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罌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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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奧茨由兩個紀檢會專員從隔離室帶出來，穿過監察廳內部的數道門禁，亂序的門號編碼逐一掠過，11號接待室的移門打開。
加林正坐在裏面，聞聲冷冷地擡起頭來看他。
“又見面了。”奧茨坐了下來，“你竟然還活得好好的，看起來混得不錯啊，真不愧聯盟第一墻頭草。”
“你為什麽要誣陷我？”加林單刀直入。
“你說我在誣陷你？！”這句話仿佛引燃了致命的導線，奧茨一觸即炸，從桌子那側暴跳起來，指著加林叫罵道：“我看見了！我都親眼看見了！你把厄夫特林殺了！你殺了他！我早就告訴過他，你根本就不能碰，可他就是不聽！他可是你的恩人啊！”
“……你看見什麽了。”加林的聲音毫無起伏，波瀾不驚地說道，“距離難民潮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裏你經受嚴刑拷打刑訊逼供，直到今天才‘想起’你‘看見’我殺了人？”
監控廣播傳來聲音讓他冷靜，而長久的緊閉摧毀了男人的理智，他雙目通紅，猶如發了狂的野獸：“——我以為你殺厄夫特林是不得已的！當時萊因哈德在場，萊因哈德……我當然以為你有你的苦衷。我指望著你回來救我們！可是你沒有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杳無音信！”
“你忘記了嗎，加林？”奧茨被按回了座位，嘴唇劇烈哆嗦著，“當年如果不是我和厄夫特林幫你，你以為你逃得過萊溫斯基父子的報覆嗎？”
“聯盟現西亞軍領袖，雷恩斯·馮·萊溫斯基和他的統帥父親，一直以來，對你可不是一般的執著啊。”
“閉嘴！”加林猛然出聲打斷了他。
“看來你沒忘。”奧茨做了個十分誇張的口型，“我現在真是後悔，當年你的飛艦被擊落的時候，就應該殺死你，再不濟，也應該阻攔厄夫特林救你，你竟然巧舌如簧的把他說服了……真是難以置信。這次如果不是弗萊舍爾告訴我你叛變的事情，我怕是還滿懷期待得等著你來救我們出去呢。”
“你說什麽？”加林瞇細眼睛，“弗萊舍爾？”
奧茨挑眉看著他。
“弗倫森·弗萊舍爾嗎？”加林問。
“誰？”奧茨皺起眉，“不，應該不。他的軍銜是空軍大校，這裏沒有一個大校叫弗倫森的。”
加林閉上了眼睛。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回憶穿過十年的光陰轉回當下，奧茨看著他突然變得青白的臉色，剛剛睜開的眼睛裏，隔著將近兩米的距離都仿佛能看清那裏的根根血絲。
“你跟他也有仇。”奧茨用一種十分篤定的聲音說，幾乎笑起來，“你從聯盟逃出來，被萊溫斯基父子追殺，背叛孤島同盟，我還佩服你的手腕，真是玩的一手翻雲覆雨，結果你居然連聯邦上層都得罪！”
“不過我確實有東西可以幫你離開這裏，算是對你們的一點補償吧。”加林沒有理會他的感嘆，伸手將袖子卷起來，隨後只見他張口往手腕上就是一咬！
奧茨陡然睜大了眼睛。
鮮血順著加林的齒縫溢出來，他壓著手臂，朝著奧茨擡了擡下巴。
奧茨的神色一變，大步走了過去。
就在他起身離開座位的同時，房間裏的警報器響了起來，門口把手的特種兵破門而入。奧茨一步沖上去，他剛剛靠近加林，一個金屬片般的東西滑入拘束衣上唯一一個表袋，青年突然往旁邊一偏，整個人朝地上倒了下去！
“警告！警告！1534號有過激行為！立即隔離！立即隔離！”
“嘟——”
“拿人也應該講點根據，就憑借一點懷疑，隨意扣押高層官員，這是什麽行為？有沒有考慮過社會效應？民眾會怎麽想我們？”萊因從核查室走出來，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教訓旁邊亦步亦趨的負責人，“不要隨便組一個什麽‘紀檢會’就開始疑神疑鬼，凡事多拿出點證據來，否則你們這就是亂作為！……”
“是是是，一定一定，”負責人點頭哈腰不停抹汗，“這兒走這兒走，您請——”
“雖然官員配合檢查是本分，我也應該以身作則，但你們這種‘連坐’行為我實在無法認同。”萊因在門口停下腳步，還要再批評，驟然發現門框上紅光一片，全部出入口戒嚴，一個排的特種兵撞開他們往裏面沖了進去！
萊因皺眉，跟著一轉身，只見裏側門禁層層打開，一個張牙舞爪暴跳如雷的男人被架了出來，男人在特種兵的鉗制下掙紮一邊瘋狂咆哮：“加林！你無恥！你人渣——塞拉格爾的敗類！騙子！厄夫特林看中你真是他的恥辱——”
剛剛被教育了一頓的負責人冷汗霎時出了一身，瞥了眼萊因哈德的臉色：“這……”
“嗯？！”果不其然，萊因當場拉下臉就要發難，“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不是我利用職務相要挾，你們這種工作方式和工作態度，就應該被嚴厲批評！我們必須明確，不是拿一則紀檢委的批文就能為所欲為的！”
“是是是……”負責人連聲諾諾，擡頭看見萊因往裏走，連忙沖上去攔，“抱歉長官！監察重地，您不能隨意！——”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兩人當頭撞上了匆匆往外走的特種兵，馬克趕快往旁邊讓開，一個穿白色拘束衣的嫌疑人一個不住，直接撞在了萊因哈德身上！
對方一嘴鮮血，乍一眼看不出來是被踢的還是打的，血跡沾在雪白的拘束衣上觸目驚心，馬克對上萊因哈德的目光，當場感覺要完蛋。
“我要過問這件事。”萊因哈德一手摟住了年輕人的腰，“我現在難以相信你們的監察效率，我需要三十分鐘，單獨跟你們的‘懷疑對象’談話。”
奧茨瘋狂的咆哮消失在了密封門後，馬克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勉強道：“我……這就給紀委打報告。”
加林靠在萊因懷裏，還沒反應過來似的喘著粗氣，目光失焦，驚慌地四下看著。
等到奧茨消失在隔離門後面，萊因才扶著加林站好，俯身在他耳邊說道：“好了，別裝了。”
加林渾身輕微一顫，轉過頭看著他。
萊因在桌子後面坐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水杯，手邊卻空空如也，遂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頭，倚在椅背上註視著加林：“坐吧。我向特調局申請了半小時的無監控時間，這是你最後一個說出全部真相的機會，你跟孤島同盟究竟是什麽關系？”
“我在孤島的時候，接受過他們的幫助。”加林遲疑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我出賣自己，換取了從孤島出來的機會。
“但那只是緩兵之計，我當時快要死在他們手上了。你去孤島打過仗，戰亂地就是圈地為王，地頭蛇們隨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加林說道，“我對聯邦赤膽忠心，發誓絕對沒有做出過任何損害聯邦利益的事情。你聽見奧茨的叫罵了吧？”
“這一點我相信你。”萊因淡淡地說，直視著加林略顯訝異的眼神，“親眼看見你殺了那個叫厄夫特林的暴動分子，即便我無法找到任何證據，即便我偏袒你，那也是因為無論你為什麽殺死厄夫特林，都體現了你對聯邦的忠誠。”
加林垂下的眼睫顫動了一下，萊因深藍色的眼珠跟著一顫，出乎萊因意料地，加林隨即擡起臉，微微一笑：“是嗎？”
那是很快的一瞬間，萊因甚至無法分辨他當時眼中的情緒，加林接下去道：“他們試圖控制我為他們賣命，譬如潛入施瓦本星盜取他們需要的軍部內部消息。你知道，孤島同盟的人大多是‘島獨’分子，希望sw-1135成為獨立的主權國家，而他們就是那兒的土皇帝。而我不能忍受他們的擺布，當我第一眼認出厄夫特林的時候，就決定徹底殺死他。”
“你……”萊因張了張嘴，他想說那你明明可以在第一次被協調組調查的時候就說清楚這些，但這句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加林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輕笑起來：“我當時怎麽能在協調組面前承認我認識厄夫特林呢？他們會立即追查我跟他們的關系，協調組的權力你很清楚，如果他們查明我的確曾經是孤島同盟的人，是搞‘島獨’分子的核心成員派往聯邦本土的間諜，我要怎麽繼續留在阿瑞斯軍校？‘島獨’是聯邦和聯盟間最不能提及的立場，我會被立刻開除，與此同時，我在孤島同盟那裏也失去了利用價值，我會在當天無聲無息的死亡。”
“我只求自保而已。”加林說，“長官，我今年二十歲，我很想在學校安安靜靜地學習，不求日後報效祖國，只願能平靜的度過一生。”
他的語氣有種難以形容的、沈靜而隱忍的悲哀，萊因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他的二十歲。那時候他應該在納什星的第一軍校讀大二，頂著學年第一聯邦未來軍事新星的名號招搖過市，每天在訓練中傲視群雄在考試月焦頭爛額，那是萊因一生最虛榮的時代，他享受被人簇擁的快|感，感到自己一生的政治前途在自己眼前緩緩展開。
他的前半生如此順利，因為家世和個人能力沒有人敢動他一根寒毛，萊因從來沒有“失去利用價值”之類的顧慮，也不必在種種不利的環境中斡旋，只要他在那裏一天，別人就得上趕著蹭他的價值。
不知道是被加林的神情和語調感染，還是緬懷往事使人心軟，萊因剎那間竟對加林的說法產生了一絲共鳴，乃至生出些類似於同情的感受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萊因深吸了口氣，將被加林帶跑的思緒牽扯回來，勉強按捺住自己去安慰對方的沖動，擡眼看向加林。
加林挑眉示意他問。
“你為什麽會流落到孤島上？你真的是出生在sw-1135的難民嗎？”萊因問道，“——你和萊溫斯基父子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加林的臉色一瞬間冷了下來。
萊因猶豫了一瞬，起身走上來，貼近了加林俯下身，用一種近乎於懇切和忍耐的聲調，說：“加林，我只想要你一句話，只要你說清楚你的苦衷，不論你曾經跟聯盟的人有什麽關系，我都相信你。”
“加林。”
萊因的說話聲微微發顫，目光幾乎有種令人難以直視的殷切。該亞星系從幾十年前徹底分裂之後，聯邦共和國和長河要塞對面的聯盟就勢不兩立，不論萊因對加林懷著怎樣的心思，一旦加林坐實跟聯盟確有非正常聯系，有一天他的槍口就會對準他所愛之人。
加林只是十分平靜地註視著他，燈光下年輕人的皮膚蒼白，深黑的眼睫也被映出點點亮光，將下面深褐色的眼瞳遮住大半，唇溝到下頜的線條曲折而收斂。
他輕輕開口：“不，我沒有苦衷，孤島同盟的事我已經盡可能解釋了，我跟聯盟沒有任何關系。”
“……”萊因凝視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如此冷淡蒼白，透著一種近於病態的虛弱，而恍惚之間，萊因竟將現在的他和記憶裏沾滿血跡的人像重合在一起。
他如此的冷厲殘酷而絕情。
萊因明明知道他沒有說實話，起碼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然而他說的每個字都挑不出錯處，他的心思就像他漆黑的瞳孔一樣深不可測，萊因不知道他的目的，只能在旁邊亦步亦趨的猜測。
萊因站起了身，心底那點被勾起來的微妙悸動全都被沈到了冰面之下，他冷冷地按下桌上打開監控的按鈕，冷淡地通知道：“調查組的人將在半個月後開一次對你的專項聽證會，屆時各個相關方都會列席，這次聽證會的結果將決定你留在阿瑞斯，還是被流放長河要塞。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但你並不珍惜。”
馬克從門外進來，拿著平板示意萊因在報告上簽字，萊因最後看了加林一眼，把將要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抽了回來。
“你會幫我的。”
就在他向門外走去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加林說。
他的聲音極輕，沙啞而平和，卻十分篤定：“你會幫我的。奧茨提到了現役空軍大校傑西·弗萊舍爾，他們是在借我的事拉您下水。”
萊因猛地垂下視線，只看到加林挺俏的鼻梁，和一個尖瘦雪白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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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奧茨坐了下來，“你竟然還活得好好的，看起來混得不錯啊，真不愧聯盟第一墻頭草。”
“你為什麽要誣陷我？”加林單刀直入。
“你說我在誣陷你？！”這句話仿佛引燃了致命的導線，奧茨一觸即炸，從桌子那側暴跳起來，指著加林叫罵道：“我看見了！我都親眼看見了！你把厄夫特林殺了！你殺了他！我早就告訴過他，你根本就不能碰，可他就是不聽！他可是你的恩人啊！”
“……你看見什麽了。”加林的聲音毫無起伏，波瀾不驚地說道，“距離難民潮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裏你經受嚴刑拷打刑訊逼供，直到今天才‘想起’你‘看見’我殺了人？”
監控廣播傳來聲音讓他冷靜，而長久的緊閉摧毀了男人的理智，他雙目通紅，猶如發了狂的野獸：“——我以為你殺厄夫特林是不得已的！當時萊因哈德在場，萊因哈德……我當然以為你有你的苦衷。我指望著你回來救我們！可是你沒有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杳無音信！”
“你忘記了嗎，加林？”奧茨被按回了座位，嘴唇劇烈哆嗦著，“當年如果不是我和厄夫特林幫你，你以為你逃得過萊溫斯基父子的報覆嗎？”
“聯盟現西亞軍領袖，雷恩斯·馮·萊溫斯基和他的統帥父親，一直以來，對你可不是一般的執著啊。”
“閉嘴！”加林猛然出聲打斷了他。
“看來你沒忘。”奧茨做了個十分誇張的口型，“我現在真是後悔，當年你的飛艦被擊落的時候，就應該殺死你，再不濟，也應該阻攔厄夫特林救你，你竟然巧舌如簧的把他說服了……真是難以置信。這次如果不是弗萊舍爾告訴我你叛變的事情，我怕是還滿懷期待得等著你來救我們出去呢。”
“你說什麽？”加林瞇細眼睛，“弗萊舍爾？”
奧茨挑眉看著他。
“弗倫森·弗萊舍爾嗎？”加林問。
“誰？”奧茨皺起眉，“不，應該不。他的軍銜是空軍大校，這裏沒有一個大校叫弗倫森的。”
加林閉上了眼睛。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回憶穿過十年的光陰轉回當下，奧茨看著他突然變得青白的臉色，剛剛睜開的眼睛裏，隔著將近兩米的距離都仿佛能看清那裏的根根血絲。
“你跟他也有仇。”奧茨用一種十分篤定的聲音說，幾乎笑起來，“你從聯盟逃出來，被萊溫斯基父子追殺，背叛孤島同盟，我還佩服你的手腕，真是玩的一手翻雲覆雨，結果你居然連聯邦上層都得罪！”
“不過我確實有東西可以幫你離開這裏，算是對你們的一點補償吧。”加林沒有理會他的感嘆，伸手將袖子卷起來，隨後只見他張口往手腕上就是一咬！
奧茨陡然睜大了眼睛。
鮮血順著加林的齒縫溢出來，他壓著手臂，朝著奧茨擡了擡下巴。
奧茨的神色一變，大步走了過去。
就在他起身離開座位的同時，房間裏的警報器響了起來，門口把手的特種兵破門而入。奧茨一步沖上去，他剛剛靠近加林，一個金屬片般的東西滑入拘束衣上唯一一個表袋，青年突然往旁邊一偏，整個人朝地上倒了下去！
“警告！警告！1534號有過激行為！立即隔離！立即隔離！”
“嘟——”
“拿人也應該講點根據，就憑借一點懷疑，隨意扣押高層官員，這是什麽行為？有沒有考慮過社會效應？民眾會怎麽想我們？”萊因從核查室走出來，一邊整理袖口一邊教訓旁邊亦步亦趨的負責人，“不要隨便組一個什麽‘紀檢會’就開始疑神疑鬼，凡事多拿出點證據來，否則你們這就是亂作為！……”
“是是是，一定一定，”負責人點頭哈腰不停抹汗，“這兒走這兒走，您請——”
“雖然官員配合檢查是本分，我也應該以身作則，但你們這種‘連坐’行為我實在無法認同。”萊因在門口停下腳步，還要再批評，驟然發現門框上紅光一片，全部出入口戒嚴，一個排的特種兵撞開他們往裏面沖了進去！
萊因皺眉，跟著一轉身，只見裏側門禁層層打開，一個張牙舞爪暴跳如雷的男人被架了出來，男人在特種兵的鉗制下掙紮一邊瘋狂咆哮：“加林！你無恥！你人渣——塞拉格爾的敗類！騙子！厄夫特林看中你真是他的恥辱——”
剛剛被教育了一頓的負責人冷汗霎時出了一身，瞥了眼萊因哈德的臉色：“這……”
“嗯？！”果不其然，萊因當場拉下臉就要發難，“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不是我利用職務相要挾，你們這種工作方式和工作態度，就應該被嚴厲批評！我們必須明確，不是拿一則紀檢委的批文就能為所欲為的！”
“是是是……”負責人連聲諾諾，擡頭看見萊因往裏走，連忙沖上去攔，“抱歉長官！監察重地，您不能隨意！——”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兩人當頭撞上了匆匆往外走的特種兵，馬克趕快往旁邊讓開，一個穿白色拘束衣的嫌疑人一個不住，直接撞在了萊因哈德身上！
對方一嘴鮮血，乍一眼看不出來是被踢的還是打的，血跡沾在雪白的拘束衣上觸目驚心，馬克對上萊因哈德的目光，當場感覺要完蛋。
“我要過問這件事。”萊因哈德一手摟住了年輕人的腰，“我現在難以相信你們的監察效率，我需要三十分鐘，單獨跟你們的‘懷疑對象’談話。”
奧茨瘋狂的咆哮消失在了密封門後，馬克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勉強道：“我……這就給紀委打報告。”
加林靠在萊因懷裏，還沒反應過來似的喘著粗氣，目光失焦，驚慌地四下看著。
等到奧茨消失在隔離門後面，萊因才扶著加林站好，俯身在他耳邊說道：“好了，別裝了。”
加林渾身輕微一顫，轉過頭看著他。
萊因在桌子後面坐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水杯，手邊卻空空如也，遂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膝頭，倚在椅背上註視著加林：“坐吧。我向特調局申請了半小時的無監控時間，這是你最後一個說出全部真相的機會，你跟孤島同盟究竟是什麽關系？”
“我在孤島的時候，接受過他們的幫助。”加林遲疑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我出賣自己，換取了從孤島出來的機會。
“但那只是緩兵之計，我當時快要死在他們手上了。你去孤島打過仗，戰亂地就是圈地為王，地頭蛇們隨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加林說道，“我對聯邦赤膽忠心，發誓絕對沒有做出過任何損害聯邦利益的事情。你聽見奧茨的叫罵了吧？”
“這一點我相信你。”萊因淡淡地說，直視著加林略顯訝異的眼神，“親眼看見你殺了那個叫厄夫特林的暴動分子，即便我無法找到任何證據，即便我偏袒你，那也是因為無論你為什麽殺死厄夫特林，都體現了你對聯邦的忠誠。”
加林垂下的眼睫顫動了一下，萊因深藍色的眼珠跟著一顫，出乎萊因意料地，加林隨即擡起臉，微微一笑：“是嗎？”
那是很快的一瞬間，萊因甚至無法分辨他當時眼中的情緒，加林接下去道：“他們試圖控制我為他們賣命，譬如潛入施瓦本星盜取他們需要的軍部內部消息。你知道，孤島同盟的人大多是‘島獨’分子，希望sw-1135成為獨立的主權國家，而他們就是那兒的土皇帝。而我不能忍受他們的擺布，當我第一眼認出厄夫特林的時候，就決定徹底殺死他。”
“你……”萊因張了張嘴，他想說那你明明可以在第一次被協調組調查的時候就說清楚這些，但這句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加林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輕笑起來：“我當時怎麽能在協調組面前承認我認識厄夫特林呢？他們會立即追查我跟他們的關系，協調組的權力你很清楚，如果他們查明我的確曾經是孤島同盟的人，是搞‘島獨’分子的核心成員派往聯邦本土的間諜，我要怎麽繼續留在阿瑞斯軍校？‘島獨’是聯邦和聯盟間最不能提及的立場，我會被立刻開除，與此同時，我在孤島同盟那裏也失去了利用價值，我會在當天無聲無息的死亡。”
“我只求自保而已。”加林說，“長官，我今年二十歲，我很想在學校安安靜靜地學習，不求日後報效祖國，只願能平靜的度過一生。”
他的語氣有種難以形容的、沈靜而隱忍的悲哀，萊因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他的二十歲。那時候他應該在納什星的第一軍校讀大二，頂著學年第一聯邦未來軍事新星的名號招搖過市，每天在訓練中傲視群雄在考試月焦頭爛額，那是萊因一生最虛榮的時代，他享受被人簇擁的快|感，感到自己一生的政治前途在自己眼前緩緩展開。
他的前半生如此順利，因為家世和個人能力沒有人敢動他一根寒毛，萊因從來沒有“失去利用價值”之類的顧慮，也不必在種種不利的環境中斡旋，只要他在那裏一天，別人就得上趕著蹭他的價值。
不知道是被加林的神情和語調感染，還是緬懷往事使人心軟，萊因剎那間竟對加林的說法產生了一絲共鳴，乃至生出些類似於同情的感受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萊因深吸了口氣，將被加林帶跑的思緒牽扯回來，勉強按捺住自己去安慰對方的沖動，擡眼看向加林。
加林挑眉示意他問。
“你為什麽會流落到孤島上？你真的是出生在sw-1135的難民嗎？”萊因問道，“——你和萊溫斯基父子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加林的臉色一瞬間冷了下來。
萊因猶豫了一瞬，起身走上來，貼近了加林俯下身，用一種近乎於懇切和忍耐的聲調，說：“加林，我只想要你一句話，只要你說清楚你的苦衷，不論你曾經跟聯盟的人有什麽關系，我都相信你。”
“加林。”
萊因的說話聲微微發顫，目光幾乎有種令人難以直視的殷切。該亞星系從幾十年前徹底分裂之後，聯邦共和國和長河要塞對面的聯盟就勢不兩立，不論萊因對加林懷著怎樣的心思，一旦加林坐實跟聯盟確有非正常聯系，有一天他的槍口就會對準他所愛之人。
加林只是十分平靜地註視著他，燈光下年輕人的皮膚蒼白，深黑的眼睫也被映出點點亮光，將下面深褐色的眼瞳遮住大半，唇溝到下頜的線條曲折而收斂。
他輕輕開口：“不，我沒有苦衷，孤島同盟的事我已經盡可能解釋了，我跟聯盟沒有任何關系。”
“……”萊因凝視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臉色如此冷淡蒼白，透著一種近於病態的虛弱，而恍惚之間，萊因竟將現在的他和記憶裏沾滿血跡的人像重合在一起。
他如此的冷厲殘酷而絕情。
萊因明明知道他沒有說實話，起碼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然而他說的每個字都挑不出錯處，他的心思就像他漆黑的瞳孔一樣深不可測，萊因不知道他的目的，只能在旁邊亦步亦趨的猜測。
萊因站起了身，心底那點被勾起來的微妙悸動全都被沈到了冰面之下，他冷冷地按下桌上打開監控的按鈕，冷淡地通知道：“調查組的人將在半個月後開一次對你的專項聽證會，屆時各個相關方都會列席，這次聽證會的結果將決定你留在阿瑞斯，還是被流放長河要塞。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但你並不珍惜。”
馬克從門外進來，拿著平板示意萊因在報告上簽字，萊因最後看了加林一眼，把將要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抽了回來。
“你會幫我的。”
就在他向門外走去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加林說。
他的聲音極輕，沙啞而平和，卻十分篤定：“你會幫我的。奧茨提到了現役空軍大校傑西·弗萊舍爾，他們是在借我的事拉您下水。”
萊因猛地垂下視線，只看到加林挺俏的鼻梁，和一個尖瘦雪白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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