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加林掛了電話，靠在寢室的椅背上，心裏有點不祥的茫然。

萊因哈德專程致電慰問他。

——這是什麽級別的待遇？

萊因哈德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關照一個普通服役生，可能只有他的上級才能得到他的問候，而加林完全想不通到底哪裏出了問題，讓萊因註意到了他。

獨立之戰的結果？

加林的臉色細微地變了一下，一時間就像完美無瑕的金屬倏然一裂。

獨立之戰的情況是他始料未及的。這個演練裏，學生被分成紅藍兩隊，大多數人都是炮灰，服役生更不例外，加林只打算在幸存的時間裏撿點人頭換績點，不料他的隊友被人劫持，加林摸過去的時候，驚訝的發現兩方展開了一場幾百餘人的廝殺，現場死傷殆盡，就剩下幾個領軍人物準備決鬥。

當時加林的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存活這麽久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計，加林於是為紅隊隊長助攻，拖死藍隊，沖鋒的時候蘭德爾的脖頸在他視野裏一晃！

一個人猛然沖了上來，擡腳把他踹開，將對方一槍斃命！

加林躲閃不及，那一腳堪堪擦著喉嚨過去，狠狠落在了肩上，要不是加林回了下頭，他可能當場被踹死。加林霎時怒從心頭起，捂著肩膀的同時視線猛然一低，就看到了對方的胸牌。

弗倫森·弗萊舍爾。

——弗萊舍爾。

某種刻入骨髓的惱怒一瞬間燒遍了加林的身體，他的理智之弦在一刻根根崩斷，直到弗倫森突然往他身上扔了把槍，勉力爬起來道：“——我們決鬥。”

加林頓了頓。

弗倫森說：“你不敢嗎？”

加林緩緩伸出手，套在狙擊手套裏手指沾著血，將掉在一邊的槍勾過來。

然後他突然擡頭，揮臂狠狠將槍托砸往弗倫森的腦殼！

“咚”！

——弗倫森差點沒有反應過來，最大限度地往旁邊滾了出去。加林剛才看著槍的眼神溫和，平靜得仿佛少年註視初戀的情人，誰知道擡手就是這麽一下！

“砰砰砰”！

實彈擊碎玻璃的響聲響成一片，加林完全沒給他喘息的時間，隨手抓起一把沖鋒|槍就往弗倫森的臉上砸去！

——加林想要他死。

很長一段時間內，包括弗倫森和萊因哈德，都不知道加林這樣的個性是怎麽長成的。他好像天生心腸就比別人更硬，也更加陰狠和極端。

冒犯過他的人，都活該被處決。

加林面無表情地敲了敲太陽穴，輕輕切換了一下表彰大會的全網直播，暫停的屏幕上顯示，五分鐘前萊因哈德還站在臺子上跟校領導握手致意，儀態端莊，笑容虛假。

他不可能在報告會上跟他通訊，那也就是說……

加林騰地站起來，門口同時響起了敲門聲。

加林臉色一白，快步走到門口，從液晶屏上看到門外那個男人高大的身軀。

加林敢不去報告會，卻還沒大膽到敢直接將找上門的空軍少將關在外面，他躑躅了幾秒，還是開了門。

萊因看見他仿佛毫不意外，大步走進來，張嘴就問：“你在宿舍，為什麽騙我？”

他關門的一瞬間，恍然地感覺加林皺了下眉。

萊因哈德直視著加林，“你的執勤時間是晚上，而且——學院只提供服役生寢室座機的內線電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氣勢幾乎有些迫人了：“為什麽要騙我？”

加林的喉結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說：“你不能私自進入學生宿舍，請你出去。”

“你把我關出去也沒用，”萊因頗有些無賴道，“門鎖是AI控制的，我大可以讓它開放全樓層開鎖權限。”

加林退了一步，幹脆坐回椅子裏，挑起眼皮看他：“好吧，那您想怎麽樣？把我再抓回去——扣學分，扣績點，記過處分？”

萊因頓了頓，忽然收斂了聲氣，沈聲問：“不……你一直在躲我，為什麽？”

加林楞了一下，仿佛牽扯起了一些不堪的回憶，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搖頭道：“不敢。我今天執勤時間確實是晚上，但有兩個同學有事，跟我換了班，我現在正要出門。”

“好吧，那讓我把我過來的目的說完。”萊因也不揭穿，繼續說道，“國慶周休假結束後，我會擔任一二年級部分學院實操課的教官，而我對這裏教學環境和模式並不熟悉，我認可你的個人能力，希望你能作為我的助手，作為交換，我會親自指導你的學……”

“不。”加林立即出聲打斷他。

“嗯？”萊因挑了下眉。

“不必了，我信任我們的教官。在拉練中盡自己所能是阿瑞斯軍校的精神，獨立之戰中我也不是做得最好的。”加林遲疑片刻，“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

“哎？”萊因被他果斷的拒絕弄得蒙了一瞬，下意識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電光火石之間，也不知萊因是不是碰到了他的傷處，加林的臉色陡然扭曲了一下，旋即轉過身來，用力揮開對方的鉗制，一拳招呼了上去！

他低估了共和國頂尖alpha的力量與敏捷性，那個能掙脫弗倫森的力道甚至沒能讓萊因稍微放一下手，萊因霎那躲開那一拳，拖著他的手臂，反手就往地下一摜！

萊因其實不想動手的，他那個反應可以說完全出自經年累月的高強度訓練，不經過任何思考，凡試圖用武力接近他的人都將被他粉碎，加林揮拳過來的瞬間萊因的意識還停留在“怎麽樣才能說服對方”上，而肌肉和骨骼就已經拉扯著他的身體做出了動作。

“啊！！”

年輕人慘叫了一聲，後背重重摔在地面上，半天之內他起碼已經硬扛了兩次墜地重擊，整個人立刻疼得在地上蜷縮了起來。

萊因楞了半秒，突然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他那一摜能把普通alpha摔得半天不得勁，一個看起來還有些瘦弱的beta怎麽可能受得了，遂立即俯身下去，試探著伸手攬住他的肩頭：“餵，你還好嗎？起得……”

“咚”！

一記全力勾拳由下而上，悍然擊中萊因下頜，只聽上下牙傳出一聲清響，萊因下意識地退開揮拳反擊，被人順勢從下盤一絆，頃刻失去平衡，隨即一個人就欺身壓了上來！

萊因一驚，一掌撐在身後支起上身，一擡頭對上對方的眼睛。

加林所處的位置正好背光，年輕人的眼瞳看上去漆黑一片。萊因對自己的擊打力度有十足的信心，加林還能起身反擊已經很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應該是很疼的，這麽近的距離，萊因能看清他清瘦的面頰上因咬緊牙關而不斷抽搐的痕跡。

……但是他面無表情。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種堪稱狠絕的隱忍以其猝不及防的兇狠態勢在萊因的心臟上狠狠紮了一下，隨即燃起了一片難以言喻的浩瀚火海。

他想看看這個人能忍到什麽程度，他想親眼看看他的極限。

不因為獨立之戰或弗倫森之流，而是因為他萊因哈德而表現出來的極限。

萊因的嘴角幾不可察的輕微一勾，全身蓄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身而起，硬生生逼迫壓制著他的年輕人猛然後退！

加林從來不知道有人光憑力氣就能大到這種程度，同時他的敏捷性簡直是之前正面對抗過的弗倫森的十倍以上，萊因在起身的同時一把攥住了加林揮拳的手腕，加林甚至沒看清他怎麽動作的，腕骨就劇烈地痛了起來。

那時候加林哪裏都疼，全身的皮肉骨頭都跟被打斷過一次似的，大腦一次要處理的細節太多太覆雜了，所以他沒有留意萊因在鉗制他時是有意放松了一些的。

盡管萊因想試探他，但欺負一個beta，還是剛受過傷的beta學生，總是不太人道的。

他知道有些基因強勁的beta完全可以達到普通alpha的水平，但看加林的外表，確實很難把他和那些四肢發達的頂級beta聯系在一起。

加林被他推得狠狠撞書桌前，後腰在上面一磕，萊因推過去時有意識地保護了一下，而加林裹在常服裏的腰細得觸目驚心，手一環過去像是能把他整個樓進懷裏一般。

“啊！”

萊因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手還沒縮回來，就聽到一聲極為克制卻無法克制的喊叫，加林那張相當俊美的臉立刻扭曲起來！

不得不說，那一刻萊因有點後悔，不論怎麽說，對方跟他比還是沒經過什麽訓練的學生，獨立之戰堅持到最後有運氣成分，他不能因為懷著某些不可言說的念頭，就……

加林突然擡起頭來。

萊因呼吸一滯，像是有一道電流從腳下升起，頃刻縱貫全身，陡然從頭皮上炸了出去，留下一身雞皮疙瘩。

萊因終於再一次從他的眼裏看到了那種雄鷹般的恨意，從冷淡疏離的表皮之下裸|露，如同地獄的烈火在那裏熊熊燃燒，所有冒犯過神明的人都將直面死亡。

那是種一般人看了會覺得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因為太過陰鷙，甚至不像是一個如他長相一般清朗俊秀的年輕人會有的神情，反而像是從最骯臟最醜惡的地方爬出來後，從此深懷著對人的刻毒和憎惡。

但意外的是，萊因不在乎。

——甚至感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

“嗡”……

萊因褲袋裏的通訊設備突然震動起來，萊因頓了半秒，放開加林，緊盯著他接起通話：“……好，我現在就出來了。”

加林咬牙低低地喘了口氣，從桌子邊緣起身，撞開萊因就走。

他背影看起來有點伶仃落拓，外衣的領口被扯松了，一截裸|露的後脖頸顯得格外蒼白細長，萊因斜著上身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追上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後頸：“——你多休息兩天，我會關照醫療隊的。”

加林腳步也沒頓一下，門禁自動打開，和外面等候著的莫勒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改得我吐血，還是怎麽看都不自然，（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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