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訓練場南部。

弗倫森一把扼住了加林的喉管，翻身將他死死按在身下！

“啊！”青年慘叫一聲，隨即抓住了對方的手腕，拖著他往旁邊一滾！

斷裂的晶體碎片和金屬材料割開了弗倫森的手，腎上腺素瘋狂上湧，以至於他甚至沒感覺到疼痛，而alpha強勢而蠻橫的氣味不加掩飾地蔓延開來，加林被壓得胸骨疼痛難忍，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奔流，對方強大的氣息流在一分一毫地瓦解他的神志。

冷汗混合著血水從年輕人光潔細膩的後脖頸上滑下來。

和典型的成年alpha相比他實在太瘦弱了，盡管加林有勻稱而協調的肌骨，敏捷度和靈活性毋庸置疑，但這種仿佛嚴格受訓後才能呈現的不可思議的敏捷——它可以天生被賦予肌肉力量強大十倍的alpha！

加林被掐得喘不過氣，他在奪取弗倫森的槍後也沒有任何勝算，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但弗倫森也沒有占到什麽便宜。

就在旁觀者們都覺得勝負既定，結果毫無疑問的時候，加林像是蓄力已久，突然發力暴起，擡腿蹬在對方腹部，就著弗倫森掐著自己的狀態，毫不猶豫地對準對方的太陽穴就是一個肘擊！

一下！

兩下！

三下！

“哦！”萊因驚訝地喊了一聲，“可以啊！”

“報告長官！這是阿瑞斯軍校的國慶狂歡活動——‘獨立之戰’！使用小規模炸藥的情況很常見。”副官莫勒與萊因的距離不足半米，仍然扯開了嗓子大吼道，“長官！他們有特質防護服，我們先回機艙！——”

萊因沒有回到機艙，反而翻身跳下臺階，隱蔽在後面，舉著望遠鏡不斷調試：“不……等等——幹得漂亮！操！”

遠處航道外出現一簇密密麻麻的黑點，隨著漸漸靠近顯示出清清晰的人形。

莫勒手環的投影上實時顯示出一連串的人像，下面的人臉識別和個人介紹飛快地滾動過去，阿瑞斯的六個副校長夾道歡迎，軍區領導人夾雜其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欣然與喜慶。

“長官！爆炸仍在繼續，在他們派人來接我們之前先回艙——”

訓練場邊緣，弗倫森吃痛擰著脖子想避開對方，同時狠狠發力猛擊加林腹部，他非常清楚自己全力一擊的力量，對方即使穿著含防護內層的作戰服手上都得脫力，但事態顯然超出了他的預計，加林就像沒有痛覺一樣，仍然接連不斷地用手肘狠狠地撞向他的顱骨！

弗倫森清晰地感覺到加林吐血了——他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像要咬斷自己的舌頭一樣拼力把血咽了回去。

而令人惱羞成怒的肘擊還在繼續！

他怎麽這麽能忍？

他忘了這只是個演習了嗎？

弗倫森幾乎被這種不要命的格鬥揍蒙了，忘了是自己先提出來的實彈決鬥——僅僅因為咽不下這口氣，一個beta跟他爭奪第一。

不得不說，當弗倫森在指揮室，驚訝地發現找上門來的不是穿藍作戰服的、他的宿敵蘭德爾，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beta時，弗倫森確實有種想殺了他的感覺。

盡管這麽想，但弗倫森很清楚，校內拉練不允許出現損害生命安全的行為，所謂的“實彈決鬥”，建立在自由之戰中統配的彈藥火力都是減量的，保證在打到作戰服上時不會對人造成輕傷以上傷害的基礎上。

——這和真正到別的星球上做生存訓練，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而弗倫森不清楚的是，加林不知道這條規則。

他到阿瑞斯軍校時間不超過一個星期，沒有朋友，獨來獨往，對“獨立之戰”和裏面不成文的規則一無所知。

很簡單的，弗倫森十分鐘前的邀請，賭註押上了性命。

鮮血順著弗倫森的眼皮淌了下來，弗倫森難以控制地顫抖，無意間瞥見了加林的眼睛。

又是這雙眼睛。

弗倫森在看見它的時候倏然一驚，整個人的寒毛都似乎要炸起來。

——他和之前相比，似乎已經完全換了個人，此前那種極度的疏離和冷淡被狂暴的憤怒取代，就像被逼到絕境的史前巨獸，嘶吼著從冰川中醒來。

那一瞬間，弗倫森恍然地察覺到了一絲氣味。

仿佛近在咫尺的地方，有個alpha悄然出現，他的信息素剎那間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勾畫出一幅死神的畫卷。

弗倫森知道這是他的幻覺，在他們周圍五公裏的地方都沒有別人接近，此刻瘋了似的想弄死他的是個自不量力的beta，但這種感覺太逼真了，逼真到弗倫森想放棄決鬥，落荒而逃。

但他不能逃。

他不能作為一個alpha被beta擊敗，這種失敗會將他永遠釘在獨立之戰的恥辱柱上——他個人史永遠的恥辱柱上。

——其實當他這麽想的時候，已經到了敗北的邊緣，但加林顯然也沒有更多的體力，兩人互相制約地滾在地上，一時之間竟然形成僵局。

“鐺”——

阿瑞斯的晨鐘大響，響徹雲霄的鐘聲穿過整座校園，植被都仿佛產生了共振而顫抖起來！

兩人纏鬥間被扔出幾米外的磁卡上紅點陡然一閃，緊接著學校上空信號彈瞬間燃起，將淩晨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校園廣播全部打開，訓練場禮炮齊鳴，國慶日進行曲在學校的每個角落奏響！

五十年前的這一天，聯邦正式取得“施瓦本-阿茨伯丁”最後一戰勝利，“獨立之戰”結束，聯邦V字旗插上高地，烏雲四散，金光普照，歡呼聲響遍祖國的每寸土地，戰士們與共和國浴血而生！

“鐺”！——

“鐺”！

年級主任和接待處的人在硝煙裏飛奔而至，一左一右把隱蔽在掩體後面的萊因架起來，替他撣著衣服上的灰塵。

“幸會幸會！久仰久仰！”

“萬分抱歉！實在對不起！校務問題，竟然怠慢了您！”

“您瞧我這記性，還以為您明天才能到呢！您對我校如此重視，萬分榮幸！……”

幾個人還沒把場面話說夠，先被萊因打斷了。

“把那個學生給我叫過來！”萊因的語氣平平，幾乎有些強硬，胸膛還在控制不住地起伏，“快！我就是說那個訓練場裏的，不要那個高的，趕緊給我叫那個瘦的！”

“可是……可是他是個B……”年級主任驚呼。

“我管他是個beta還是Omega，給我叫！快去！”萊因聲調都有些不穩了，也不管接待處的人臉色如何，拔腿就要往訓練場走，“那我自己去！”

沃克驚叫起來：“不不不不！哪還敢勞動您！我這就去叫人，這就去！您稍等！”

他還怕萊因要跑了似的，擡手擺了兩下：“您歇一歇，我們這就去！”

大概過了快十分鐘，那個年輕人才由一個護工領著，慢騰騰地走過來，站到了萊因跟前。

他的狀況糟糕透頂，剛才一場激烈的肉搏顯然耗盡了他的體力，醫療人員盡快給藥沒有起到什麽效果，但對方還是竭盡全力地在他面前站直，雖然他此時更適合躺在擔架上。

他的長相卻還是看得出來的清晰和秀氣，稍稍低著頭，眉目低垂，眼尾仿佛含著情|欲的紅，五官帶點古東方的影子，每一段輪廓的折線都長得恰到好處，即便在這種境地，忽略血漬與不住淌下的汗水，仍是個非常英俊清朗的樣子。

萊因其實從那時候起，對他已經很欣賞了，甚至有點超過教官遇到自己認可的學員單純的欣賞，加林這一生身上都有種極為淩厲、甚至可以說兇狠的氣質，而這種有些邪性的格鬥方式從萊因第一次見到他起，就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漂亮，非常漂亮。

如果加林是個alpha，他將站在這座軍校個人實力的頂峰。

萊因欣賞力量和強者，也不吝於發掘有潛力的新人。

“你叫什麽？”萊因真見到他了，卻不顯得過分狂熱，口氣十分老道地問。

“加林。”男生說。

萊因一挑眉：“姓？”

年級主任指了指對方那個已經被血糊上的胸牌，那裏顯然是不能掃描了，但上面的刻痕還依稀可見一個沒有分隔號的字符，字符下面則註明“beta，兩年制服役生”。

“好吧。”萊因咳嗽了一聲，“你先回去處理一下，我等會派人去叫你。”

加林沒想到他這麽說，旁邊的領導人也楞了一下，提醒他：“少將？他不是學校的正式學生，而且剛才的戰鬥結果出來了，第一名是弗萊舍爾氏的弗……”

萊因擡手止住了他們的建議：“我說我要找自由之戰的勝利者了嗎？”然後他轉過身，按了按那個年輕人頗有些消瘦的肩頭：“你去吧，我會通知你的。”

“是！”加林不明所以，他其實腹痛得要命，弗倫森那一拳是下狠手往死裏打，他懷疑胃出血都有可能，把那點駭人的情|欲都壓下去了，只是表面不能顯露，死咬著牙關挺到現在，一聽可以回去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萊因看著他那鋒利果決的背影沈默了一下，感覺自己自從下飛船就沒受過這麽冷淡的待遇，所幸幾個有眼力見的人過來解了圍：

“校長德威特上將還在行政樓裏等您，學生受了傷處理也需要時間，你先過去一趟？”

結果萊因這一走，就六七天沒再見到加林。

他一直奔波輾轉在數不清的會議、不計其數的交接任務，以及數不勝數的應酬之中，他的下調顯然正中了不少人的下懷，等著他出醜的人比比皆是，萊因向來不擅長應付這些，忙起來幾乎把加林忘了。

就在“獨立之戰”報告會的前一天，阿瑞斯校董會秘書長發給他了一封五十年慶典嘉賓邀請函，萊因掃了一眼想扔給莫勒，突然在頒獎環節的學生名單上停住了手。

——他看到了加林，學生的檔案照片顯示在旁邊，年輕人氣質沈靜，清冷，而疏離。

萊因當機立斷，親自致電對方表示願意過來，但可能只參與其中一個環節。

結果可好，他百忙之中到了，那個學生倒無緣無故的沒到場。

這種事情，其實根本犯不著他來處理，交給沃克保證能給他一個合理的回覆，萊因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從報告廳出來之後，他親自調取了學生信息，給加林去了一個通訊。

加林接了，語氣十分平淡：“你好，請問您哪位？”

“你好。”萊因忽然起了一點小心思，故意道，“我是萊因哈德將軍的副官莫勒，你沒有參加報告會，是不是獨立之戰裏受的傷還未痊愈？少將一直記掛著你的傷情，你現在好些了嗎？他想來看看你。”

加林的話音聽上去有些驚訝：“感謝首長關照……不必勞動您們！等再過幾天，傷好全了，我一定上門拜訪。”

“噢，這樣，”萊因並不意外，鍥而不舍道，“我們首長現在正好有空，你在宿舍吧？”

“不！”加林一口回絕，頓了頓，似乎感覺不妥，緊接著生硬地挽回道，“不必了……我還在執勤，沒有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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