自己的雙手，強迫自己認清現實。

紛亂的聲音傳了出來，畫面劇烈震動，仿佛是戰艦受到炮火攻擊，畫面的信號劇烈波動，最後陷入了一片黑暗。

“長官？！”

“您怎麽樣？”

“檢測員呢？！快檢修！快啊！！”

一陣爆炸的聲響過後，萊因眼前的畫面重新亮起，六個顯示屏，每個顯示屏裏大大小小地現實著聯盟軍艦內有人類存在的畫面，只剩下最後一個，冰冷地，沈默地慢慢亮了起來。

弧形突出的操作指揮臺，一道噴射狀的鮮血灑在上面，防護衣和安全帶散落在旁邊的座椅上。

“畫面中斷是因為當時發生幹擾，一部分數據被銷毀了。”霍頓解釋道，“——當然，現在不排除加林故意為之的可能性。”

萊因哈德點點頭，緊盯著畫面。

畫面沒有再變化，——可是那裏那個虛弱的靠在座椅旁邊的年輕人，不見了。

“這是什麽意思……”萊因將那段模擬視頻仿佛看了快十幾遍，才皺著眉慢慢靠在身後的桌沿上。

“意思就是艾德裏安——也就是加林，他可能根本沒死。”霍頓搖了搖頭，他想播放下一個分析圖，餘光無意中瞥過萊因的臉，頓時臉色抽搐起來，“老夥計，你剛才那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萊因在他張嘴的一瞬間端起了一副嚴肅的模樣，冷靜地分析道，“我看了原始數據，監控失效的時間到我們最後一輪攻擊開始，中間間隔不超過五秒，不考慮覆雜的物理效應，也就是加林必然在短短的幾秒之內，就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離開了飛艦。”

“怎麽說，你覺得這辦得到嗎？”

——辦得到。

當然辦得到。

只要你提前準備好救生艇，保證核動力艙完好，提前啟動高倍率加速器，在飛艦被擊中下沈的同時，有一顆彗星從天而降……然後在五秒之內進入已經一切就緒的救生艇，一頭紮上彗星被帶走。

在幾秒鐘之內消失太輕易了，如果你提前一兩周就開始準備的話。

“還是沒找到？”尤拉諾斯問。

幕僚點了點頭：“對不起，下屬辦事不力。請您節哀。”

“……節哀？”尤拉諾斯低下去的頭突然擡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八度，“節哀？！你什麽意思？艾德裏安死了？！”

“統帥……雖然我們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是距上次沖突爆發已經將近兩周，艾德裏安先生杳無音信，在當時的情況下……”幕僚的聲音越來越低，尤拉諾斯是不喜歡下屬這樣向他做匯報的，他希望他部下的每一個人都具有鋼鐵般的意志，從言語中體現出來，關系親近的心腹都深知這一點。但梅爾文確實無法堅定地說出這些。

他追隨尤拉諾斯已經有相當年頭了，雖然並非他身邊最早的一批幕僚，卻是親手將他送上統帥之位的功臣。他們在普通聯盟民眾的視野中並不可見，卻是實實在在參與改變這個聯合國的核心人物之一。

這些人在暗中支持著尤拉諾斯，他們也許表面上的職位不高，或是只是生活秘書中的一個或幾個，但尤拉諾斯的絕大部分私人狀況在他們那裏是全透明的。

他們所管轄的範圍十分寬泛，全方位的把握著尤拉諾斯能顧及到的和無暇顧及的各個方面，尤拉諾斯依靠他們，卻也不斷約束著他們手中的權力，沒有把一切都透露給他們——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互相依仗著生存。

“不可能。”尤拉諾斯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記得三年多前的那次了？雷恩斯的人追了他幾百億公裏，眼睜睜看著他的飛艦在孤星墜毀，而墜落的地方是島獨分子的聚集地，地頭蛇們當時正在械鬥——你們也說他死定了，放棄了尋找，結果呢？”

“結果他被雷恩斯找回來了。”

無論如何，尤拉諾斯和加林的關系幕僚們都是看在眼裏的，其中當然包括三年前那場出逃，梅爾文沒想到尤拉諾斯主動提起這一段——要知道，加林離開之後，這位在聯盟地位無限接近於□□者的父親差點發瘋，性情都變得陰沈乖張喜怒無常起來。

“這次的情況有所不同，畢竟當時還是墜落在星球上，周圍有市鎮。這次是在太空中被重創，飛艦內艙都被切成二十一塊了。”梅爾文勸道，“我們先前完全看錯了艾德裏安，統帥。他並不像他表面上的那麽……平和，以及與世無爭。塞拉格爾重新大選在即，聯盟統帥的換屆也即將開始，現在民調對您和雷恩斯十分不利，希望您斟酌損益。”

“你什麽意思？”尤拉諾斯問。

“您將他找回來，他只會是雷恩斯最強大的對手。”梅爾文終於扯下了謙恭的面具，沈聲說，“艾德裏安死在戰場上是對我們再有利不過的結果，我們可以借此煽動民眾情緒，雷恩斯借機攻打聯邦共和國，屆時換屆大選，您的兒子將是眾望所歸。”

“誰告訴你我想送雷恩斯上位？”

梅爾文暗自為自己的決策叫好，絲毫沒有註意到尤拉諾斯逐漸發冷的聲調，他接著說道：“如果您不想的話，也可以自己連任，屆時您將是星際史上第一的……大獨|裁者。”

尤拉諾斯冷笑起來：“我可從沒這麽說過。”

梅爾文瞪大了眼睛，還沒有回過味來，一個人破門而入，對尤拉諾斯喊道：“統帥！一架帶有我們標記的飛艇入境！有情況了！”

尤拉諾斯瞥了梅爾文一眼，拎起椅背上的大衣：“走。”

塞拉格爾星近地軌道。

“塞拉格爾的登陸申請發了嗎？”加林擡起頭看了眼星球表面正在接近的哨卡，“凱恩？”

——他的專屬AI被他取了個人名叫凱恩，幾天前剛取的。加林是個幹什麽都幹脆利落力求簡潔的人，他最初在尤拉諾斯的私宅裏獨自改造這個人工智能系統的時候，就沒打算給他取個名字。

他年少時不跟同齡人一起上學，又被尤拉諾斯圈禁在一小塊地方，連多一臺機器人都不肯輕易放進去，尤拉諾斯本意都沒怎麽想讓他學習，因素有很多，——但這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是極其殘酷的，最後他看在加林表現得很乖巧聽話的份上，才送了他一個高級人工智能當老師。

那個程序也沒有名字，是人工智能科學實驗室未完成的試驗品。

天分有時候就會這樣沖破外力的桎梏，或者說奧卡蘭拉的基因除了性別決定部分之外都過分完美，加林在十五六歲的時候獨自研究透了那個試驗品，利用它設計上的漏洞，在他原來的程序下加了第二層隱藏代碼。

這就像人類的第二重人格，大多數情況下那個設備都以主人格出現，而在某些時候，譬如加林需要它的時候，主人格休眠，副人格被啟動，而這個副人格所攜帶的指令，是完全服從於加林的。

後來他將這個副人格從原來的系統裏分離出來，也沒有給它名字，他一直叫他“AI”，當然他也知道保護自己寫在AI最底層的命令庫裏。

因為那是他自己寫的。

加林前半生極為孤獨，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他很習慣這種孤獨，但有時候也會有那麽點難以忍受。他試圖抓住一些他所能抓住的東西，一些一旦出現就不會改變的東西，能夠在他需要的時候保護他。

這個名字來自一個孤島上的年輕人，盡管聯邦有幾十萬人叫這個名字。連AI的人聲都被加林調整得很像對方。

某種意義上，就如同一個紀念。

少年的聲音傳了過來：“發啦~對方已經通過，準備著陸就好了。”

加林有些詫異，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再次確認當天的新聞，尤拉諾斯於兩天前離開塞拉格爾返回西亞星。

“通知負責審查的官員了？”

“是的，作為和他單線聯系的特工，證明都已經偽造好了。”少年說。

飛艦在向目的地駛去……淡藍色的星球越來越近，某種奇異地不安愈發明顯的湧上加林心頭，他後退一步，在看清屏幕上的畫面之後，突然喊了一聲“撤”！

凱恩剛剛反應，放下的起落架還未收起，只聽地面上隆隆作響，三臺裝甲坦克的上半部分從幾個方向暴露出來！

這對於一架普通的戰艦而言不足為據，但救生艇本身條件所限，不可能裝載大型彈|藥武器，現在飛行器已經進入塞拉格爾領空，發生武裝沖突的後果不堪設想，加林急促地呼吸，強自鎮定下來，命令凱恩立即聯絡當地官員，同時手動迫降。

他從救生艇駕駛艙裏出來，兩個排的士兵舉槍對著他，激光點落在他身上各個要害，不斷閃爍浮動。

冰冷刺骨的風從遠方席卷而來，岑寂的夜色籠罩在軍港之上，防風林形成了成排的黑影，螢火般的光點微微閃爍，探照燈偶然掃過四周。

一臺武裝坦克開了上來，男人跳下車。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裏，我等你很久了。加林。”男人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來。

靠後的兩排特種兵稍稍撤開一個豁口，身披大衣的男人在士兵的掩護下走出，遙遙朝他張開雙臂，就像熱情的父親等待著孩子的擁抱。

“回來吧，加林。”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卡文卡得厲害，寫得有點粗糙，謝謝看官老爺們的包容，我會盡量調整的

今天一直在反思自己的各個方面，嗚，還是很想要留言吶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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