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鳳祖吃驚得看著昏迷少女的雙眼流出淚水，他的心情陰郁極了。她在做什麽？遇到了什麽可怕的敵人或噩夢？他卻進不到她的神魂宮。

周圍不知道為何有了一種很重的寒意。如冰川凍河，凍煞了人們的心魂靈體。他緊緊得擁著她，忽然想起了以前那個在妖洲金山外的護城冰河裏。

萬裏冰封，他們在小冰島冰洞裏擁在一起順水漂流，世界變得寂靜又美好，像永遠也走不完這段冰冷又灸熱的旅途。那時候他有了一種希冀，如果永遠這樣順水漂流是多麽好啊。

他的心情陰黯至極，下了決心，註視著妙有霞的面龐低聲說：“小妙，我希望你能好好得活下去。不管你遇上了什麽事，都要活下去。不必怕我為難，怕朋友們怪罪，而不願意醒來。還記得在冰川裏時你對我說過，‘你可千萬不要喜歡上了我。’你的擔心是杞人憂天的。我沒有、也不會愛上你啊。那時候，剛才，現在，我都沒有喜歡著你。最艱難的時刻我們都走了過來，如今苦盡甘來，還有什麽跨不過去的坎兒呢。我希望你一切如願，永遠自由快樂得活下去。”

“如果你認為我的喜歡會給帶給你麻煩，那我就沒有喜歡你。你若允許我喜歡你，我才可能會喜歡你。”他自嘲地一笑：“反正我就是個浪子，喜歡上誰，不喜歡誰，很尋常。愛上了一個人，又拋棄一個人，也很平常。我就是這樣的無恥無形的浪子。我對玲瓏如此，對柳君也是如此，對你，也是如此。心無所屬，朝三暮四，只愛美人。”

“所以我遇到了這場大劫。我心甘情願得受罰。再來個百萬年無情無愛也好，永世被罰得見不到玲瓏也好，她早該平靜得轉世了，而不是卷入覆仇漩渦再繼續痛苦下去。這就是我該歷的劫！你不必怕我糾纏而不願意清醒。你若醒來，我便不會喜歡你了，遠遠得避開你。嗯，我還有很多事要忙，要去找死掉的朋友，要去分割開七界，去捕殺過界的天魔惡鬼，我不會再糾纏你了。好嗎？我向大道起誓，只要你還能醒來。你就不必掙紮、逃走、躲避，只要好好得活著即可。也許你覺得忘掉記憶再去轉世更好，那麽就去吧。我毫無怨言。我不能太自私了……我已經自私了百萬年，得為別人想想了……為玲瓏想想，為小妙想想，我真傻啊……”

小妙的眼淚奪眶而出。說什麽傻話啊，許什麽願啊。大道會聽到的。那個冷酷的萬仙之仙之上的所在會再有陰謀的。

她握住劍，擋住了冰山。對玲瓏道：“這不關鳳祖的事，是我選擇了要留下。他恨我也好，你厭惡我也好，我還是要留下。我才是全天下最自私狹隘的壞女人，為了貪戀應身的美貌法力想留下。我就是要帶著這具應身，在這個破爛世界活下去。人生太短，我只想好好得活在今世……帶著記憶和朋友們活下去。我絕對，絕對不會把應身讓給你。”

玲瓏揮出的雪山壓在她的頭頂，直落下來。小妙握劍擋去。

這就是蜻蜓撼柱，這就是擋臂擋車吧。可笑，又那麽悲壯。

兩個人都沒有後退。小妙緊緊得閉上眼。

圍圍一片清冷，一陣陣冰涼的水氣撲過了她的臉。小妙驚訝得睜開眼，

玲瓏站在她面前，美麗的面容上百感交集，眼睛含淚嘴角卻帶著笑。雪山化作了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在大地上。時間停止了，只剩下了她們。她慨然長嘆，“他很愛你，想讓你活下去或轉世。很好。你也愛著他，才想背負著惡名和怨恨留下來，這也很好。”

她的臉上帶著深沈又輕松的笑意，很累又很欣慰，“——我看到了時光在流動。這個永恒的噩夢要打破了。”

她註視著白茫茫的雪地：“——這個時光長河在流動了。”

時光如河，如風，在流動中，改變著萬人萬物。人們都在時光長河中順水飄流而下，生長繁衍盛開衰敗死亡。走過這個過程。這才是活生生的人。永恒不變的只有死人聖人和萬仙之仙。她這一百萬多年都在擔心，擔心鳳祖永遠不會改變了。如今她終於看到了他在轉變。太好了。她低聲喃喃，眼淚化作雪花紛紛而下，像晶瑩的雪混入了大地。

就像那日，她揮出了時刀，永遠得把所有同伴們都定格在了那個可怕的刺殺日子裏。所有人都在這場恩怨中受傷、憤怒、痛苦、沈淪……就像是被永遠禁錮在一個“時間死循環”裏。無論他們怎麽掙紮、放縱、報覆，發洩，他們的思想行為都停留在了那一刻。掙紮不出來了。身體渡過了百萬年，心還停在百萬年前，永遠驚恐憤怒，再也沒有了修士們的歡樂、專心修行。

他們永遠也逃不出這段仇恨的時間死循環了。

今天，她終於看到了時光松動，鳳祖的轉變，一切都往前走了。他從百萬年前的噩夢裏拔了出來，愛上了現在的人，關心著現在的朋友，計劃著七界以後的事。他“活”了過來。他是唯一一個從靈界往事中掙脫出來往前走的人。她怎麽能不為他灑下了熱淚。

往前走，就意味著活了。他活了，所有人都從噩夢裏解脫了。有些人以命為代價，有些人僥幸還活著……

她含淚收起了雪山：“很好。你就留下吧。我把剩下的靈氣都給你，把時刀也留給你。不過，他人的法力始終是虛幻的，只有自己修煉的法力才長久。你是應身之體，更難修煉。你得修到金仙才有機會隨他返回靈界。”

“什麽？”妙有霞驚呆了，眼裏湧滿了淚。

絕色美人展顏一笑，笑容比漫天雪花更璀璨：“因為我也不是原神主人啊。我只是北溟仙子的一點‘意志’罷了。當年她從靈界瑤海一躍而下時，就決定不再轉世，永遠得擺脫這場三人紛爭。她認為自己心有二屬，無法選擇帝君或妖祖，是靈界戰爭的始作俑者。她懷著深深的內疚。她也對這具引發爭端的諸天第一美人的靈體厭倦了。就徹底得舍棄了它。她想要重新轉世，以一個平凡的長相，身份、經歷過完一生。就以時刀斬斷了自己的魂魄靈體，去轉世了。現在，她的身魂不知道在什麽下界轉世了無數次，連我這點‘意志’都找不到她了。”

“只是我，一道‘意志’不放心鳳祖和帝君，還有其他的靈界朋友們。我便向她祈求暫時留在天地間，看看能否解開這段仇恨。我與她約定，不再插手三人感情，以免再陷入情劫。我化為了人形，在諸天萬界流浪，逃跑，安排應身，想方設法得了結這段恩仇。今天，我終於看到了結局，沒想到是這種結局……”

她絕美的身姿緩緩融入了雪山冰川，美麗多姿，帶著無比的依戀和溫情：“你很好。堅持到了最後，還鮮明得選擇了一個人，拒絕了另一個人，比以前那個優柔寡斷得害了兩人的我強多了。你該留下來。鳳祖也很好，他跳出了思仇的死循環往前走了。曜始也沒有錯，他是為了爭奪我而癡迷於修仙，想修煉到萬仙之仙後逆轉世界的。唉，這全是我的錯。他終於可以忘記我和恩仇，轉世去了。我全部都放了心。也到了我該消散的時候了。”

“這是你爭來的結果。是你該得到的報答。如果你不敢與我搶，我就準備收回這具身體。過一回諸天第一美人的人生。你敢搶，我才徹底放心了。”絕色美人欣慰地笑著，身影逐漸消失了。

“可是，可是，”小妙忽然慌亂起來，“他還想見你啊。他還在到處尋找你呢。你去見見他好嗎？還有，真的玲瓏轉世到了哪裏？我們還能見到她嗎？”

絕色美人的最後一縷意志化入了雪山，只餘下了一絲聲音：“我在幾百萬年就消散了，還有什麽可見的。她知道，他心裏永遠愛著她。他也知道她會永遠愛著他。便足夠了。這關系比情人親人更牢固，成為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玲瓏的心比我更堅決，舍棄一切重新開始了，只有我還眷戀著往日。這樣是不對的。我不知道她的去向，也不會告訴你，你就當作南柯一夢吧。

“愛是愛的，時光之河流過了就是過去了。硬要停留，硬要逆流而上，都是不對的。人們都要順流而下，你就是未來。”

聲音淡去，虛空中只剩下了小妙一個人。眼前的冰川雪山漸漸融化，化成了一縷風，一片雪，一汪水，漂向了遠方。身旁只放著一把晶瑩的雪刀。她走了。

小妙突然覺得身體上的一種沈重束縛感消失了，心靈卻充盈圓滿。她的魂魄與身體開始融合升華了。變得圓滿了。她完全掌握了這具身體。同時，她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像是分離了一段心靈似的。她真的走了。

她嘆息一聲，心神從神魂宮跳了出來。拓印蓬萊新仙山的旁邊，妙有霞睜開了雙眼。

鳳祖渾身微震，他看到她一雙明亮的眼睛註視著他。凜然：“你是誰？”

少女睜大雙眼看著他，眼裏忽然蓄滿了淚：“我是小妙。”

鳳祖伸臂緊緊得擁著她，抱得很緊，似乎怕她會再消失了，

小妙也緊緊得抓住他，怕再也抓不住他了。

鳳祖的心神一松，眼光又憂愁：“是小妙。那麽她呢？”

小妙猶豫了下，還是不忍心讓他痛苦終生，把方才的事都告訴了他。鳳祖聽完了久久無語，像是心裏受到重創。他有些茫然無措，覺得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都化為一河春水東流而去。之後長嘆，接過了時刀。反覆看著。

就這樣吧，就這樣。人生都有遺憾，這世上究竟沒有十全十美之事。

“走吧，我們把各界歸還原處後，再去下界找找。”鳳祖站起身，拂袖走向了前面。

“什麽？還要找？”妙有霞驚訝了，她已經不在了。

“也許你是騙我的呢，也許你看錯了呢。這百萬年到處找她已經成了習慣，就幹脆再去找找吧。”

妙有霞有些生氣了，抄起時刀怒道：“我從不撒謊。你又來了，你是想借著找玲瓏的機會到處搜尋美女，你還是想看天下美人吧。”

“有你跟著怎麽可能去找美人呢。小妙，你又開始變得不討人喜歡了，也不漂亮了。”

“餵，你是說我又變醜了嗎？我若是醜女，你便是個色狼，哼，等著看你天天被時刀斬下，變成一個忘東忘西的糟老頭子吧。”

“說起色狼，我突然想起了可憐的半狼王。他死了，我們看能不能找到他的魂魄，送他去轉世。”

“咦，那邊有個碎掉的大石碑，藍殿主和提籃女仙呢？他們都死了嗎？氣性真大啊。”

聲音越去越遠。人影消失了。仙山裏有一片晶瑩的雪花緩緩飄落，在陽光中消散了。五顏六色的顆粒和靈光都飛向了天邊，有的執著不舍，有的魂消湮滅，都消失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