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始帝君”看向鳳祖的眼神很陌生。

鳳祖微奇。修士無論轉世幾回，相貌、功法不會大變的。他們習慣性得回到最初一世，按照最擅長功法與形態重修一回。比如，鳳祖，無論重生幾回都是那位放浪不羈，帶著迷人微笑的俊秀少年。

沈極不同了。與靈界黑發綠眸威儀棣棣的紫衣仙君不同，現在他是一位儒雅斯文的青衫書生。他改變了些容貌與功法。但是隱忍克已、工於心機的脾性未變。他仍然是他。

“多年不見了。鳳兄，你還好嗎？”他冷靜無儔地問候。

“很好。你呢？”鳳祖聲音幹澀。

“如初見時的一樣好。你這一世大意了。”

“我應該在華庭初識你，就殺掉你這個最有可能晉升金仙的修士。我心軟了。”

“是。我不是隱藏，是彼時法力未到，本心未醒。你也不是心軟，你是沒有猜透我的來歷。”

“我使用陰謀一向不及你。”

他笑了。露出雪白牙齒，眼眸如鐵銅般冷硬。紫氣環身如仙似魔，秀士外表下是一頭洪荒猛獸域外天魔：“我一直不想殺你。想找一條與你結為知己、共存共生的路。我百般得取悅你與她，就是想成為你們的朋友。”

“我知道。”他垂涎於她，於是攀附他。他若不想做他們的朋友，他們也不會輪落到廝。鳳祖眼珠泛紅。

“但我不得不殺你，是你們逼迫得我至此。”

“我知道。”不殺了他，他永生難得到她的心，永遠不放心。

“我現在不會殺你。”

“我知道。”他還要留著他的一條命，威脅羞辱玲瓏。

“……”

他們的話語平靜無波，話底卻帶著洶湧暗流。

二人斯文客氣，骨子裏卻翻騰著百萬年來的情緒。

多少恩，多少恨，多少仇，多少憎。當年多麽尊重如今就多麽痛恨，當初多麽情深義重現在就多麽涼薄憤怒。所有的情緒都只有更多而無更少！

金仙本來平靜無憂，鳳祖連著三句的“我知道”，卻徹底激怒了他。曜始帝君那張平靜的臉乍裂開了，噴湧出最激昂的感情。

好恨。好恨。太恨了！他太平靜，倒襯得他太不矜持。他太驕傲，倒襯得他卑鄙陰暗。他占據了靈界大半，手底下有百萬弟子天兵。卻只在兩人面前，渺小軟弱，易怒易恨。他才是受害者，他們才是謀殺他的罪人。他們卻是這幅不認罪、不懺悔、不內疚的模樣！

他究竟做錯了什麽要遇上這種劫？他痛苦、憤懣、不解、自問，卻沒有答案。他轉世到華庭界，忍受著人族脆弱、修行艱難、“夢巫”的折磨，苦苦修煉經營，在黑暗中瘋狂得尋找一些人和答案。直到來到種子戰場救援弟子，才突破屏障成為金仙。領悟到了一切。

他們是殺他的大仇人。卻這般坦然無畏。這徹底激怒了他，他崩潰爆怒了，就要釋放出雷劫：“你等著我找出她，就殺了你！”

“這不關她的事，她不是玲瓏。”鳳祖大喝。

沈極沒有理會他，轉向搜索人群。黑壓壓人群中一個少女像沖天火炬般耀眼。他一看到她，剛剛成就的金仙神魂宮“叮”的一聲輕響，百萬年前“時刀”留下的禁制破碎了。陽光射穿迷霧，涼意撫平了熱血。他全部想起來了。

——她，是他的妻子。與他有緣有愛卻最終恩斷義絕的妻子。

他向她走去。

“不準碰她！”鳳祖厲喝。

紫雷擊向了鳳祖和女修士。鳳祖再度潰散了。妙有霞重重得撲倒在地。

無盡的雷劫瘋狂煆燒著女修士。她想反抗，身旁的妖修和魔鳥也幫她抵禦著，均負傷摔倒。她不是金仙的對手，敗退、掙紮，倒下。時間上神並未出現。原地只餘下一位元神女修士在痛苦掙紮。她快要死了。

“她不是玲瓏！你認錯人了。”鳳祖艱難得恢覆身形大喝。

曜始帝君驚怒交集：“她就是她。她是諸天萬界最心善的上神，她會來救你的。她不是很愛你嗎？！”

他釋放出更多青紫雙雷，打得女修士奄奄一息，卻未發現玲瓏上神的蹤影。

曜始帝君大失所望，暴怒了：“你怎麽敢不出現？我已經抓住你們了，你就是玲瓏。”

“……你怎麽敢失蹤？怎麽敢忘記你做過的惡？這不公平，我要你現身，面對你百萬年前做過的惡事。”

她怎麽敢忘了，那麽漫長且深刻的愛情故事，那麽沈痛絕望的恨。她答應過他永遠記住他的。就如同他會永遠記住她。

諸天萬界的群仙參加了靈界的東林王母舉辦的‘盛蘭法會’。英俊的紫衣仙君第一次見到了芳名蓋世、風華絕代的諸天第一美人。

盛蘭法會，軟紅香土，群仙們紛紛慶賀東林王母壽誕九九九九千萬年。其中一項賀禮是諸天第一美人表演刀舞。絕世佳人著一件緋色羽衣，手持靈刀，立在最高的桃花樹尖桃花芯。刀似霹靂，人若驚鴻，她的舞姿芳容艷壓天下。比諸天萬界的道器法寶、大道真義還要絢爛奪目。一曲刀舞攬盡了法會風光，不知傾倒了多少位靈界天尊。但那位美人艷若桃李冷若冰山，時光之刀也無人能敵，觀眾們為她的容光法力所駭，竟無一人叫好。

只有一位穿紫衣的人族仙君走出人群，大聲得鼓掌喝彩。毫不掩飾其傾慕之意。

紫衣仙君對她一見鐘情。

她是諸天最耀眼的星辰，萬界裏得道的仙女。他第一眼看到她時金杯落地、醍醐灌頂。魂魄為之奪元神為之移，自此後億萬年獨愛一人。

法會過後，他癡迷得跟著仙女而走。只為了多看她一眼。他駕禦著神龍金軍，跟隨她走過了雲山霧海萬裏洪荒。前面是位風姿窈窕的絕代佳人，後面是位英俊碩長的紫衣仙君，在洪荒裏一走一年、十年、百年、無窮無盡無有終點。任人看，任她笑，任日月輪回靈山蹉跎，撤盡了他的癡情癡愛。

“你為什麽跟著我？”她嬌嗔。手中現出薄薄雪光，先天上神並不怕任何敵人。

“我對仙子一見鐘情，只想詢問怎麽樣才能與仙子共結良緣，並無惡意。”他的聲音低沈、穩定，帶著男人特有的從容霸道。平靜又兇猛，誠懇又狂妄，有一種瘋狂攝人的魅力。

她啞然失笑了。為她神魂顛倒的仙人們太多了，卻無人敢說這種輕薄放浪的話。

這個人面目英俊，身形碩長，雙眸黑若曜石，像大海漩渦吸進了萬千光芒。笑起來牙齒雪白，有一種如仙如魔如野獸的勇猛酷厲。態度溫雅，話語狂妄，身覆紫色靈氣，所過之處遍地青蔥。是一位修行木系功法的人族金仙。不是那些修行陰、邪、惡、魔的邪門外道。他是一位從下界飛升到萬神萬妖聚匯的靈界的人族修士，更是一方帝君。有帝君的傲慢，也有普通男人的貪婪，從不掩飾對她的癡迷獨占之心。

“不行。我能看破未來，我們無緣。”她不以為然，拂袖而去。

“我們有緣。”他悠悠然地跟上來：“我也能推演未來。我將成為諸天萬界的道主，你便是我的伴侶王母。我們是天造地合的一對。即使，真的無緣，也會變得有緣。你會愛上我的。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愛，就殺了我吧。”

自大、狂妄、輕薄浪子。她笑出了聲。手中劃出了一縷雪光，斬在她與紫衣仙君之間。她斬斷的是時間。他立刻倒退回了東林王母的“盛蘭法會”。

她繼續前行。不多時，她發現他擊破了時間之流，躍出法會，又跟在了她身後。她使出了赤火，真水，兄長的萬種種子，她的法術“回溯時間”。都失敗了。他施展絕頂法力牢牢地跟住了她。

一路上她在前面走著，他在後面跟隨。萬水千山，不離不棄。她與他鬥法平手，冷言冷語激不退他，時刀也隔不開他。她有點小小煩惱。

這人太討厭了。驕傲、自大、野心勃勃、好色好勇、想要什麽便來求取。他不是翩翩君子，也不是邪惡罪徒，一路陪伴未有失禮行為，又癡纏跟隨得不像個好人。他見識廣博，法力高深，說話做事霸道又有趣，連他的糾纏都又差勁又好笑。是個又壞又有魅力的壞家夥。

第一美人迷茫了。隨他吧。他得不了逞的。全靈界都知道她只愛一人，她想早點返回梧桐宮見到戀人。

天地間偶生風暴，地面翻湧，洪荒裏又新生了一座座仙山。靈界開界初，各種大山、大水、洪荒、沼澤、冰火風暴的天象都在誕生肆虐。這種天象能融解撕裂萬物。環境惡劣極了，仙人們也無力抗衡天象。她在躲避時卷入了風暴，落入了地心熔池。他徑直從高山之巔飛進去，搶救出她。卻被地火擊中了。

她醒來後發現他坐在身旁，傷痕累累又深情綿綿得註視她。

真者，精誠所至。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抱歉，我有了喜歡的戀人。你將來會遇到愛你的好女人的。”她的惱怒化為愧疚。

“不用道歉。我愛上你是我的事，我的癡情也是我要過的劫。你不必內疚。相信嗎？我們真的有緣分。現在的你只是他人生命中的過客，你的真正歸宿是我。”他深奧又堅定地道。

她又一次莞爾笑了。億萬年，為她癡迷的神仙們太多了。都是深信有愛有緣份。她早就習慣了。這種愛，如清風拂面，一晃而過。與這位紫衣仙君也是這樣註定錯過的桃花劫吧，一個“爛桃花”。她不想當面撕破救命恩人的小幻想。

她下定決心拒絕他。在他重傷養傷時，無情地施放出最強大的時光仙術“逐影隨波”。斬斷了他繼續追逐的念頭。她徐徐得從他的腦海裏消失了，像午睡後遺忘了的春夢。

紫衣仙君再也追蹤不上仙子了。他忘了他在追逐什麽。他癡立洪荒，悵悵若失。日後，他終於借著金仙法力，不屈不撓地回憶起了她。以後的日子他思念成疾，在諸天萬界打聽著她。打聽到了她的芳名來歷。

修仙的歲月如白駒過隙，仙人們不知時日。數萬年時間一晃而過，她在梧桐宮閉關中醒來。她的戀人紅衣妖祖從殿外神彩飛揚地沖進來，大笑道：“快出來見見我的好友，人族曜始。他是我最過命的朋友。”

她迎出殿，才發現那就是十萬年前盛蘭法會偶遇，洪荒裏追隨，地火中救過她的人族修士。他鍥而不舍地追到了她的隱居之地，還與她的戀人結為了好友。

真有恒心毅力，她訝然地笑。

像鳳祖那般心高氣傲、外冷內熱的先天神靈，談到這位新朋友也是神彩飛揚。他熱情招待了來訪的好友。紫衣仙君向她露出了只有他們才懂的微笑。他是為了她才跨越了萬水千山陌生人與朋友的距離，出現在她面前的。

她也微笑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她不相信他有本事改變她的心意。

她不喜歡他。看不透他，就無法敞開心懷接納他。她最愛的人是紅衣小哥哥，她已經擁有世上最誠摯的金仙之心，怎麽會舍棄“巫山的雲”另尋他愛呢？她暗中多次提醒鳳祖，“你的新朋友來者不善”。鳳祖卻坦然大笑了：“女人總是想得多了，總覺得天下男人都會愛上你吧？你太自戀了，美人。紫衣仙君不會如此的，他是位遵道守禮的大修士。”

她為之氣結。男人總是想得簡單了！他們總覺得男人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手足情比衣袖情更牢靠。他會後悔的。她才不是個男人迷戀就沾沾自喜的女人。她是個柔弱又堅強，不會為花花草草的誘惑癡繞動心的女人……

她低估了人族大修士的意志。曜始是位執著、兇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絕頂修士。自叢林般的下界攀升到萬仙萬妖的靈界，從普通人榮升為一界帝君。他充滿了鬥志、拼勁與心機。

他愛她。美人就像天地的靈物，純潔完美有如大道。擁有她也就擁有了大道。他下定決心要得到大道與美。他第一次放下了苦修之心，轉而追逐一位美人。這也許是歧途，卻是一條風景最美的路。

世上並無無懈可擊的人。他暗中觀察好友與戀人。發現她偶爾會緊蹙黛眉，靜坐發呆。他很擔憂，這樣一位受大道寵愛的絕世美人，有什麽可憂愁的呢？她過得不開心。他的心也隨著她的喜怒哀愁而起伏不定。他真的想幫她解開心結。

他發現了她的憂愁，解決了這個憂愁。多年後，當他擁抱著她獲得了美人的全部身心後，像得到了全世界。億萬年的枯燥修煉也有了意義。追尋大道也追到了目的。

多愁善感的她害怕會得到天遺。他緊擁著她勸慰她，“我愛你，並帶走了你。將來若有懲罰，就請大道把懲罰全落在我身上。鳳祖若有怨恨，我會去道歉挽回。我永生欠他一個人情。我會竭盡全力得保護你與他，不讓這個靈界對你們有一絲妄議傷害。相信我吧。你只要靜靜地跟隨我，愛著我便足夠。”她含淚點頭。

卻沒有想到，他依舊沒有琢磨透女人的心。最終她對他舉起了刀。

曜始帝君內心澎湃，憤激又解地質問妙有霞：“……怎麽回事？你怎麽能忘記最重要的事？我們做好了背叛和補償的約定，決定一起面對大道的懲罰和鳳祖的憤怒。你卻再度違背了誓言與他謀害我。你覺得，有人會忘掉這麽重要且深刻的事嗎？你是時光上神，你在故意遺忘這些往日時光嗎？”

妙有霞楞在了原處，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愧疚。

她想分辨她不是玲瓏，卻訥訥無言。她始終是個內心純樸的人。是玲瓏和鳳祖錯了。情侶已分，她另嫁他人他也放手。再合謀暗算親夫就太不對了。這違背了人世的公正良俗。她痛苦得直蹙眉，不敢望鳳祖，怕自己痛苦得哭出來。內心頗為怨恨。她為什麽要為他們感到痛苦？玲瓏為什麽不出現，把這種糾葛往事都推給了她，太不公平了……

鳳祖勃然大怒。他的心在億萬年間煉得堅如鐵石，卻看著妙有霞愧疚大怒了。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永恒凝固的又不穩定地笑：“曜始，你入戲太深了。你追殺我們百萬年，轉世華庭，設立道統，教化人族，追捕魔主魔女，是為了找我談論兄弟情的？你屢開大戰，將兩族修士與凡間卷入戰火，都是因為你愛著她嗎。你是修煉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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