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有霞站在旁邊看著這翻天覆地的一幕。內心惶恐。曜始帝君沒有殺死她。他讓她親眼目睹他殺掉他之後再殺她。她明白了，他表面上盡釋前嫌，內心還是深藏芥蒂，他與他們都向著“不死不休”的結局而去。

怎麽樣才能擊敗帝君呢。她惶惶然地想，他為了覆仇，臥薪嘗膽了很多年，反覆推演，設計著每個圈套。他們沒有一點機會取勝。

還會有其他法子的！

她努力打消心裏的沮喪和頹意。對自己說，現在已經是華庭最壞的結局了，沒有什麽比它更壞的了。就盡管去做吧。

“住手！你要殺了他就先殺了我。”她飛向了帝君。在靈氣風暴裏打出了一道虛影。

她身前飛出了一連串不絕的雪山，撲向了創世之柱。創世之柱的轉動微停，七界融合也放慢了速度。鳳祖暫時逃過了一擊。

曜始帝君大怒道：“你果然是個百變的賤人，現在又要背叛我了。我要殺了你。”他發出兩道雷暴打向了她。

妙有霞搖頭道：“我不準你殺他，是為了你。你又犯下以前犯過的錯。”

“你是玲瓏，你醒過來了？”他驚疑不定。

“是或不是又有什麽意義呢。你上次殺掉劍靈帶來了大災劫。大道警告了你，人是不能隨意殺掉與自己有太近關聯的人的。會引來大劫。”

“我殺人從不後悔。這些攻心之論對我無用。”曜始帝君冷笑。心在微震。他以前殺死了兒子劍靈，受到了大道責難。於是他身受重傷，到處追殺仇家卻抓不到，修行也永無完滿，他分開心魂給三人轉世後，經歷了諸多磨難和苦修，才險險得度過大劫。成為了道主。

大道有法力也有大德，它忌諱人殺掉血親及師尊等等倒行逆施之事。它有喜怒嫌惡。

玲瓏、鳳祖都如此，曜始也是如此。

帝君大怒。他猛得探手抓住了妙有霞。微一施法，她的身軀急劇搖晃著，一股乳白色靈氣從她軀體裏扭曲著抽離出來。無純等人大驚，想趕來救援，被紫雷擊飛。帝君從她的身軀裏抽出了魂魄：“我們也是姻親，就讓我試試看，能否殺掉你吧。”

“你殺不了我。碧血也不會殺我的。”妙有霞有一種奇特的堅定：

“我能殺。碧血早與我融合了，我了解他的內心和想法。他心中有道，以修行為重，他也從未愛過你。你在一廂情願得追求他。”他的每一句話吐自道主之口，就像是神仙的金口玉言，再無更改。

“不！碧血是喜歡我的。在飛幽，我們共同逃亡，在妖洲一起擊退敵人。他喜歡我，也欣賞鳳祖，與我們同甘共苦，還告訴我們他的平生憾事。我們像靈界一樣又成為了朋友！這就是天意。無論他轉世幾回都會成為我們的朋友的。”

曜始帝君更憤怒了，心卻微微一震。她說得是真的嗎？他不能對關聯之人下手。他們碧血與鳳祖又成為了朋友？最重要的是碧血喜歡上了小妙嗎？這不可能！他接受了碧血的思緒，深知那時候的柯山小丫頭樣貌普通、身份低微，有迷戀美少年的惡名。高潔驕傲滿心覆仇的少年怎麽會看上她？她在胡說八道亂他的心，可是她的言詞太篤定了，這很古怪。

他的思緒一下子飛了。

他擁有著碧血的全部記憶。記憶裏只有對父親的仇恨，沒有與鳳祖成為新朋友，也沒有與小妙的男女私情。是他疏忽了沒查出來，還是碧血把這些記憶隱藏了起來？

不……如果碧血隱瞞了這些記憶，就是說他在防備他。他還沒有完全融合好他。

曜始帝君的臉色非常難看。一面施法繼續壓制敵人，一面把心神沈到了雪白無垢的神魂宮。尋覓起來。神魂宮死寂、停滯、沒有一絲塵埃。沒有，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到處都沒有。曜始帝君的心狂震了。

這是個致命的漏洞！一向自大、傲慢、布設陷阱的道主發現了他不清楚的事，沒有完全掌握的事。心都要乍裂了。

沒有，是有，還是沒有？是她在騙他，還是他沒發現碧血的隱藏？他不確定了。

這個小疑點就像是萬裏長堤上的一個蟻巢，從一點擴散到了全身。

人一旦有了懷疑就會懷疑一切。這一顆懷疑的種子深深得紮根在他的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變成了一座最大的最不可理喻的懷疑一切的大樹。現在，他已經在懷疑一切了……

碧血如果隱瞞了某種情緒，他沒有找到，他就沒有融合好這個心魂，這具道主之軀就會變得不完美、不穩定、不匹配。會使他在激烈對敵中露出破綻、被敵人反殺而死。

不。帝君覺得眼前萬物萬事都在瘋狂得起疑、變化著。蟻巢在潰散，山在倒塌，大船要漏水，整個七界都成虛幻的了。他這個堅持完美的人面對著千瘡百孔的世界肝膽欲裂。

曜始帝君瘋狂得將雷光射向了妙有霞。他不允許她說出這麽可怕的事實，她發現了他的破綻。

哪怕是中計都無所謂了。他要殺了她！他恨這個心意不定的狡猾女人。她從頭到尾都在蔑視她。

——那股蔑視！那股她不愛他還嫁給他的輕賤感，深深得戳痛了他的心。它傷害了他百萬年，又來了。這個女人才是他人生最致命的漏洞，他要趕快摧毀這個漏洞。

* * *

鳳祖被壓在了創世之柱下。靈氣大量得流失，卷入了融合的七界中。他快要死了。他遠遠眺望著妙有霞與帝君起了爭端，心裏翻騰起來。

她不是選擇了帝君嗎？為什麽還與帝君起了沖突。帝君為什麽要殺她？她還是站在他這邊的嗎？他的頭腦昏昏沈沈的，想仔細思考，卻轉不動腦子了。

此刻，他已經陷入了他人生裏最險惡的谷底了。誤殺朋友，被戀人拋棄，戀人將死，仇敵會大勝。他將要永久得殞命……

身體很痛，他的身體從靈界來到下界後，就沒有達到最協調過。他收回了妖聖之心、妖京之眼、千手仙衣，還不夠，像少了些什麽。他卻想不出了。他連缺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更找不到了。百萬年他始終卡在了情字大劫上，帝君卻更勤奮得修煉，成為了道主。

大道安排好了誰贏誰輸。它讓他輸。

頭腦更痛了。從心到身都很痛苦。靈體壓在風暴雷海之下，心魂遭受重擊，世界要覆滅了，他也要死了，徹底得變回一塊冰冷長眠的石頭。他想大吼大叫，想毀滅整個天地，卻強行保持住了腦子裏的一絲清明。他不能那樣做。他有些羨慕小妙，她一直是那個堅強、執拗、充滿了反抗精神的不服輸的柯山小丫頭，她即使是死也是憤怒、反抗著得去死的。

他該跟她一樣。因此，他最後還在苦苦掙紮著思索著。強行點亮頭腦裏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火花……他忘記了什麽了？

萬雷鳴響中，鳳祖的心魂似乎游游蕩蕩得飄離了戰場，在高空，冷靜地註視著戰爭和兩個人。腦海裏依次晃過了一些小事。

有人說，人臨死時，會想起童年裏記憶最深刻的事情。鳳祖有些想苦笑。這話對了，他現在腦子裏過得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是一個極度迷戀舊時光的人，牢牢得記住了各種小事。而記憶是修士們的大敵，繁多深刻的小事會拖累修士們的修行，使他們分心、脆弱、沈浸在無用的情緒裏。高等修士們都想放棄掉它們，鳳祖卻喜歡回憶。他像個小孩子一般任性得保留著它們。它們是他漫長的令人發瘋的長生生命裏，保持著天真、純潔、年輕的法子。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修士，他是一個隨心所欲、享受人間的異類。快活自由得活著，愛戀著迷戀著漂亮女人，游園觀花喝酒游戲，才是他的人生愛好。現在想想，他的人生是多麽荒唐啊。他從來沒有全心得去追求過什麽。

有了愛人，還在沾花惹草。出世便是元神修為，卻耽於享樂不努力修行。有了最肝膽照人的朋友後，還是會一一得背叛傷害了他們。從劍靈、柳君，甚至到亦敵亦友的曜始帝君……他都對不起他們。曜始是懷有不良目地而來，也在靈界幫助過他很多。幫他打垮異魔，奪回祖地，擊敗對手，成為妖聖。全靈界的人都知道他是他的最要好朋友，以至於他後來背叛他時，他成了全靈界最吃裏扒外、反叛兄弟的壞人。

還有柳君。她是個溫和恬靜、一心向道的女冠。在仙山裏刻苦修行，是靈界最有可能成為道主的修道種子。卷入了他的風波，為他奔波，拖慢修行，修為停滯在了金仙境界。如今身負重傷，毀了一世修行。還有她執著、純粹的感情，他再也不能回報她了。

還有劍靈。為了他命都不要了，與其父成為了靈界最悲劇的一對父子。“你是對的，他是錯的，他欺騙了你。”在漆黑的夜，他的炯炯雙眼放出了最璀璨的光芒，一字字地說。他永遠站在他的身後支持他。“可是他是你的父親，血濃於水。你不必摻和進我們的爭端。遠遠得避開吧。”他不想讓他沾染上弒父的惡果。大道不允許惡行。“可是我只想支持正確、真實、光明的東西，想抵抗錯誤虛假黑暗的東西。你是對的，我就支持你。”他肅穆地說。他永遠是那個直來直去的用劍少年，銳利、耿直、一意孤行、不沾上一絲黑暗。他在他的面前都自漸形穢了，內心有點懷疑，他所追求的愛情是否太自私了，他所受到的傷害是否太矯情了。追求女人蓋過修行也許不為大道所喜。

鳳祖滿懷沮喪。在百萬年後，華庭界，在他瀕臨死亡的萬念俱灰前，他竟然想起了他。是的，他已經到了萬念俱灰，萬劫不覆的地獄了。

還有小妙，那位柯山少女。她始終跟在他的身後照顧他，擔憂他，像一個最忠誠可靠的小跟班。她在遭受到自己是應身的打擊時，還小心翼翼得呵護著他，向他表達，她是多麽得同情他們倆的遭遇，多麽得喜歡他和玲瓏。她以這種幼稚的方式表示著她對他的支持。使他在浪蕩江湖上體會到了心的溫度。除了痛苦，還多了些歡笑憐惜等情緒。他的內心慢慢得向她傾斜，卻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他早就發現她是個應身，卻逼著她在妖洲行走，吸引敵人，使玲瓏覺醒。她從頭到尾就是個悲劇。

玲瓏更不用說了，他和她的感情早就超過了任何情侶的感情。他們是一體的……

這些人，都曾經全心全意得對待他。支持他，為他損命。他卻全然辜負了他們。真可笑，真失敗，真想放聲慟哭，他竟然對不起所有人！他真是曠古至今的一個大奇葩，一個最輕薄無義混帳透頂的大壞蛋。

難怪他會遇到了朋友皆亡，萬念俱灰的境地啊。他幾乎笑出了聲。

創世之柱依舊瘋狂得轉動著靈氣風暴，把所有人都席卷進去，磨成了碎屑。妙有霞拼命得擋住帝君，道士們散修們四處逃散。鳳祖卻心魂失守，輕飄飄得飄浮在天地間，他快死了。

世界毀滅、朋友皆亡、萬念俱灰，我終於到了這時候。

他不經意得重覆著這句話。

“叮”的一聲，腦海裏發出了輕響，像一只箭擊碎了裝滿水的玉瓶。暴發出了清涼冰冷的水花。這水花撲到了他的臉上，他激靈靈得打了個冷戰。

回憶猛然消散了，只剩下了一個人影。是劍靈。鳳祖有點錯愕，也很惶然。他大口得喘著氣平伏著內心，註視著腦海裏的劍靈。或許是他死得最淒慘，所以他才最後回憶起了他。他的模樣太清晰太深刻了。

他微一凝神，便看到了一條劍靈身後的一條新的記憶之路。

那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白靈山腳下，人們在聚會。明天就要施行刺殺帝君的大事了，他們的心情又緊張又激動。四個人圍坐著，舉杯望月，要喝得不醉不歸。鳳祖與劍靈相互敬酒，北溟與柳君竊竊私語。遠方有金童、玉女和很多侍衛弟子們守護著梧桐宮。

劍靈的面目很嚴肅，眉宇間很憂郁。

鳳祖試圖最後一次勸解他：“你還是不要去了。你與他的關聯太近了，大道不會允許發生這種父子相殘的人倫慘劇。你會受到很嚴重的反噬的。可能會身死道消。”

劍靈像是沒聽見，低聲道：“紫衣帝君是個心思深沈又敢作敢為的人，他是個梟雄。我們之間早有了很深的隔膜。我是在為你擔心。”

“無非是一死罷了。你以為我怕死嗎？”

劍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黑眼望著白靈山山頂的三輪明月，眼神冷洌，聲音幽寂：“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怕死。你怕得不是這個，我擔心的是我們這些人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心會亂。會痛苦內疚到不能自拔，以至於大敗。這比死亡更可怕。我了解你，也了解他。你的性格很堅定，感情卻很脆弱，對朋友講義氣甚至超過女人，所以你對他的陷害才如此憤怒。他則是心性涼薄少情寡義。能利用一切對手弱點達到目的。我在擔心他，他會利用你這個弱點，殺你的朋友來亂你的心。他當初就是假借是你的好友來接近你搶走你的女人的。他依然會用這個方法擊敗你。”

一向沈默寡言的劍靈今夜的話特別多。鳳祖訝然得笑了，也有些欣慰：“小劍靈長大了呢，也有些心機了。很好。你不必為我擔心，我最痛苦的一刻是他奪去玲瓏之時。過了這道坎兒，天下就沒有什麽事能讓我再痛苦的了。”

不！這世上還有比失去愛情更痛苦的事。劍靈凝神思索了半晌。微微一笑。冷冽的青年笑起來，如烈日融化冰山，陽光驅散了霧霾。帶著一股子溫暖。他突然伸手亮出掌心靈劍，向鳳祖迎面斬下！

“我再問你一句，你能退後一步，不去刺殺帝君嗎？”

鳳祖紋絲不動，他帶著沈沈地醉意大笑了：“你想殺我嗎？好啊，你來殺吧。我要是皺下眉就不是你師父。我寧可死也不會放棄報仇。更何況他……”

遠處的北溟和柳君很訝然，柳君制止了北溟奔過來。

劍靈的劍從他脖頸旁掠過消失了。他板著臉說：“你喝醉了。你說過不準我叫你師父的。算了，我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你師父吧。”

他收回劍，掌心上多了一片朱紅色羽毛。是一團如火如冰的鳳羽，折射出七彩光芒。這是他斬下的鳳祖身上一枚最原始最具先天靈氣的翎羽。劍靈說：“我想了個法子。我摘下了你的一只羽毛，如果將來你遇到了好友身死‘萬劫不覆’的地步時，能幫你留點希望。你到那時候就自然會領悟。”

鳳祖不屑地笑了：“我現在已經是萬劫不覆了。而且你這個小小障眼法，在金仙帝君面前有什麽用？”

“能陪伴你渡過最艱難的時刻。誰死了都不要緊，有它陪伴著你就好了。我希望師父一路順暢，也希望你永遠用不上這個無聊的障眼法。”他堅持。

鳳祖大笑了，揚聲招喚遠處的兩位女仙。她們微笑著走來。一位烏發齊眉的少女伸手拋出了玉門太級玉圭，泛出了黃色霧氣，遮掩住了白靈山與二人：“讓我幫你們遮擋天機，誰也不知道你們的小秘密，只有你們二人知道。”

後面款款走來了一位絕色麗人。也抿唇微笑。她看向劍靈的眼光充滿了溫暖。他是真心對他好的。鳳祖向她笑道：“美人也來幫下忙。用你的時刀斬去這件已經發生的事。只等到我在‘萬劫不覆’時才能想起。保全下小劍靈的一片為師父擔憂的拳拳之心。”

絕色美人含笑點頭，幻化出了一把雪色冰刀，斬向了自己與他們三人。她沒有去探問原因，只要是鳳祖要求的，她就去照做。

——被玉圭擋住，局外人看不到真相。被時刀斬中，當局者會忘了這段事。中刀的仙人們不例外。施法的仙人也不例外。

對金仙們來說，只有忘記的事才是最保險的。

皚皚雪山飛過，人們被一陣清冷的雪花撲中臉孔，他們激靈靈得打了個寒戰。清醒了。也忘掉了剛剛發生的事。

月明星稀，風聲嗚咽，梧桐宮裏充滿了寧靜幽美的氣氛。四人手握酒杯，歡聲笑語，盡情得享受著在靈界最後一晚的安穩時光。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不是刀山火海，天堂地獄。他們再度歡笑著。

……如今已是萬劫不覆的地獄了！沒有比這片人間地獄更恐怖的所在了！

鳳祖猛得解開了這段被時刀斬過的記憶。“——只在‘萬劫不覆’時想起。”他想起了這段酒後聚會。如玉瓶炸裂，清雪撲面，他霍得清醒了。他身上所有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了，被好友刻意隱藏的東西也找到了，身與魂完全圓滿了。

他眺望著創世之柱旁邊冰青玉潔的美少年帝君，奄奄一息得妙有霞，即將融合的七界，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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