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炎國國都的城民們一覺醒來，發現城池中央的皇宮正上方，多出了一顆明珠般的浮島。上面鱗次櫛比得豎立著很多仙山樓閣，飛舞著很多藍衫道士們。

它神奇玄妙，如突現的仙國。又布滿仙跡，充滿了浩瀚壯大的力量感。百姓們在國都何處都能一擡頭看到這座仙山，有一種極大的威攝沖擊感。他們呆住了。這就是仙人們的道統“拓印蓬萊”。它第一次出現在了凡人面前。

人們惶恐，又有些安心。神奇的仙人世界在大陸崩潰時出現，像一根定海神針般得定住了民眾們的心。

道統有翻江倒海之能可以拯救華庭界。

全界修士都臣服了曜始帝君，鳳祖卻消失了。他的負隅頑抗使人們又氣憤又不理解他。世界都滅亡了，為什麽還要和曜始帝君作對？在靈界就是叛逆，到了華庭界還是大劫，他太不識實務了。有些華庭界的玉仙或大妖們想去勸他投降，卻找不到他。他失蹤了。

華炎國國都附近的一處小鎮上，有一個普通的街巷。來了個少女。她長著一幅絕色美麗的面容，青衫飄逸，款款地走進了小巷。行人們頓時忘了他們在幹什麽，傻傻得望著她，心裏只浮現了一個念頭。她太美了，太美了！簡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絕色少女不太在意，悠然得走近了一戶人家。

小巷普通，還有點陰暗。兩邊的院墻上長滿了青灰色青苔。清晨的天空有點陰冷。巷子左側，一座普通的青磚小院的院門大敞著，門坎上坐著一個青年。他穿了件褚紅色舊衣，懶散得坐在那兒眺望著遠方屋脊上面的那座神奇浮島“拓印蓬萊”，發著呆。他很普通，與周圍街景融為了一體。就像他原本就該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鎮年輕人似的。

在萬裏之內，人們無論身處何方，都擡眼就能看到京城上空的，如一輪無垠明月般的“拓印蓬萊”。像巨石般重重得壓在凡人們頭頂和心底。

少女走向了紅衣年輕人，卻收斂不住她致命的美麗。不一會兒，巷口就停下一大群人。他們都癡癡得望著她，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麽。一個陌生男子跑過來試圖對她獻殷勤。少女反手拂去，空中出現了一道道雪白的刀鋒。那個人哎呀一聲倒摔出了巷子。圍觀的人群凜然，頭腦一昏，眼神又清明了。他們瞬間忘記了美貌佳人，小巷深處的男人。轉身走開了。大街上重新湧動著湍流不息的人群。

鳳祖穿著陳舊的鍺紅色長衫，坐在門坎上望著遠方。他對於她找到這地方不覺得意外：“你來了。”

“是的。”她有些歉意。她能夠找到他是因為他對她不設防。

“你來是想告訴我，你做好了決定？”

“……”妙有霞默然。他猜中了。一刀斬盡萬千亂，她決心“快刀斬亂麻”得斬斷這份愛恨情仇。她忽然感覺到他也厭倦了這個冗長得再也不結束的故事了。

愛和恨拖得太長，就沒有了以往的深度和濃烈。

鳳祖的面容又變回了年輕人模樣，暗示著他的心境在轉變。但他的眼神還是那麽執著肅穆。像是永遠也回不到以往的瀟灑不羈了。帶著深深的戒備：“我準備好聽了。可是你的決定下得太早，你可以再等等的。”

他的意思是說她可以等到他和帝君再度決戰後，死掉一個人後，再做決定。那樣就不會出錯。如果她選了個失敗者，她會死的。她很感激他的想法，但她不能等了。帝君也不會允許她偷機。

妙有霞深深地道：“——我要離開你了。我選擇了帝君。”

鳳祖的臉僵住了。沒有很意外或憤怒，只有種疲憊。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疲態。他轉頭看向了巷外，那兒有監視他的道士，天空中還有拓印蓬萊。他問她：“為什麽？”

這句話就像是完成任務似的。為什麽？

絕世美人像是比他更累，面容嬌艷若花，眼神卻比他更蒼老深沈：“我想起來了。他並非全錯。”

“他不像我以前認為的，是個完全的惡人。還有一線真誠。紫衣帝君在婚後試圖彌補過錯，只是我沒有給他機會。我的心還在婚前的情人身上，帝君變成那樣的人，我也有責任。那樣做是不對的！一個人成婚後，就該把往事沈封，重新生活。一段路是一段路的風景，一段路有陪著她走過的人。我不該走上一條路還暗中牽掛別人，更不該去暗殺他。這樣就把兩個人都拖入了深淵。”

“她有錯。我過不了心裏的那個坎。現在改正有點晚，還不是最晚。我決定與他和解，再也不見你了。徹底得解決掉這事。你走吧。”

鳳祖凝神聽著，心平氣和地問：“這個決定是小妙做出的，還是玲瓏做出的？”

“是北溟仙子做出的，也是小妙的願望。這是她們共同的期望。”

……

鳳祖沈默著，空氣稀薄得使人喘不上氣。她感到快窒息了。他卻始終平靜得如深厚的海。他沒有什麽忽喜忽悲、憤怒怨尤的情緒，只剩下了長久深沈的疲憊。絕世美人忽然感覺到，兩個人之間正在急速得流淌著時間之河。那些以往發生的事，正在發生的事，以及未來發生的事……

“我明白了。謝謝你。”他抖衣站起。

“謝我什麽？”輪到妙有霞驚奇了。

“你做的很對。我感謝你做出了這種選擇。使我不必再去決定。你比我勇敢。我曾經多次推演出了這種未來，但我害怕面對它，所以我不再推演、不再修煉、不再去追逐更高等級的道主……就是想躲避那種可怕的未來。我對未來有恐懼，對往事有不安，我在懷疑我做錯了嗎？”

鳳祖聲音很平靜，語氣悠長，像是說出了壓抑很久的話：“現在很好。不用我去選擇了，你做出了選擇。這是你對我的寬恕。我以前太驕傲，擁有的寶物太多，朋友太多，從未珍惜過它們。被人奪走後我就憤怒了，那股仇恨淹沒了我。從此，我放肆得去仇恨，去報覆，去奪回自己的東西。卻忘了物是人非。人是會變的。你說的對，我們並非完全站在了正義高峰，我們也許都有錯。為了報覆，我牽連進了太多人，殺了太多人，毀滅了太多地方。我以為我不在乎這個無底線的殺人報覆，我不需要這個道德心，後來卻發現它比愛情、親情更重要。劍靈、玲瓏……這就是大道給我的懲罰。他認為我錯了。”

“——我錯了。原來我真的錯了啊……”他喃喃地道。

妙有霞認真得聽著，心裏滿是蒼涼。

他含血忍痛得說出“我錯了”三個字，真使她肝腸寸斷。她的眼睛濕潤了。

“人生真奇妙。一段時間有一段時間的寶物。年輕時覺得愛情最重要，百萬年後卻覺得良心、道德、朋友、周遭的世界更重要。‘心安理得’更重要。”鳳祖漆黑的雙眼註視著她，像是註視著自己，情深義重：“你也是如此，漸漸發現了世界比愛情更重要。”

“我永遠不會違背你的期望的。我愛你超過了愛自己。我們之間的感情早就超過了‘愛或不愛’這麽膚淺，像血肉相連的親人。如果這是你的期望，我會遵從。”

絕色美人明眸含淚，面容帶笑：“這就是我的選擇。我選擇了他，你知道我一直都在愛著碧血。他的本質還是碧血真君。他會遵守諾言，‘與我和解，放棄覆仇。’我們修好華庭界後會回到偕臧靈界。你也不必與他為敵了，走吧，去個異界他鄉好好得生活。一切都結束了。我們不能互相拖累了。會把對方拖累死的。走過去，前方就是嶄新的一片天。”

最無情的話往往也最正確。他是在拖累她，她也在拖累他。他們互相拖累著一起滑向深淵。她的選擇是種解脫，她解脫了自己，也解脫了他。

“一切都結束了。”鳳祖點頭。

“你要對我發誓，你會好好活下去。”

“傻瓜，我永遠不死，何談活下去。”

他們的雙目緊緊得凝視著對方，裏面有太多太多覆雜的東西了。以致於只留下了一種東西。“承諾”。他的神色有點輕松也有點茫然。他從百萬年前認識了她，一見美人戀終生，心就分成了兩半。一半牽掛在她身上，少了去追求大道的心。這是種罪過，為大道所不喜不容。如今他們都解脫了。他也可以成道了。她的眼神含意也如此。

他們始終心有靈犀。

心有靈犀是種罪。

之後，她轉過身像一片青雲般得飄然離去。

鳳祖也轉身，走過了長長的小巷。站在巷口，眺望著京城和皇宮上方那座拓印蓬萊，入迷了。

這景色是那麽的神奇又世俗，罕見又熟悉。像最不尋常的靈界，又像最尋常的凡界。使人們的心胸豁然開朗。一陣微風吹拂來，像吹走了明月上的重重迷霧，光明透出了黑暗。他覺得心都飛舞起來了。他望著那幅景象，像是對她，也像是對自己說：“……這樣的結局也好。這樣的結局真好。”

* * *

拓印蓬萊像黑夜中的明月懸掛在人們頭頂，又像狂風巨浪中的定海神針釘在大海上，堅定而幽美。

曜始帝君一身雪白羽衣，站在祖師殿，眺望著腳底下的繁華城池和凡人。道士們忠誠得守衛著仙山，億萬凡人都要仰仗著他的神力活下去。還有眾多的屬下和弟子，藍殿主、卓漁女、上六宗宗主們……都赤膽忠心地追隨著他。

他贏了。

道士們帶著一位絕色美人走入了大殿。他未回頭，便知曉了發生的事：“你拒絕了風祖？”

“我拒絕了他。”美人的聲音像空谷幽蘭。

“很好。你完成了承諾，我也信守承諾，我會‘原諒你，放走他’。”

這是妙有霞對他提出的建議。

怨恨太久，人們都累了。她也累了。

她對他說：“我回想起了往事，在偕臧靈界，你向大道祈求與我共生。百萬年後，我終於想通了，長大了。想回覆你的祈求。如果我遵守這個約定與你共生，你會盡釋前嫌原諒我嗎？”

曜始帝君很驚訝。他仔細得觀察著她，傾聽她的話。他微一遲疑，就立刻知道了自己的答案。她也知道了。還是愛的！愛她！渡過了百萬年也愛，被殺被陷害了也愛！他才會這麽遲疑痛苦。

“我會去拒絕鳳祖，你要放過他一條命，永不再追殺他。”她平和得提出條件。

“好。你若拒絕了他我就放過他。一切往事都一筆勾銷。這是對大道的諾言。你，比他重要得多了。”他斬釘截鐵地答。

於是，妙有霞去向鳳祖告別了。她真的選擇了他。

曜始帝君一陣心馳意動。這場糾纏了百萬年的孽緣終於有了明確的結果。

妙有霞漆黑的雙眼望著他，是深深的憐憫：“不。對不起。我回來不是想與你再會。我是向你告別的，碧血真君。”

曜始帝君猛得擡頭，雙目陰森得像一團旋轉著的大漩渦。凍僵了美人的身魂。

妙有霞悠然回首，從高空眺望著底下的華炎國都。那兒有上億的凡人、散修和修士們。她沒有害怕、哭泣、愧疚、求饒。而是深沈的嘆息。

“碧……血……，他以前對我是多麽的好啊！在飛幽，我一睜眼就看到了他。他帶著我逃走，教我修煉，還為我取了名字‘妙有霞’。妙有霞，妙有霞，我的心裏全是他……最後他在飛幽詐死逃走，我也覺得他做得對。他是迫不得已才那樣做的。在妖洲重新看到了他，我是多麽的高興啊。再之後，他被沈極祖師占據了身體，不認識我了。我也覺得他是那麽的可憐可愛。最後他恢覆了真身帝君，我還在依依不舍得懷念著他。”

“不管他是來自異界的帝君，還是他只有三者其一的魂魄，我都是那麽得喜歡他。這種感情已經深深得紮根在小妙的骨血裏了。我一直跟隨著他，幫他完成心願，報他童年的殺母之仇，看著他報覆靈界的奪妻之恨，他永遠走在一條追殺、報覆的道路上。距離我太遠了。但在那時候，在他眼裏我就是小妙。他對我的感情，即使是嘲諷取笑，也都是那麽的真實純粹。現在他卻變了，變成了異界帝君，走在一條我過不去的道路上。他看我的樣子不像是看小妙。”

“我累了。跟不上，追不到，無法再追隨他了。所以我來向他告別。我要停下來了。只是在最後時刻還有一些依依不舍，想向他親口告別。”少女的口氣真摯、幽怨、如同向神靈祈求，直擊人的心緋。

美少年帝君的心猛得抽搐了下。他略微吃驚。他在為她心痛！他融合了三個神魂內心，如鐵般堅定，變得不穩定了。雪白的神魂宮蒙上了灰霧，神像上乍開了一絲絲縫隙，他覺得心在疼。他在為一個小女孩的溫柔訴說而心疼。他立刻按捺住了心的悸動，重新鞏固起強大的內心。

他怎麽會忽略掉了小妙與碧血之間的感情？不，他們沒有什麽感情，是妙有霞在亂他的心。他冷冷地斥責：“你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幼稚無聊，碧血沒有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情。”

“是像小孩子一樣幼稚，也異常得真摯可愛。”她的眼裏是晶瑩的光：“我想來問他一句話。碧血真君，你愛過她嗎？你是愛過她的吧，一點點，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她用一雙虔誠的眼睛註視著他，用明快的語氣問：“碧血真君喜歡過小妙嗎？”

曜始帝君的心急速思索著。這問話是真是假？他又中了她的圈套？他們又聯合起來暗算了他？他意識到他在認真得考慮怎麽回答，就已經中計了。

帝君冷酷得說出道主之喻：“碧血的一切事都是為了曜始存在的。靈體、神魂、修為盡歸帝君所有。他的記憶水晶中未有你。”

妙有霞慘笑了。

是的。碧血真君和她不同。她是應身，有自己的思想和過往，只在原神降臨時會與原神合一思想共存。碧血真君是帝君分身，帝君來臨會融化了他的神魂修為和記憶，他現在就是偕臧靈界的曜始帝君。對飛幽的小妙毫無感情。

妙有霞深深地失望了：“我錯了。一切東西都不存在了，都淹沒在這場滑稽可笑的恩仇中。夢碎了，我也該醒了。”

她所深深追求的東西都是一場噩夢啊。她心如死灰也心如明鏡：“我不需要沒有碧血真君的你。我要離開你。”

曜始帝君望著她像望著一個撕裂的死人：“你知道你戲耍我，會有什麽結局嗎？我們將永遠不再和解。”

“這就是我的選擇。我拒絕了鳳祖，你將不再追殺他。這是道主之誓。你必須遵守。之後，我也拒絕了你。我不需要沒有碧血真君的你。我選擇了離開你們。”她眼裏含著淚，堅定地說。

這是一個自我了斷的圓。

——莽撞又小心，懦弱又剛毅的小妙會做出這種駭人選擇的。

曜始帝君對這個柯山小女孩有了更多的認識和感悟。他擡起手掌，空中出現一道直沖天空的紫火光柱，籠罩著她的頭頂。他幽幽地道：“你知道你選擇了什麽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死亡並不可怕。”

“不只是死亡，是魂飛身散。靈體和魂魄磨成了碎屑，消散在天空大地。不是消散，是永遠得變成了碎屑與塵埃，飄散在空中。永遠存在，不腐，親眼目睹著世起世滅，無法再轉世為人。你永遠就是一片塵埃了！”

“那不可怕。這種心意混亂的糾纏才更可怕。我厭倦了多情多愛，無情無愛。”

帝君掌心的光柱變成了一柄泛著紫光的巨刀，如燃燒的城池，如地獄的怒火，向她燃燒過來。她睜大烏黑的眼睛望著火刀斬來，眼眸裏火光吞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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