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束了。快融合一體的七界開始分離，沿著以前的軌跡返回。有的天魔或惡鬼到了他界，被道士們和散修們截住殺掉了。留下了一片殘跡。世界雖殘敗，卻在分開，華庭界保留了下來。“拓印蓬萊”摔落大地，變成了一座盤恒萬裏的仙山，為本界增加了很多靈氣。創世之柱也粉碎了，變成了靈氣回饋到了本界。

妙有霞從創世之柱摔落大地，就緊閉雙眼暈迷了。她隱約得看到了人們慌亂得跑向她，鳳祖扶起她，大聲得呼喚她的名字。她想對他說她沒事，身體卻變得慵懶、無力，眼睛也睜不開了。像是廝殺耗盡了她的體力。她驚慌得想醒來。

眼前漆黑如墨，又忽然亮了，她坐在了一處灰蒙蒙的虛空裏。遠方出現了一條身影。她的全身在綻放豪光，綺麗多彩。

她的容貌也美侖美奐，瑞麗端莊。“顏如錯彩鏤金，體如芙蓉出水。真是秀色空絕世，馨香萬界傳啊”。絕世美人的氣質高雅恬靜，又帶著無限天真。美得令人心醉又生畏。她秋水般的雙眸略微滾動，便使人如浸冰海。心曠神怡。她寂靜得站在光芒中，吸盡了旁邊的靈氣和光芒。

即使從未見過她的人，也一瞬間認出了她就是那位生在靈界，使諸天萬界傾倒，又背負著很多愛恨情仇的靈界第一美人北溟仙子玲瓏。她的美貌和經歷早就成了一個傳奇。當她看到她時，突然明白了，也只有這麽美的女人才會引起了諸界戰爭和金仙爭奪。她的出現便是一個奇跡。

“真美啊。”妙有霞脫口說。

女仙微笑了，聲音如婉轉鶯歌：‘那只是一副空殼，你若想要，也可以得到。”

“你是誰？”妙有霞喃喃著問。心裏有了決斷，還是忍不住要問出來。像一個魯莽又任性的小獸。

“我們相處了很長時間，從飛幽到妖洲再到華庭大陸，再到七界融合。你不是都想讓我出現嗎？我出現了。”

是玲瓏。她來了。她曾經無數次得想要見到她，她終於出現了。

她又驚訝又感慨。從很久之前北溟仙子就未出現過，她像是刻意得避開了她，只在她最危險時才放出時刀幫助她。她對她很陌生。但她從飛幽戰場上睜開雙眼，便與她緊密相連。她的名字、靈體、過往，她的情人、朋友、仇敵……種種事都填滿了她的心。她有很多次在最困難的時候撐不下去時，想求她出現，她都未出現。如今她出現了。

光彩奪目的美人像一輪優雅寂寥的明月照耀著這片灰霧虛空，照耀著她。幽美地微笑著。

她們站在一起宛如一人。外貌相同，氣質卻不同。小妙是天真、靈動的，帶著一股年輕人的勃勃生機，像野草般充滿了生命力。有時候體貼，有時候賴皮，雜亂野蠻得生長著。

玲瓏是溫柔恬靜的。高貴優雅，絕代風華。看不出她生自洪荒，和太物一樣是天生地長的靈物。她如同天生就該是皇後、王母、九天玄女。人們都對她又敬仰又畏懼。

小妙的心砰砰直跳，這就是玲瓏。

“我很好奇。”絕世美人也在仔細地打量她。她笑起來如曇花幽現，照亮了空間。她像是有種魔力，使任何人都一見傾心，想為她做任何事。

“奇怪什麽？”妙有霞不由自主得接話。

“我奇怪的是為什麽只有你贏了？在這百萬年中，我躲藏起來，也為我在各個下界準備了很多應身。她們在不同的世界為我所用，保護我，使我能附身逃亡。這些應身們也遭遇到了各種險情和敵人。在那些世界裏應身們都死了。有的是修煉不成而死，有的是被本界敵人殺死，有的遇上了紫衣帝君派出的下屬殺死，還有一次最驚險的是，遇到了紫衣帝君被親自殺死了。上百位應身在數百個世界在百萬年中被殺死了一回又一回。我只好再度離開她們逃亡。我每次還都救不回她們的性命，眼睜睜得看著她們死去。最後，帝君都發現她們是應身，就抹平記憶，繼續追蹤我。我認為這是大道對我的懲罰。”

“大道嚴厲得懲罰了我們。還嚴厲得懲罰了我們這些朋友們。”玲瓏的微笑有種無機感，眼光空泛得眺望著空曠的神魂宮。聲音像清甜甘洌的泉水般緩緩流淌著。

“只有這次。你這個華庭界的應身，勝利了。還是在帝君快要融合七界的最兇險的世界裏，殺死了他，終結了這件事。為什麽，為什麽只有你成功了？你做了什麽事？你一定有個很獨特的地方，使你能擊敗帝君中止了仇殺。是什麽？”她喃喃地說，目光溫柔又驚奇，充滿了力量。

果然，這不是頭一次應身附體的事。也不是被帝君頭次追殺。妙有霞驚訝極了，也沈默了。她一見她就有了好感，想把一切都告訴她。但她確實不知道為什麽只有她贏了。

她說不出來，玲瓏也未追問：“罷了。你幫了大忙，了結了這段覆仇的循環。我很感謝你，我想給你一個報答。”

“報答？”小妙的心怦怦跳著。

“我知道你最需要什麽。你早就想離開這具應身軀體了吧，我會幫你把它分離，取出你的魂魄送到某處下界轉世。你就可以忘記紛爭重新生活了。”

小妙釋然了。她已知道，她的魂魄是指以前在柯山修煉的那個頭腦簡單、愛好美少年的孤兒小妙的魂魄。這個魂魄不全，在飛幽受了花襲香的暗害就要死了。是玲瓏拯救了她的身體。她附身應身身體，使心魂痊愈而外表也越變越美麗。

這具靈體是屬於北溟仙子的，小妙的魂魄是一個過客，一個偶爾借到了金仙靈身就驚艷全界的過客。而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玲瓏要收回這具身體了。就會分離出她的魂魄，放她離開。

小妙的心空蕩蕩的，心裏茫然。她離開了這具軀體，重新轉世到下界，她還會記得在華庭界發生的一切事嗎？還能記住那些人嗎？那段經歷和朋友已經深深得銘刻在她的心裏了。

她艱難地點頭：“是的，我得離開重新開始了。就像在這場恩仇中死去的人們。金童、玉女、劍靈、柳君、甚至是紫衣帝君……還有藍殿主卓天妃和道士們……我要重新以自己的身軀生活了。而他們，鳳祖和玲瓏將會團聚，這是一個多麽圓滿的結局啊。”

她一向明理，心善，為他們的愛情悲劇傷心，默默地祝福他們有朝一日能團圓。如今，玲瓏準備與應身融合，與戀人團圓，還體貼得送她去轉世。這是一個大家都期盼的美好結局。但是……

——她又是誰呢？她又曾經做過了什麽呢。她會遺忘掉發生過的一切嗎？妙有霞望著神魂宮裏灰蒙蒙的霧氣，心都飛了。她不想忘掉那段經歷啊，不想忘掉那些夥伴，共歷艱險的華庭界，還有幸存下來的無純訟魔青冥田星恒桐花等人，還有他……

妙有霞求懇道：“多謝天尊大恩。小妙願意去轉世。可是，我不想這樣忘掉這段經歷和朋友們，求天尊讓我保留這些記憶轉生吧。我一定暗中保存著這些記憶，再也不出現在天尊和他的面前。”

北溟仙子看透了她的內心。她憐惜地搖頭：“不行。非是我不肯，而是你無法保留這段記憶轉世。應身天生魂魄不全，好使金仙下界。這種不全的魂魄無法留下記憶，會影響到她的來世。她會闖不過胎中謎，一出生便成為瘋子。而且，金仙融入應身，要全盤接受她的記憶，否則會留下缺陷。身魂不圓滿。這是應身神術的弊端，道主也無法更改。我很想讓你保留著往事，當做一段最美好的回憶。但是做不到。可憐的孩子。金仙道主也有制衡。”

大道規則是，“應身的魂魄要洗得一塵不染才能轉世，原神主人要接受全盤記憶才能附身”。

小妙領悟了。原神主人與應身的關系便是這般殘忍冷酷。

妙有霞好一陣失落，站在神魂宮裏楞住了。空間裏似乎吹拂起了風，她激靈靈得打了一個寒戰。操縱心神望向了外面。

華庭界一片末日景象。曜始帝君死後，七界停止融合了。擠壓到一起的世界又依照著反向順序逐漸分離。一些魔界和冥界的天魔和惡鬼們無意中留在了他界，華庭界的高等修士們正在逐步得清理他們，免得影響他界。更多的天魔惡鬼們向著修士們憤怒地咆哮著，對沒侵入華庭感到沮喪。而華庭界的道士、妖修和散修們劫後餘生，也不再相互廝殺了。合作著收拾舊山河。

拓印蓬萊化成的新仙山前，鳳祖抱著昏迷不醒的妙有霞：“小妙，快醒醒。再睡下去就不會醒來了。”

他雙眉緊皺，一縷紅光從額頭飛出，想要飛入小妙額頭後的神魂宮，卻被一股溫柔又堅定得白色靈氣攔住了。

妙有霞隔著神魂宮盯著他，心情很混亂。

北溟仙子仍舊死寂得屹立在空間內，仿佛從時間開創之初她就這麽存在了。她給了小妙很多時間去考慮。她藏身在她的靈體很多年了。很了解她。這個一無所有的凡人小丫頭，外表魯莽內心卻很聰慧善良，她會想通的。

現在出現，或許像搶奪勝利果實，對小妙不公平。但她們都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尾。她比其它的原神主人善良多了。他們會不發一言得直接抹殺殘魂，占據靈體。她向她道謝，提出幫她分離殘魂送她轉世，已經是天賜大恩了。她從來沒有把她當做一個工具、傀儡、奴隸。而是視為弟子。小妙會體會她的一片苦心的。

妙有霞站起身，臉上有些惶然也有些堅定。緊繃的身體顯示她拿定了主意。她鼓起勇氣握緊雙拳說：“我不想離開這具身體。”

“什麽？”北溟仙子大吃一驚。

“我不想忘記那些朋友們和那段在飛幽妖洲華庭的經歷。它們是我此生最珍貴的記憶，忘了它們我就一無所有了！沒有了這段珍貴記憶我就什麽也不是了。我不能離開。”

“可是，可是你現在也不是她啊。”北溟仙子驚駭過後又無奈得笑了。像是面對著不懂事的孩子，真心得為她憐惜：“你現在也不是玲瓏啊。你只是你，不是我。虛偽的假相就是假相，變不成真實。而且，應身無法反抗原神主人的意志的。她會天生得被她轄制，如果心裏起了反抗之意，她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她就會支離破碎。就像呼出一口氣這麽簡單。我只要動動念頭你就會死的。”

“而且……”絕色美人的眼光越過了她，註視到了她的眼光落點。那位俯在妙有霞旁邊長眉緊蹙的紅衣年輕人，“鳳祖想見我。他在等待著我。百萬年來這個等待從未改變過。我是他的親人。如果他知道你拒絕了我回來，會很失望的。”

小妙的心像針似得輕巧又沈重得紮了一下，她透不上了氣。

是啊。他會怎麽想呢？他希望留下來的人是玲瓏吧。他花心放浪，卻心懷純粹，只對最初的戀人念念不忘。她是他的定海神針，最親親人，再放蕩不羈再疲憊不堪時也會回到她的身邊。

——“吾道不孤”。他的心裏有她，就永遠不孤獨。

他只是偶爾遇到了她，天生多情得逗逗她罷了。後來她越長越像她，他才會含情脈脈的對她說“我喜歡上了你，怎麽辦呢？”他始終要回到她的身邊的。他若知道了她拒絕讓玲瓏附身。他會恨她的。她無法想象那種後果是什麽……

也許她該聽從玲瓏的勸告，忘掉一切灑脫得去轉世。給了所有人面子，給了故事大圓滿的結局，也符合了她善良的本性。她卻忽然傻傻得想拒絕玲瓏回來。

一個替身替上了癮，拒絕原主歸位。一個小跟班不識擡舉，不按照既定的情節去演戲……

小妙心如刀割，差點哭出了聲。她在幹什麽傻事呢？這太蠢了，這太不體面了。

他是玲瓏的風祖，而她的碧血真君是不存在的……

她放聲大哭了。

光彩奪目的美人沒有再說什麽，同情無比地看著她。但她必須那麽做。這就是命運之路。從全知全能的大道創造出了“應身神術”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轉動的。

小妙痛哭著，像個孩子似的用雙手泯著淚水，哭著對自己說：“我全都明白，全明白。這具靈體是你的。我的腦海裏很少有飛幽之前的記憶，那時候的魂魄就是殘缺的。飛幽戰場睜開眼睛之後的記憶才是鮮明的，才逐漸感到耳聰心明。那是因為你漸漸掌握了這具軀體。”

“可是我不服氣。這個身體給了我很多經歷，它的每一步路，每一個難題都是我去走過，去解決的。與柯山小夥伴的逃亡，在妖洲華庭遭遇到的困境，被傷害被懲罰快沒命了的過程，都深深得銘印在我的腦海裏。成了我最珍貴的寶物。”

“我也知道你們是一對歷盡艱難的情侶，受盡了不公平的待遇。我該主動得退出。這樣才合情合理。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想放棄這段記憶。放棄了它就意味著死。我從飛幽妖洲華庭大陸，在混亂的七界融合裏都活了下來。現在我卻要死了。這不公平。”

妙有霞擦幹了眼淚，瞪著烏黑的眼，倔強地搖頭：“不，我絕不離開這具身體。死也不離開。被萬人唾罵也不離開，鳳祖恨我也不離開。我要活下去！”

她手掌裏出現了一只靈劍。那是碧血真君在飛幽教給她的劍法，其實是劍靈的劍法，不，它更深得還是鳳祖記憶裏的劍靈劍法。去除了玲瓏帶給她的法力，她只剩下了這些年她勉強修到的金丹境界，一個金丹修士想向金仙挑戰很可笑，但她再也不想退讓了。

“你來吧。打敗了我就可以殺死我的殘魂，得到這具靈體。我是絕對不會拱手讓給你的。”

“你打不贏我，還會沒命的。還傷害了彼此的感情。失去了我的感激和鳳祖的感恩，這樣做你失去的東西比得到的東西多。你錯了。”玲瓏無奈得擡手，一柄雪刀出現在了她們面前。

“我知道我在犯傻，還是會這麽做。我太重視那段記憶了，沒有它毋寧死。”

那是她的全部愛情、朋友、人生經歷和生存意義。失去了它她就如同死了，失去了它她毋寧死。

巨大的雪刀如雪川似得懸在半空，填滿了整個空間。嗡嗡嗡得顫動著像在督促主人斬下。玲瓏金仙遺憾得閉上眼睛，雪山撲過去。

她有些輕微的失神，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對這個小女孩充滿了好奇。她曾經擁有一百多位應身，在百萬年裏轉世上百回，到處尋找同伴，阻擊敵人。想中止這個覆仇的輪回。都失敗了。她們因各種意外而死。修煉未果，被仇敵殺死，覺醒前失敗，覺醒後被藍殿主和提藍女仙的追殺而死，被哥哥太物吞噬掉，被柳君暗殺，或者是與鳳祖擦肩而過心痛而死，或者是被帝君打敗殺死……她們都死了……

只有華庭界的小妙是唯一一個能活到結局，選對了人，做對了事，擊敗了所有對手，走到了這個死循環終點的人。

為什麽？！

現在的她覺得抓住了一絲原因。這個小女孩很拼，努力得想活下去，不怕任何敵人，也不怕任何因難，明知是死也要去嘗試，被戀人指責大道叱罵也不動搖。只為了一個目標“活下去”。她有一種無以倫比的旺盛生命力。和敢抗爭的、誰也不怕的驕傲之心。為了目標，她會燃盡自己的生命力，對任何金仙道主說不。正是這種信心使她成功了，其他應身都失敗了。

玲瓏心裏有些異樣。眼光也深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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