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君帶著妙有霞來到了鳳凰胎，黑山寧靜巍峨。柳君指點著：“他就在裏面，你該去看看他。”

妙有霞很躊躇，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柳君的笑容苦澀：“每個人都得面對現實。時間不多了，紫衣帝君已是華庭界的最高金仙，有拓印蓬萊和道士們支持。能隨時找到我們再次殺了我們。我們需要他趕快振作起來，帝君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妙有霞沈默了。

“你不為他著想，也要為華庭界的同伴們著想。紫衣帝君從不是救世之人，他是滅世之人。我們打敗了可以逃走，本界修士們逃不掉。他們已卷入了此事。諸天萬界如果有人能使他振作些，那只是你。”

不，他也許不想見我。妙有霞暗想著。

她像一片流雲飛進了黑山。穿過了寂寥的仙宮，落到了仙園。那個人專心致志得修剪著鮮花枝蔓。他的背影很蕭瑟，如單薄的紅竹。她不知不覺得看呆了。他像是沒有感覺到外人來，身體卻僵直了。

“為什麽不出去見見大家呢？他們很擔心你。”她開口問道。

“我出不去了。”他搖頭。

“……”

“我害怕我一出去，就會再掀風波。使大家陷入了泥潭，我怕成為他們的劫。”

“你不是劫。你只是受騙被打敗了。”

“所以我接受失敗。你走吧。”

“……你為什麽不回頭？你不想見我嗎？”她有點懷疑。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她是小妙，不是她。

一縷難言的失落湧上心頭。妙有霞看著他的佝僂身影，心情像三千激流落下了懸崖：“可是我想看看你。”

他停頓了一會，慢慢回身。

妙有霞吃驚得後退一步。大地變成了沸騰的巖漿，青山綠水變成了沼澤泥潭。昔日神彩飛揚的紅衫年輕人變成了蒼顏白發的老人。背挺不直，眼睛混沌，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他像是被一種無形的重壓和歲月壓得喘不上氣。他是一個滿身風霜的衰敗老人。

妙有霞忐忑難言。她與鳳祖有過很多交集，她淺薄得認為她了解他。他是一個任性自我、放浪不羈，外表溫和內心叛逆，在天涯海角癡情得尋覓戀人的浪子。有時候笑罵隨心，有時候淡泊涼血，他的年紀比紫衣帝君還大，心態卻很年輕。心境投射到了外表，是一幅清秀可人的年輕人模樣。

現在他老了。老得睜不開眼，滿面渾噩，身上盤踞著一股衰敗死亡的味道，一種絕望的“死氣”。她從未在他身上發現過。這是他現在的心境投射嗎？

妙有霞醒悟了。柳君和兕童子等人冒著生命危險來救她，是因為鳳祖真的“死了”。帝君準確得打擊到了他的最致命處，擊垮了他。

人死了，留在這裏的是一個恍惚衰老的軀殼。

她能叫醒他嗎？讓他醒過來面對著更慘敗的現實？

“為什麽？”她猶豫半晌，千言萬語只化為了三個字。

鳳祖幾乎失笑了。這還是小妙。得到了玲瓏法力、回憶的小妙。只有她才會“為什麽為什麽”得不停追問他。不說出答案就停不下。他厭煩著她的較真，內心非常疲倦。他覺得他再面對著這種追問會瘋的。

他赫然伸手，冰涼的手指按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少女的雙瞳急速轉動著。被突來的海量記憶沖擊到了。他和她立刻沈浸到了另一個新世界。

奇峰疊起的紅土世界，名叫偕臧靈界。有一處黑暗詭秘的洪荒秘境，很多修士們正在結隊進入秘境探險。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沈默果毅、兩眼明亮像星晨般的年青劍客。他的脊背挺直，孤傲得像利劍，是個鶴立雞群的最亮眼的劍修。修士們自發得組成隊伍共同進入秘境，卻無人找他。他太孤僻、出眾了。

他笑吟吟地走過去：“劍仙哥哥，你的法力好高啊。我們結隊進去吧，你要保護好我啊。”

他冷漠地轉頭，瞪著紅衣雪膚滿臉膩人微笑的少年，冷硬地道：“好。我來保護你。”

他們一起進入了秘境，遇到了很多古怪妖物和敵人時。他言出必行，以一柄絕世的靈劍斬殺了妖物敵人，保護了這一隊修士。兩人也成為了不錯的朋友。他稱自己叫“劍靈”。

以劍為靈，以劍為生。

那時候的劍靈還未練成神劍，是個金丹修士。也是靈界那種普通修士，很少功法寶藏，準備去秘鏡找機遇。他少言寡語，冷靜肅然，不愛多說什麽，卻出劍犀利，是這個亂七八糟的探寶小隊裏最厲害的高手。看似成熟，內心卻很純實，言出令行得保護著同伴。

秘境裏，他很賣力得在前頭探路，擊退妖物，最後才去采藥尋寶。是個大度公正的人。人們都很喜歡他。他還一絲不茍得照顧著隊伍裏最年輕的紅衣少年，即使那少年性格怪誕、愛嘲諷說笑，心態老得像所有人的祖祖祖輩。

路遇一位破魄老散修，向他們求救。本界一個財大勢粗的宗門為了搶奪他的寶物而剿滅了他滿門。他無力覆仇。老散修的冤屈全界俱知，卻無人響應。他說：“好。我去幫你討公道。”

僅僅是偶然相識的散修求助就要與大宗門為敵？鳳祖很驚奇。那宗門與他有舊，也實力雄厚，他是不願意結仇的。修煉江湖，誰殺了誰，誰對誰有罪，又有誰說得清呢。怎麽能為了一個低等散修與大宗門為敵？他拉起劍客的手，用天真的眼神口吻說，“劍靈哥哥，不要管他。這散修也曾經殺人奪寶吶，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對他微微發笑。對他的精明世故明哲保身很不以為然，他則對著他的剛直剛直不阿有點悻悻然。他才是舉世無雙的妖祖啊，你個愚蠢小東西為什麽這麽神氣。

劍靈獨自得殺上大宗門，替散修覆了仇。激戰中散修卻悄悄溜走，留下了他身陷重圍。他蹲在宮殿檐角上好一陣發笑，這是江湖在教你做人哪。

“此事他有冤，我願意幫他覆仇。他若是有罪，我將來再殺他。這是我的修行，與他何幹？”他傲然說。他瞠目無語。

說得對啊。你個正義勇敢、高尚驕傲的大英雄。

有求必應，剛正不阿。一只劍斬盡天下不平事。他就是一個這樣偉大又渺小的劍客。

探險時秘境坍塌，人們面臨大難。他保護著隊伍裏的每一個人先逃走，自己卻險些喪生。鳳祖不得不化出始祖鳳凰的原形，救出了他。同時也受了重傷，回到了鳳凰胎長眠。兩萬年過去，當他再一次吸足了靈氣覺醒時，是在另一處炎熱如火的地心熔巖洞窟裏。一位年青人盤膝而坐，挺直脊背，雙腿上放著一把劍，滿身傷痕地對他說：“鳳先生，你醒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說完他就暈倒了，身魂將滅。

鳳祖只好又費盡心機得搶來靈界巨神花救活了他。才知道，他為了使他盡快恢覆原形，帶著那枚鳳凰胎來到了一個能融化萬物的地心熔巖洞裏修行了一萬多年。才使他覆原。他卻被地心的六味真火燒焦了靈體神魂。壞了修行，快殞命了。

“保護好我，只是隨口的一句笑話，何必那麽認真吶！真是個遵守諾言、讓人煩惱的好孩子啊。”鳳祖失笑了。

他回到了鳳凰胎，幾萬年後也能靠自身吸取靈氣活過來。他卻認真得帶著那只“蛋”來到了最熾熱的地心熔巖修行一萬年。這種事也只有死板認真的劍靈能做到了吧？外表是銳利的一劍劈三界的劍仙，內心還是個忠誠可靠的小小少年。他對上活了幾十萬年的老狐貍，像小草對古樹發出了承諾，幼雛對老鷹在進行保護。使人哭笑不得。

又是如此得溫暖。

“我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我想救活你，你是一個不錯的人。”他一板一眼地說。

“哈哈哈哈，多謝你了。我現在才知道我是個不錯的人哪。”他笑出了聲。

最放蕩不羈的浪子和最嚴肅刻板的劍客，成了一對奇特的朋友，師徒。

劍靈做到了。他成為了他最好的徒弟和朋友。很多年後，當他知道他的父親是靈界最有權勢的帝君金仙時，他依然是他的知己。更多年後，當他知道了帝君父親強取豪奪得娶走了他的心上人時，依然是他的朋友。

他什麽也未說，也未做。只是緊緊得跟隨他，陪著他游歷了諸天數界。有一次，他在月下喝醉了酒指著紅月又笑又罵時，他悄悄得走到他身後，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鄭重地道：“他錯了！他不該去搶朋友的女人，你沒有錯。”

他望著他幾乎哽噎了。無數個大千世界，人人都畏懼著紫衣帝君的權勢，他是為了報答帝君的救命之恩，不好與他對敵，不敢殺，不能憤怒……只有他，正直的少年指責了父親。

——他做錯了！

他旗幟鮮明得站在他的身旁，是一個真正的心如真金的赤子。在爾虞我詐、營營逐逐的靈界中，是唯一一個敢說真話的人。黑夜裏的光。

他是他的刎頸之交。

這種肝膽照人的好友居然落到了這種下場。鳳祖覺得頭昏沈沈的、心魂劇痛。他想不下去了。他已經補回了一些缺失的記憶。玲瓏、柳君、劍靈……每多想起一點，就像刀子插入他的胸口多一分，把他的心都刺穿刺爛。刺得他衰弱蒼老重病將死……這種巨大的痛苦吞噬了他。

不是我，劍靈就不會與帝君反目。不是我，他不會背上弒父大劫。不是我，他死了還能再轉世重修……全是我的錯。

他的內疚如釘子似的刺入了他的神魂，又把他釘在了恥辱架上。永世都不得翻身。曜始帝君不愧是諸天萬界上下百萬年的最大勁敵。他又抓住了他的最虛弱處，一擊擊中。他已經殺死他了。他永遠得往地獄裏沈，醒不過來了。

**

飄渺的遠山山頂覆上了一層青綠色，像古舊的山水畫。也覆蓋在人們身上，暫時掩蓋住他們撕裂的心。仙林旁邊有兩條人影屹立著。

“這是我該承擔的錯……”鳳祖的神色有點疲倦也有點欣慰，他說出來了：“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問題。在這兒自閉受罰才能讓我舒坦些。這是我該歷經的劫。”

妙有霞誠懇地道，“可是，如果劍靈有靈，他不會想看到你如此消沈。而北溟天尊也想讓你振作些啊。”

他沒有擡眼看她。蒼老的面頰上皺紋如溝壑，白發如雪。聽到北溟兩字時有所波動，之後繼續沈寂了：“不，她不需要再想起我了，我也不想見她。我犯下了一件更大的錯事令她失望了。她是那麽得無辜，善良，全心全意地愛著我，我卻做錯了。我又有何顏面去見她呢？就不見面了吧。這樣就好，就不用面對那種可怕得景象了。”

“北溟天尊是不會生你的氣的。你說過，無論你犯了什麽錯，她都會包容你。她會一心得愛你。”

“是的，她最愛我，最包容我。”鳳祖平靜得擡頭。臉上沒有笑意，只剩下了一種恐怖的表情。麻木、絕望、頹喪、黑暗……他看著她就像是用把刀捅進她的心。他的模樣又像是她用把刀捅進了他的心。

妙有霞戰栗起來。她覺得自己問錯了。

他幽幽道：“你還是沒變。小妙。總是把自己和別人逼進了絕路，那就讓我們一起看見絕路。”

“——我喜歡上了別人。不是逢場作戲，是真實得愛上了別人。從此後不會全心全意得愛她了。這種感覺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我就是個見異思遷的混蛋。以前的我放浪不羈，身邊有無論美人仙子我都坦然自若。因為我心中有情，有道，有她。”

“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我會為別人痛苦、擔憂、自責。我的心分開了大半。我背叛了她。這違反了我百萬年來的堅持與信念。我發現自己沒有入大道，而入了魔道。所以我在這裏自閉反省。我不想傷害到她們。”他的眼睛泛起血紅，面容身形急劇得顫動。快崩潰了似的。他時而年輕，時而蒼老，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充滿絕望，如仙如魔、似人似鬼。

“你要我這個混蛋去面對她說出這個秘密嗎？你這是要我死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

“不。這是假的。你在開玩笑，你只是太難過了……”她緊咬住牙低聲道。

他諷刺得看她。

太可怕了。在這個幻化出來的碧海睛天，她在陽光下簌簌發抖著。這句話比被帝君抓住還恐懼，比在千重牢獄裏受苦還痛苦。比被靈界金仙追殺了百萬年更恐怖。前方是一片黑黝黝的地獄。

怎麽辦呢。她不由得想起了北溟仙子。她太可憐了，百萬年前是遇人不淑，百萬年後快與情人團聚，又被俘受罰，最後又遇到了戀人移情別戀。她真是太可憐了……

他也太可憐了。他以為他堅守了百萬年的有情有義會繼續堅守下去，救出戀人後會團圓圓滿。到了盡頭才發現他變心了。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自己和人生。他絕望了。他也太可憐了。

她也太可憐了。本身是應身，原神主人隨時會奪走身魂。在掙紮活命的同時，喜歡上了另一位修士。這位修士卻是轉世，被金仙收回了身魂。她還在憐惜著另一對苦命鴛鴦。全心全意得婉惜著他們的愛情，想使他們團聚。他們卻因為她又永不得團聚。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悲劇、傀儡、替身。她為什麽會這麽可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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