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有霞覺得撐不下去了。很多事很多人像一張網似得罩住了她。她逃脫不了。

她沈心靜氣，外表似在戰場，心魂沈入了體內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是她無神無物的神魂宮。她努力得尋找些什麽。

她的神魂宮依舊空無一物，虛海莊也空曠。她的心裏有點悲涼。以前的她在飛幽只顧得逃走和修行，不知道自己體內很不正常，沒有神境顯化的實像，只有灰蒙蒙的混沌。現在知道了，這是一具空洞的靈體。沒有神魂，沒有金丹元嬰，只有無窮的灰霧。

天地盡頭似乎還有一座雪山。無形、無狀，看不清，只有寒冷、充滿了威懾力。她知道那兒有座山。妙有霞對著透明的冰山大聲道：“請北溟仙子現身吧，我有事相商。”

灰霧和透明冰山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在那兒！經過了這麽長時間的相處，我們都對彼此很熟悉。你占據了這具軀體，偶爾會出現，在危險關頭會救我。你就在這個靈體裏躲藏著。”

一片寂靜。

“我一直想見見你。了解你的真實想法。事情到了現在這種僵持局面，你得出面去解決它。我幫不了你。他們都快逼死了我！”妙有霞突然憤怒了。她只是個小小的應身，為什麽要她去解決這麽覆雜的問題呢。這太混亂了。她對帝君的印像改觀，她不知道如何去解決。她一直是小妙不是玲瓏。她不能替她作出決定。

她的神情嚴肅：“我剛才看到了，你已知道帝君靈界祈告的事了，也體會到了你的心情轉變。你心裏一直有內疚。別不承認，你的心已經轉變了。開始你憎恨帝君，後來成親後的相處，他的祈求，已經翻過了這一頁。你想原諒他。像一對普通的靈界夫妻般的生存下去。再之後你與鳳祖的感情才死灰覆燃，合起來陷害了帝君。”

“這就是事實。你把它藏到了心底，你的內心也害怕自己有問題吧。所以這一百萬年你躲藏各界，躲在飛幽，躲在應身身上，不肯露面……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該出來直面這個逃避了百萬年的問題。”

她烏黑的眼睛凜凜得望著冰封萬裏的冰山。冰山無形，卻帶來了凜冽寒風和森嚴的威懾感：“我幫不了你。我不能代你去選擇男人，也體會不到你的感情。你該去見見帝君和鳳祖，做出一個明確選擇。華庭界快毀滅了，它也不能再庇護你了。華庭界的修士們也處境艱難。你得負責。”

寒風加強了，變成了霜刀雪劍，冰凍漩渦。雪山在灰霧中顯出形狀。高大，森嚴、死寂，美幽，擁有著殘酷的力量。如美侖美奐地仙境。雪山似乎在發怒。妙有霞被凍得魄蕩魂搖。

“你是一個膽小鬼。你以為不與別人發生沖突就是個溫順好女人。但你的拖延，使事情越來越糟糕，使所有人都痛苦不休。你該去跟曜始帝君說清楚，做個決斷。這才是真正的仁慈善良。”她激奮地大叫。

濃灰的大地，雪白的冰山，襯得人異常渺小，一陣陣暴風雪淹沒了她。卻始終無人應聲。她像是對著空山叫喊。

她自嘲得想。你只是一個應身啊，還想向原神主人說教。原神也會忽視你吧，你才是最囂張的那個人呢。

她喃喃地說：“我厭倦了。頂著一具行屍走肉的身軀走動。假的。被一群男人們追慕或追殺，也是假的。那不是我啊。原神主人不露面，派我這個小角色去解決麻煩，你給了我一個永遠不能完成的任務……我的人生都是假的。”

冰山沈默無聲。似乎從百萬年前便是這樣，又將永遠這樣存在下去。與它相比，一界、修士、萬物、感情都變得短暫渺小。

妙有霞露出了深深地失望：“好，你不出來，我就殺了自己。你就會不得不離開死人身軀。另外找到其他的應身。以天尊的聰明才智留下的肯定不止一具應身吧。我是個最沒用的，我累了。”

她取出了剛玉劍，斬向了神魂宮。向著灰蒙蒙的天地猛砍，這是她唯一修煉出來的空間，承載原神主人的源泉。她要斬碎它。凝固似的灰霧蒸騰起來了，空間急劇得顫抖起來。

雪山仍舊掛在遠方，像是一條虛影。它突然搖晃起來了。

外面的妙有霞也忽然全身打顫，摔倒了。她劇烈得搖蕩著，快蕩出了虛影。周圍的人都大驚。兩個聲音忽然響起：“你在做什麽？”“不準破壞自己的靈體！”

兩道光芒飛來阻止了她。凝固住這方天地，她從靈體到神魂宮都固化了。神魂宮的她斬灰霧的動作也被阻止了。

紫光是曜始帝君。紅光是鳳祖。他們的本體還在對峙，各分出了一道心神飛來。

紫衣帝君大怒得訓斥她：“你居然想殺死她？我先殺掉你。”

鳳祖的話語直接傳入了她心魂中，“你不能這樣做。你也會同時死了。再忍耐一下，你要相信我啊。”

妙有霞痛苦得想發笑。他們擔心的不是他，是北溟仙子。她也想到了，北溟仙子堅持不露面是因為她算準了她不會死。那兩個人在，他們就不會讓她死。

太慘了，連死都不成。

她的眼前又恍過了幅幅畫片，像是回到了靈界天宮的後花園中，涼亭中的帝君的臉色變得奇特，很驚訝得看著北溟仙子款款走進來。

絕色美人充滿感情地說：“我都看到了。”

帝君有些錯愕。北溟仙子看著他閃爍的雙眼一瞬間下定了決心。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萬物在變，她也該成長了。以前她深愛著鳳祖卻嫁給了曜始，心懷不甘。他卻向對大道祈求，想使她長生不老。這就是人世間最深厚的感情吧。

有人說女人的心是善變的，她早就發覺得她的心一分為二，一半給了鳳祖，一半給了曜始。卻使兩個人都在痛苦中沈倫。她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堅定地道：“以後我不再會記掛著舊人舊事，會嘗試著與你共處。希望不會令你失望。”

曜始臉上俱是歡欣鼓舞，他激動得握住她的手，發下大誓：“我定然不會負你！我會努力修行成為道主，與你共享大道。此情此誓可簽日月。”

兩人盡釋前嫌。

這種種事情在妙有霞的腦海裏依次顯現。她大驚。

原來北溟仙子真的原諒了帝君，他們後來怎麽仍舊去襲擊了帝君？是鳳祖對他的仇恨太深了，還是她又見到鳳祖心軟了。是她在來回搖擺？妙有霞的心劇烈得震蕩著，痛苦極了。原來北溟是如此不堪，在兩個男人之間任意搖擺。害了兩個人。她真的可能是個壞女人啊……

忽如其來的真相快要擊垮了她。

神魂宮的景象未變，北溟仙子更沒有出現。天地灰蒙蒙的，分不出邊界。雪山透明黯淡，寒氣無所不在。空中有一些瑩瑩絮絮的雪花粉未落下。下起了大雪。

妙有霞絕望了，黯然得轉身要走。又驚訝得轉回身，一抹雪白刀光籠罩住了她……

** *

妙有霞清醒過來。心魂回到了原體。遠方兩個人在虛空下不死不休得纏鬥著。很多道士奴隸們包圍著這裏。一團綠色光芒突現在她身後，一個秀美無雙的女子緩緩出現在她身旁。她眉眼如畫，身似柔媚，美得如同幽魂。

她悄悄地打量著她：“我叫白心。你是她嗎？我像的人就是你嗎？”

妙有霞驚疑得看她。她與她一模一樣。是玲瓏的應身？不，她不是她，神情更天真活潑，身材更輕盈單薄，靈身像是由一點點綠光聚集而成的：“你的靈體是由綠魂珠匯聚而成，並非活人。”

白心欣喜了：“果然是來自諸天萬界的第一美人。異界金仙。能看出我並非活人。我是沈極祖師，就是曜始帝君以萬計修士的綠魂，先天靈氣，道主的無上妙法，而創造出來的‘人’。”

她好奇得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面容，妙有霞忙避開。她悠然說：“我一直都想見見你。看看你是個怎麽樣的美人，能讓他永生不忘。並以你為模子造出了我。”

她的面容突然扭曲了。從窈窕柔弱的美人變成了猙獰殘忍的野獸。向她一張手就放出了萬點魂光，撲進了她的身軀：“可是，你只是個應身！你也快死了，這俱身體就該是我的。如果我們合為一個人，我就是那位諸天第一美人了。他一定很高興，他就可以永遠得得到我了，只註視我，只愛著我，我才是他最心全意得愛著的美人。”

妙有霞使勁掙紮著。她們兩個人像風雨中的蟬鳥一樣糾纏顫抖著。一個人兇猛得把法力註入，一個人漸漸得失力跌倒，像是鏡子的兩面。

我剛想自殺呢。就遇到了這種滑稽事。妙有霞想說卻說不出來。

猛得她們倆被分開了，白心驚叫一聲摔了出去，妙有霞也摔倒了。紫衣帝君的虛影出現了。十八、九歲的美少年不假思索的出手，紫雷擊中了白心。白心破碎了，像一塊墨玉打碎成了千萬片。濺出了千千萬萬顆綠魂魄，消散在虛空。

她不可思議地問帝君：“你在殺我？”

少年帝君有點歉意，也有些懊悔。他不加思索就下重手擊中了她。這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第一個完美的人，夢中情人。陪伴著他渡過了漫漫歲月。他卻錯手殺了她。

他青春的臉上是一片疲憊，極年青的面容有著極衰敗的神情，很是恐怖。他一揮衣袖揮散了點點豪光：“假的，都是假的，見到真人便沒用了。你是個替代品，還是消失吧。愛過，恨過，就該消失了。我已成為道主，我可以輕松得斬斷你這個心魔了。”

“不，別殺我，別趕我走。我是愛你的啊，只有我才會全心全意地愛著你……”白心驚恐得大叫。瞬間被紫光罩住擊散了。她死了。

妙有霞膽戰心驚得看著這一幕，她感到了一股瘋狂之意：“你也要殺我嗎？”

“你也是假的，‘殺’了你後她就會出現。”

“她不會出現的。”

“那就一起殺了她。愛又愛不到，追又追不回，罰又罰不得，她來來去去得終究是個心魔。我只有殺了她，才能徹底解脫。我是道主，我不能絆倒在這個關口太久了。我要繼續飛升。”他以道主的面孔在回答。

他說得是實話。她悠悠得想起了往事。他在靈界的祈告，在諸天各界追殺她，他抓住她對她的處罰，以及他最後的失落和崩潰。還有白心……，他說得對，只有死亡才能終結這份瘋狂古怪的感情。大家都累了。

愛、恨、懲罰人、受罰於人都太累了。

“我明白了。”她的口氣忽然變得漠然，像換了個人。“我還想問最後一件事。你真得愛過我嗎？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嗎？你與卓漁女來此界殺人統治本界，都是為了我嗎？”

少年帝君累得沒有心情去追究她的心意了。他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不是從一開始都確定的事嗎？——愛的。從沒有改變，因愛才殺人，有愛才有恨。我忍受不了你愛別人就得殺了你。這樣才會心境圓滿，成就萬仙之仙。這是大道定下的規則。你只是不巧被我這種瘋狂的人愛上罷了。抱歉，我要殺你。”

絕世美人白衣飄飄得站在聖城最高處，望著渺小如潮的人界。天邊直沖雲霄的紅色霄雲。有點淒然有點欣慰。她像是看到了一條銀色大河緩緩流過。她站在大河此端，望向彼端。這是她的時光長河，她看到了她的過去、現在、將來。

命運是條蛇，是一個首發相接的圓。她看到了結尾。

她必須要做一個了斷了。斬斷這個從頭至尾三人糾葛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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